第十章

新华每天抡着锤子敲打烧红的铁块奏响着一曲曲叮当叮当的悦耳乐曲,时光匆匆过去将近三个月了,迎来了农民耕作的一个重要节气,芒种。芒种节气在农耕上有着相当重要的意义。农历书说:“斗指丙为芒种,此时可种有芒之谷,过此即失效,故名芒种也。”意思是讲,芒种节气适合种植有芒的谷类作物;其也是种植农作物时机的分界点,过此即失效。民谚“芒种不种,再种无用”讲的就是这个道理。芒种是一个耕种忙碌的节气,民间也称其为“忙种”。这个时节,正是南方种稻与北方收麦之时。

这时农村呈现出了一片繁忙的迹象,大家都趁着这个时候把庄家给种好,大部分家庭一年的希望就是在这时候播下种子,等待着一年的丰收。金招村及周边村庄有铁器维修和打制的基本上也都完成了,拿着新华打制的农作物工具,周边的庄稼人都觉得很趁手,大家纷纷夸赞新华师傅的手艺好,不愧是黄龙县过来的手艺人。在外县能听到大家对他手艺的夸赞,新华感到很高兴和自豪,证明自己出来没有给师父丢人,没有给黄龙县的手艺人丢脸。

端午前后,农事无闲活,村庄无闲人。

插秧是农村的一件大事,谁家先开始插,邻居们有空闲了都会过来帮忙。当然来帮忙最多的最固定还是亲朋,尤其是田少的亲朋。与其说插秧,不如说是一次亲朋的聚会,虽然干活时累,但却很热闹。很多平时不联系的亲戚,也会在农忙时过来帮忙。

每次插秧季,十多人,多的时候二十多人,一忙半个多月。天还没亮就开始吃饭,天蒙蒙亮就开始去秧田,中午太热,就会回家吃饭,等到下午凉快点再去,一直到晚上再回;有时赶上下雨,下小雨就接着干,因为凉快插秧正好,下大雨就回去。很喜欢下小雨插秧,因为这种天气一般都不热,而下大雨前基本都很闷。

农忙这段时间庆墩也经常呆在田地里,云琳跟着母亲整天赤着脚丫子泡在水里,新华这边活不多也帮着一起参与到农忙中来。在这片稻田中大家都脸朝着地腚朝着天,叉开腿退着走,双手一齐忙活,大家都戏称这叫“点头哈腰”的营生。这活儿虽然算不上重体力劳动,但过了40岁的人身体差一点的腰腿根本受不了,自然新华和云琳他们这批年轻人成为了农忙中的主力军。

因为是“双抢”季节,“春争日夏争时”,前后十几天的时间里,不但白天干,晚上还要挑灯夜战,甚至下雨天披着蓑衣也不歇工。

插稻秧看起来很简单,其实也有不少技巧在里头。首先手脚要配合好,左手分秧,右手插秧,眼睛瞄准行距株距,腿脚岔开掌握沟垄曲直。插稻秧是往后退着插,怎么个退法也有套路,通常有一六退步或二五退步两种。所谓的一六退步,指的是插第一墩秧苗时退右脚,插到第六墩秧苗时退左脚。二五退步,以此类推。一六退步省劲但插得慢;二五退步累一点,插得却能快一些。我国五代时期,有一个诨号叫“布袋和尚”的诗人,写了一首有名的《插秧歌》:“手捏青苗种福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成稻(道),退步原来是向前。”生动形象地描绘了插秧的情景。

看那些高手插秧,那简直就是一种享受,他们一般左手握着秧把,拇指和食指一挑,一蔸(五六棵)秧苗便从秧把中分离出来,右手三指捏着秧苗,像小鸡啄米似的,“唰”一下直直插下去,一蔸蔸秧苗便直立于田中,横成排、竖成行,直得像木匠弹出的墨线,整齐得像流畅的诗行。这样插出来的秧苗既透风,又可均匀吸收土壤营养,是增加收成最基本的保证。

庆墩家插秧通常是每个人6垄,大约15×20厘米的株距和行距。插秧前,挑秧苗的把一把把秧苗均匀地扔在作业地段。紧接着,各就各位一字排开,一场“点头哈腰”、你追我赶的好戏就开场了。

村里面的年轻小伙子和姑娘们凑到一块干活,都想露两下子,谁也不想落在后面当“饺子馅(被两边的人围在里面)”,一个个都露出“七个不含糊,八个不宾服”的架势。因此,每天都是一场场拼命“厮杀”,势必要分出谁是“好汉”谁是“熊蛋包”才肯罢休。新华因为在家里兄弟之间排行老大,家里农活干得多,加之人也灵泛爱动脑筋,干起活了格外得心应手,经常能领先大家一大头。村里的人都开玩笑的说:“谢庆墩,从哪找的这么能干的女婿哦”。

“莫乱讲,这是我远房的侄子哩!”

