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寒后就进入了腊月,忙碌了一年的农民们都要准备物质过年了。对于大部分家庭,都还是比较期待过年的,尤其是小孩,过年意味着可以放鞭炮、可以穿新衣服新鞋、可以吃好吃的饭菜。可是对于家境贫寒的家庭来讲,年关难度。新华家每年都是属于年关难度的那一户。

在70年代的中国农村,过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家家户户都会提前做好各种准备。在过年前,农村家庭会忙碌地进行各种准备工作。首先是准备年货,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家庭会提前腌制蔬菜、条件好一点的家庭会腌制肉类,制作腊肉、腊肠等,以备过年食用。这些年货通常都是家庭自给自足的,因为农村的市场经济还不够发达,人们更多地依靠自己种植和加工食物。此外,过年前人们也会赶集采购一些特别的年货,富裕一点的会采购一些糖果类的,这些都是过年时的特别食品。

大寒之后,镇上也比往常热闹许多,集市上人挤人。枫树镇每个月逢一、六赶集。也就是每个月的初一、十一、二十一、初六、十六、二十六赶集,各个村的人们聚集在这条一公里左右的古街道进行交易。

腊月二十六按说应该是年末最后一个集,但是考虑到人们年底的需求,在大年三十的前一天还会有一场赶集。这几天,新华没去师父那学艺,年末铁匠铺基本没什么活了,临近过年一般师父都会提前几天给徒弟放假。

这天新华和二弟建华跟着父亲到镇上集市,他们去集市不是置办年货,而是去姐夫家。前天姐夫付本生提了一斤面粉和一斤豆腐来家里辞年,昨天姐姐小云又提了两斤白米回家。结果今天大早就有人从镇上捎话过来说小云夫妻俩昨晚吵架,姐夫把姐姐给打了,半边脸都肿了嘴角都是血渍。母亲一直心疼小云,小云在家做女儿的时候手下面七个弟弟要照顾,跟着她家里忙前忙后,嫁人也是胡乱给应下的,听说这事眼泪就止不住。建华听说姐姐被人欺负就火冒三丈气不打一处出,抄起门口的锄头就要冲出去,被父亲一把拉住:

“老二你给老子站住,你搞清楚状况了没有,抄起家伙就去拼命!两口子过日子打打闹闹也难免,你这么冲动过去把你姐夫给弄出个三长两短,你让你姐怎么办?”

新华顺势夺下建华手上的锄头。他这位二弟脾气暴躁,除了父亲他谁都不服,从小到大在村里没少跟其他小孩打架。就算比他高大的他也不怵。建华个头比新华高出一点,也不算高大,但一身结实,打起架来有股狠劲,出手从不犹豫,往往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几拳给放到了。但是建华有一点好的,就是从不主动惹事,一般也不外理。这跟父亲王书求从小的教育有关。父亲从小教育他们要知书达理,不管上学多久,读书多少,首先要做到讲道理,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凡事要在一个理字上。按着这个原则,以后在社会上至少不会吃大亏。

按照父亲的安排,新华和二弟建华跟着赶往姐夫家。姐夫家在镇集市的末端,是一间狭长的房间,前房当作门店,中间是作坊和厨房,里屋是卧室。三人径直走到中间屋作坊,姐夫付本生正在推磨磨豆子,看到三人进来,低着头招呼道:

“爸,您怎么过来了”

“小云呢?”王书求黑着脸问道。

“在里屋里”

此时小云一个人坐在里屋打扫卫生,看到父亲和两位弟弟进来,忙放下手中的活,用手遮挡着半边脸低着头道:

“爸,马上过年了家里事多,你们怎么过来了?”

“你把手拿开,让爸看看。”王书求过去把女儿小云的手拉下来,半边红肿的脸马上印入眼帘,嘴角还有血痂。

建华冲到中间作坊一把掐住付本生的脖子把他顶到墙边:“说,是怎么回事,把我姐打成这幅模样。”,“我姐命苦,原想跟着你能稍微享点福,不是过来受你欺负的,你下次要再敢动他,老子就把你给废了。”

付本生被建华掐着脖子,喘气都费劲,结结巴巴的向老丈人求助:

“爸….爸….你让建华松手,听我解释…….。”

“建华,把你姐夫给放开”

建华松开铁钳一般的手,付本生被掐得大呛了几个气,建华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

“本生,你来说吧,怎么回事?”王书求拉着床边的一把凳子坐下。

原来付本生提着辞年的礼品到老丈人家辞年,第二天王小云又从家里量了两斤白米送回娘家。那时候细粮都精贵着,当天晚上付本生在村里一本姓家吃喜酒喝多了,回家看到家里米桶少了不少米,一问才知道老婆偷偷拿着去娘家了。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付本生平时跟个闷葫芦一样话也不多,也没啥其他不良嗜好,就是好喝酒,但酒量又一般,喝多了就爱发酒疯,发起酒疯就像变了个人,就觉得这个世界就老子第一。听说自己老婆没跟自己商量就从家里拿东西回娘家顿时火冒三丈,上去就一个耳光把小云扇倒在地,好巧不巧边上一张板凳,嘴角磕到凳子角,把嘴角也给磕破了。小兰扶着凳子起身不哭也不闹,他知道自己丈夫的