“呦!不是女婿呀,那就好说,我们家有几个顶呱呱女娃子,你这远房侄子看得上的话,随便他挑。”

众人听后,都哈哈大笑起来。辛苦的农活经常需要一些调侃和玩笑,能让劳累的人们得到稍微的舒缓。秧田中的欢乐只有参加了才知道!有整地的,有插秧的,有拉秧的,有抛秧的,有送吃喝的,有做饭的,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秧田里忙碌的身影中,时不时传出欢乐的笑声。有人因为坐倒了“秧马”(一种可以插在水田中让人坐着插秧的工具,独脚,上面一块板)摔倒在水田中,引起了其它人的嬉笑;有人因为插的快而“叫嚣”插得慢的;有人因为不小心抓到了一条黄鳝而兴奋;也有人因为被蚂蝗咬了而生气;也有小孩因为在水稻田里扔泥巴而被家长呵斥...插秧的田里总是不缺欢声笑语。

“双抢”最繁忙的时候,不光白天要抓紧时间干,晚上也加要加夜班,都是由一个人专门提着汽灯沿着堤埂走动,给大伙照明。

一开始,大家还把这营生当成个轻快活,可很快,这个活谁也不想干了。原来,夏天的晚上,在空旷的田野上点亮一盏灯,大约5里地以内长着翅膀的昆虫就都朝着灯光飞过来了。那真是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围着汽灯上下翻滚,那种阵势确实有点让人发瘆。光咬人的就有山蚊子、大水蚊子、小咬,还有大个的瞎眼蠓(牛虻),咬上一口就是一个大疙瘩,有时性子弱一点的小女孩生生被咬得呜呜哭起来了。后来,又换了几个小男孩,穿着宽大的衣裳,还用围裙把头包着,只露出两只眼睛,活脱脱成了个小怪物。即便这样还是不行,有些昆虫是无孔不入,从袖口、领口一个劲往里钻。实在不行了,村里安排木匠制作了一个挂汽灯的活动架子,这个问题才算解决了。

稻田里的水漫过脚踝深浅,那些褐色的、六七厘米长的蚂蟥,游游荡荡,不知什么时候就爬到了腿上。等你觉得痛了,它已经钻透皮肤,出血了。它的嘴上有个吸盘,如果用手扯,能抻成十几厘米长也扯不下来。但只要看准了,狠狠一巴掌拍下去,就把它拍掉了。

对于这些新华和云琳都已经见多不怪,习以为常,连那些最胆小的女孩也不怕它,可如果从来没经过这种场面的,那就不同了。听云琳讲,有一年,有三个年轻人从BJ回来探亲,都是十几岁的年龄,好奇、好动、图新鲜,非要跟着农村表哥去插稻秧不可。这三个“力巴头”手忙脚乱忙活了半天,也只是插了东倒西歪一点点。就在她们叫苦喊累的当口,只听那个姐姐一声尖叫,就“噗通”一声跌坐在泥水中。原来,一只大个的蚂蟥爬到了她的腿上,已经钻透皮肤了。表哥见状赶忙帮她拍掉蚂蟥,把她扯出稻田,她“呜呜”哭着回家了。

在那个年代,“双抢”是农民的重要农活,也是年轻人的竞技场,尤其是年轻小伙子,农活干得好就能得到大部分家庭的青睐。大伙都喜欢农活干的好的青年,农活干得好,证明身体不会差,人也不会呆板。新华在这边帮忙感受到了非常浓烈的竞争氛围。期间也出了一档子事,云琳村同村的一名小伙子,因长时间低着头在火辣辣的太阳下炙烤,导致“羊角风(癫痫)”发作,一头栽倒在稻田里。大伙都吓坏了,七手八脚把他抬出来,新华爷爷之前就是赤脚医生,因此懂得一点急救常识,赶忙掐他的人中穴,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来。过了两天,这名小伙子居然喝农药自尽了,留下遗言说自己引发了“羊角风”丢人现眼,怕是这辈子连个媳妇也找不到了。

眼看着一个年轻的充满活力的生命就这么消逝,新华唏嘘不已内心感触颇深。人就和动物一样,从受孕就开始竞争,只有最优秀的精子才能得到受孕结合的机会。来到这人世间后,要跟兄弟们竞争,要跟同村的青年竞争,到了社会要跟这个社会竞争。只有获胜者才能获得更好的资源和生存机会。然而也不是每次竞争都会胜出,不同环境竞争激烈程度也不一样。在村里面,你可能算得上是优秀的,放到镇上其实就没那么耀眼了。进入社会后比自己优秀的人一抓一大把,挫折再所难免,这时候,还需要有一定的韧性,要有百折不挠的坚韧才能最后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下去,要不然,一个挫折可能将你击垮甚至将你毁灭。

双抢农忙中最惬意的莫过于晚上收工吃饭后,云琳一家子和新华坐在院子里,吃着西瓜聊着过往,聊着家常。老人这时候就经常向年轻人介绍家族的一些历史,不熟悉的亲戚及不为所知的家族。

金招村每年的水稻插完的当天,大家都会在家里摆上两桌,办一场“庆功宴”,庆祝新的一年开了个好头,“双抢”告一段落,也感谢帮助插秧的亲朋好友,大家把酒言欢,没有了“双抢”农忙时的压力,大家彻底放松一下,期待下一个农忙。

忙完双抢农忙时节,新华这边的活便少了起来,算起来新华在金招村呆了有大半年了,离家这么久,新华心里也一直挂念着家里,这天新华收拾好东西便准备跟庆墩叔告别。在金招村之所以呆了这么久,是因为这边的铁匠铺少,积累了大量需求,往年大家都要渡河到黄龙县去打制铁器,新华这一来方便了大家,周边村子的也都闻讯赶来维修铁器或者定做铁器。另一个原因就是在庆墩家新华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这是他独自出来后在一个地方呆的时间最长的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让他在外面也找到了家的感觉。

尤其是云琳,平日里帮着新华在铁匠铺干活,新华也经常帮着和云琳担水劈柴种地插秧,两个年轻人相处久了,自然会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除了熟悉感外还有一种归属感。通过平时接触可以了解到对方很多东西,比如她的生活习惯,兴趣爱好,过往的经历和情感状态等等。双方之间通过相处,互相磨合,也在互相影响。慢慢会磨合出很多共同的东西,也会让彼此更加依赖对方。新华和云琳产生了一种联系感,又或者说是潜意识里就想跟这个人在一起生活。云琳的这种感觉尤其强烈一些,毕竟女生天生感情丰富一点也敏感一些。

听说新华要走,云琳感觉到心里面空落落的,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微妙,但是又说不清道不明。和新华相处久了,云琳对他已经有了一种依靠和归属感,俨然对方已经成了自己生活中的一部分。有人说爱情大多都是始于颜值,发展于才华,终于人品。自打新华过来第一次见面,云琳对新华就颇有好感,小伙子虽然不高大,但五官还算比较帅气,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比较舒服。后来通过一起干活发现新华人勤快做事灵活又有一门手艺,再到之后的深入了解,发现新华为人正派懂得感恩尊老爱幼。也正是这一步步的深入了解,让情窦初开的云琳对新华产生了深深的情愫。

这天下午新华把工具行李打包好,趁着天色还早,帮着庆墩叔家把水缸的水担满,把院子里的柴木劈好垒好。整个过程云琳陪着一起,却一直闷闷不乐。男孩子感情没那么细腻,新华并没有察觉到云琳情感的变化,只是单纯的以为云琳这是普通朋友间的即将分别导致的失落感。

“云琳,别不开心呀,正所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说不定明天开春我又到这边来打铁了!”

云琳嘟囔着嘴没有接话。此时让她不开心的不只是即将面对的分别,而是新华对感情的木讷和不理解,自己的一往情深在对方眼中只是普通朋友般的感情,云琳想想就觉得很郁闷。

“别不开心嘛,庆墩叔说了下次有空他要过来看望我父亲和师父,他们多少年没见了,有机会是应该走动下。到时你一起去我家做客,我带你去我们那最大的笋山去扯笋子,去摘茶挂,去采树莓。如果你们没时间过去我就带我父亲和师父过来。”新华看云琳没有接话,又接着说道。

云琳知道他们马上就要分别了,下午跟着新华出来就一直在等着新华能对她的情感有一种回应,谁知对方却一直讲这些一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难道他就没有额外的话要对自己讲吗?难道他对自己就没有一点抛去普通朋友的情感吗?难道有些话非要我作为一名女孩子来说出口吗?云琳越想越郁闷,越想越生气,于是一个人加快脚步往前走了,留下新华一个人在后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晚上到了渡船,在庆墩的帮助下,新华把打包好的工具行李和推车一起推上渡船,明天天一亮就随着第一批渡客过河回家。东西收拾妥当,新华跟着庆墩到船头歇凉。

“新华侄子,过来有大半年了吧,你这一走,还真有点舍不得哩!”

“是啊,庆墩叔,算起来我过来有六个多月了,我也很舍不得您和您一家人”,“在这边的半年时间,多亏了您们对我的帮忙和照顾,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您们!”

“跟我不用见外,当年我和你父亲和你师父也没见外过,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半年没回去了,也想家了吧?”

“嗯,还是第一次在外面呆这么长时间,是蛮想家里的,不知道父母亲身体怎么样,家里状况如何,几个弟弟现在怎么样?上次家里来信,说我三弟准备应征入伍,这次回去也想赶在他入伍之前,在家里跟他好好待一段时间。”

“当兵好,当兵光荣,是个好出路。书求是个好汉子,生的儿子也没有一个孬种。”,“新华,你看你在我们这边呆上半年,活也干的不少,我们这就是缺少像你这么好手艺的铁匠,平时都要渡河到你们黄龙县去打铁,很不方便。”

“庆墩叔,这个好说,我以后每年我都往这边走,不让你们再渡河走远路去打铁。而且咱们这边打铁的需求确实蛮多的,我过来也可以安安心心在这忙上几个月。”

“新华,你没懂我的意思,我是想说,你其实可以在我们这开个铁匠铺,就我们村及周边的几个村都知道了你的手艺,你铁匠铺一开,生意肯定不会差。不过呢,这是我的一个建议,具体你跟家里商量着拿主意。”

“庆墩叔,这个事情我倒是还没仔细考虑过,这次回去我好好琢磨下,琢磨清楚了再跟家里商量看。”

庆墩之所以给新华这个建议,一是考虑村子里面的方便,另一个是站在新华的角度,能稳定下来开个铁匠铺比常年在外流动打铁要强一些。再者就是自己的一点私心,自己确实喜华新华这小伙子,他也看得出来自己的女儿云琳对新华有意思,村里的谢术贵经常开他玩笑,说这么好的女婿庆墩你要把握住了,你要把握不住我就把我女儿给做介绍了。

对于云琳和新华,庆墩没打算过多的干预,从平时观察来看,很大概率是自己女儿一厢情愿了,之前私下里也听新华讲起过他和金城女儿艳兰的事情。到了庆墩这个年纪,男女之间的事情看得很开。主要还是要看双方的缘分,有多少年轻男女开始都是海誓山盟,非对方不可,但真正能走到最后的又有几对呢?正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没有缘分的绑也绑不住。

“新华,你这个年纪家里也该张罗着给成家了吧,这次回去是不是家里也要催着成家了?”

“我父亲倒是一直尊重我的意见,就是我母亲偶尔会跟我念叨。我自己倒是不着急,我跟我师父的女儿艳兰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一直都还比较好,她现在还在广东打工,近几年她应该还不会回,她也想先在外面好好挣几年钱。”

“现在时代好了,你们年轻人趁着这几年好光景,把经济基础打牢实没错。现在不比我们那会了,我们年轻那会是战争年代,吃了上顿不知道还有没有下顿。到了年纪就想成家,我身边很多同龄人,还没来得及成家就成了战争的炮灰,太不值当了。”

听到庆墩叔这番话,让新华又想起了他二弟建华,在人生最美好的年纪把生命奉献给了共产主义事业,虽说是生的光荣死的伟大,但对于他个人来说多少有些可惜。人生中还有很多美好的事物还没来得及尝试和体会,生命就被定格在那一刻了。

第二日清晨,当明媚的阳光为西樵撒上了一层金辉,新华早早起床,在船头生火烧水煮饭。等庆墩从船舱出来,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在庆墩看来,新华这娃确实不错,总是能够在别人认为的程度把事情做的更好,让人感觉很舒服。此时,静静流淌的春陵江像一位娇媚的江南少女一样恬静柔美,河面倒映着两岸婆娑的绿树和姹紫嫣红的鲜花,鱼儿在一弯碧水上荡出圈圈涟漪。庆墩依靠着船舷,欣赏着两岸如诗如画的美景,禁不住又轻唱起最喜爱的歌曲《我的祖国》: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

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庆墩时不时往岸边村子的方向望去,他心里在琢磨着云琳这会应该要来送新华了。不一会岸边边陆陆续续有过客来渡船了,新华赶忙把锚收起。其实新华在心里也在盼着云琳能来送她,因为这是几天前他们两就约定好的。新华往金招村的方向望了望,并没有发现云琳的身影,于是便起身站立到船头撑起撑杆,准备渡船。新华跟着庆墩住在渡船这段时间也跟着学会了撑船的技巧,对撑船的技巧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所谓撑船,这个“撑”字,非常直观,查阅《现代汉语词典》,其释义之一为“用篙抵住河底使船行进”。不要看这简简单单的十个字,似乎撑船一学就会的。没那么简单的,撑船的核心技术要领,是“靠船下篙”。庆墩告诉新华,这样做理由有三个:首先,能保证渡船不偏向。每一篙都在船边,渡船便在一篙篙支撑之下沿直线前进,而不会左右摇摆,偏离航线;其次是功效高。竹篙紧靠在船体下游那一侧,与撑船的人几乎在一条直线上,就能确保每一篙撑到河底时得到的反向推力最大化;第三,这样操作人才安全。一旦竹篙偏离船帮,距离隔得大了,再加上分离的力量大,人就无力在船和篙之间承当纽带作用,最终常常不是丢弃船篙,就是掌篙人被船体自身被水流往下冲的压力逼下水。

当然,要把船撑好还得会使用船舵。新华看了几次就悟出了掌舵的规律——舵叶尾部逆水朝上、掌舵的手感觉很沉重时,船头便会往上(游)走;反之,则船头往下(游)走。一直以为,没有谁比渡船更懂得河水的性格。同理,没有谁比老船夫懂得渡船的每一个部件及脾性。譬如,竹篙插向河底的铁箍及铁尖是否松动,靠岸泊船时用的锚爪和锚链是否稳当可靠,那片长长的桨橹是否足够坚韧耐用……

虽然每天都是简单又重复的“两点一线”,作为船夫庆墩从不觉得单调乏味,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使命就是连通此岸与彼岸,就像新华他自己的使命就是把一块块铁矿疙瘩捶打成一件件精美的铁器制品,这种带有神圣感的自我暗示,总让它能量满满,从不倦怠。

坐渡船过河,大多数时候是安稳、快意与恬静的。有时候则令人感觉诗意横生——那是朝阳初升时,如果你恰巧坐在河西的码头上回望,而渡船正朝对河驶去,船头劈开的微微波浪慢慢荡漾开来,此刻,倒映在水面上的太阳似乎在欢快地跳跃着,而河面已经被染成一片血红……如此极致美景,相信目睹过的人,轻易不会忘记。

船到了对岸,新华推车工具和行李上了岸,他跟庆墩叔道了别,又向对岸望了望。河的对岸依稀站着一位少女也望着这边,因为距离较远,加之朝阳照射到河面反射的波光粼粼闪着眼睛,新华并不能看清河对岸站着的是谁。可能是云琳也可能不是云琳,既然云琳没有依照约定来跟他送别,应该是有她的理由吧。新华朝着河对岸挥了挥手,算是一种告别,之后就扭头往黄龙县走去。

新华推着车在黄龙县境内又赶了两天路才到家,路上有邀着新华打铁的因为着急着回家也都没答应了。大半年没回家,村子里变化还是挺大的。包产到户之后庄稼地里的庄稼明显长势比以前要好,从各自承包的田地的庄稼长势也能看出每一个家庭的兴衰。之前靠着吃大锅饭滥竽充数的人家现在自己的田地庄稼的长势就是一片颓废,真正有本事的干事舍得发狠的现在田地里庄稼就是一片绿油油的。庄稼的丰收能给小家庭带来粮食的富余,粮食富余就可以到集市去售卖,家里有人出去打工,收入也能比较可观。才两三年光景,村子里面已经盖起了好几栋新房子了。

才进家门,新华就被几个弟弟围在身边。弟弟们看到大哥回家格外开心,围着新华看大哥有没有带好吃的好玩的回来。新华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带一些沿途的小吃零食或者一些小玩意回家。以前家里穷,饭都吃不饱更别说零食了,那会他和老二建华看到别的小朋友有零食吃只有羡慕的份。现在自己能挣钱了,新华也想让自己的弟弟能多尝尝各种美食,这些零食新华自己往往都舍不得吃,一路留着就是分给弟弟们吃。

老七兴华现在都已经六岁了,弟弟们也都很懂事。就是老五保华和老七兴华比较调皮,经常跟村里的同龄人打架。老五保华性格跟老二建华很像,也是有勇有谋,那年立夏斗蛋就展现出来了。保华体格比建华小时候还要健硕,村里面的小孩能在他手上占到便宜的几乎没有。保华每天没事就是拿着之前建华的那对石锁练习。一百斤的石锁,他单手边走边举可以举几十下,单就这一点王家铺和廖家湾就没几个能做到的。老三爱华和老四喜华年纪稍微大一点,平时都是跟着父母下田地干活,兴华平时就跟在保华屁股后面,从小就学会了好勇斗狠,也不是个善茬。

放好行李工具,想着父母在外干活还没这么快回,新华就先去廖家湾师父家里。师父金城和师娘正在打制一批锄头,师父金城左手拿着引锤,师娘抡着大锤吃力的跟着引锤的节奏和位置对通红的铁块进行捶打着。二人很投入的进行着捶打发出叮当悦耳的声音,二人并没有发现新华的到来。这个铁匠铺传出的叮当声音对新华来讲太熟悉了,他就是在这种悦耳的声音中慢慢成长起来的。

“师父,师娘!我回来了。”

师父金城和师娘同时抬起头,看到新华站在小铁匠铺的门口。

“新华呀,今天回来的吗?你这有大半年没回来了吧。”金城放下铁锤,用毛巾擦了擦汗。师娘忙招呼新华进来,去厨房倒了杯水进来。

“师父,我这次去了从春陵江过去到了临县的金招村,碰到了师父你的一个熟人”

“哦?金招村的熟人?莫不是谢庆墩?”

“就是他,我上渡船的时候,他看我是打铁匠,就问我认不认识黄龙县的廖金城铁匠师傅呢!”

“庆墩伙计我们好多年没见了,认识他是当年和你父亲走日本那会同伴结识的,后来新中国成立了,各种有各自的生活,又没在一个地方就没怎么联系得上。没想到这次这么巧,你们倒是碰上了。他现在怎么样呢,他们家是在渡口摆渡的吧,现在还在渡船上吗?”

“庆墩叔还在渡船上,现在渡船的光景没以前好了,但是庆墩叔仍然坚守着这个平凡的岗位,每天吃住在船上,就怕万一人家有急事要渡河找不到人。我在那的大半年就是跟着庆墩叔睡在船上。”

“他那人也实在,能吃的苦。老话都说撑船打铁磨豆腐是三个最苦的行业,这么多年能坚持下来也是不容易”“哪次找个时间我约着你父亲,你带我们去金招村一趟。好多年没见,还挺想念小墩子的。”

“没问题,我看明年可能会再去那边。”“金招村那边铁匠少,没有手艺特别好的铁匠师傅。所以他们有需求都要渡过春陵江到我们黄龙这边来。我这次在金招呆这么长的时间就是因为他们那缺铁匠师傅。”

“既然那边有需求,你看是不是可以在那边开个铁匠铺。咱们黄龙县打铁行业竞争现在越来越激烈了。”,“当然,这个你自己拿主意,跟你父母也可以多商量商量。”

“好的,师父。对于在那边开铁匠铺的事情,我回来的时候庆墩叔也给我建议过。我自己也还没考虑清楚,我想自己再合计合计。”

“这个事情你可以好好合计合计”,“新华,你来了就替下你师娘,跟着我抡几锤吧。让我看看你这大半年功力长进如何。”,说完金城把大锤递给了新华,自己仍然左手夹铁块,右手持引锤,开始了叮叮当当的捶打。

师徒二人,一张一弛,一个点到为止,一个使出洪荒之力,不一会,新华也成了花脸,红里透黑,黑里见白,黑发与白发都是热气腾腾,汗水如雨,汗滴到处,留下一道道白印,再洒落到炉前的灰尘中。

在一阵小锤叮当,大锤铿锵的美妙韵律中,一块闪着红光的铁条,在反复地打砸蹂躏中,慢慢显出了一个锄头的样子。息掉了鼓风机,嗖嗖只响的火焰瞬间就蔫巴了,紧张的空气也冷静了下来,新华一下子像卸了发条,扔下榔头就倒在身后的木板上,身子挺直,两眼紧闭,瞬间像进入美妙的梦境,很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地打一场铁了。金城剥下皮围裙,挂到土墙的铁钉上,赤裸的上身,在汗水与煤炭的涂抹融合下,早成了一副三维的水墨山水画,却难掩曾经发达健壮的肌肉,金城接了半盆清水,双手捧着洗了脸洗了头,再扔进毛巾,开始淘洗擦拭身子,水由灰到黑,估计都可以当墨写字了。

师父金城洗漱完毕,接着新华开始洗漱。清洗完两个人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金城留着新华一起吃饭,这么久没见想让徒儿陪着喝两杯。新华因为才回来,到家那会父母还在外面没回,这会父母应该也回来了,新华赶着回去见父母便婉拒了师父金城的好意。新华准备出门回家时,师娘跟了上来,把上次艳兰写给新华的信交到新华手上。

“新华,你大半年在外没回家,艳兰也不知道该怎么给你写信,所以信都是写给了我们。她一再叮嘱让我们等你回来要第一时间把信转交给你。你看下吧,有时间给她回个信。有空也多跟她联系联系,她一个人在外面也挺不容易的。”

“好的,师娘,我会多跟艳兰写信的。谢谢师娘!”

回到家中父母也都已经回家了,母亲在厨房生火准备晚饭,看到新华进屋母亲放下手中的活走了过来拉着新华的手端详着。

“我的儿呀,怎么这次在外面大半年不回家!你说这大半年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呀”

“没事,娘!我好着呢。这次在外面这么久是因为活多,忙不过来。我们做手艺的只有活多才能挣到钱,您说是不是?至于吃苦,我也没吃什么苦,这次幸亏遇到了父亲的一个老朋友了。”,于是新华把这次的经历讲述给父亲母亲听。

“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巧的事,你还能碰上谢庆墩。算起来我们差不多有二十几年没见面了。他有几个子女,现在都怎么样呢?”

“庆墩叔有四个儿子,四个女儿。我跟你们讲的云琳就是他的大女儿,云琳的大哥二哥都在外面跟着建筑队一起干活,三哥在山上的一个矿上做事,满弟在县里念初中。大妹子在家里干活,两个小妹子在隔壁村念小学。”

“庆墩能凑齐四对好字这是相当好的福气。相比较起来你师父金城就要羡慕庆墩了。”

师父金城没能生男孩的事情一直是他心中的一个疙瘩,因为没有儿子,所以新华在他家学艺的时候,金城就把新华当自己儿子一般看待。后来新华和艳兰关系比较要好,金城想着新华和艳兰如果有缘分的话,徒儿能成为女婿的话那就是亲上加亲了。

吃完晚饭,新华独自一个人在幽暗的灯光,小心翼翼地拆开今天师娘转交给他的信,当把信纸铺展开时,印入眼帘就是艳兰那工整隽秀的字迹。纸薄情深,见字如面就是新华此刻的感受。看着艳兰隽秀的笔记,仿佛艳兰就呆在她身边亲口向他倾诉一般。

一口气读完艳兰的书信,新华内心久久不能平静。通过艳兰的书信,新华了解到了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外打拼的心酸迷惘彷徨失措与无助。此时他多希望能马上飞奔到艳兰身边,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永远陪伴在她身边同甘共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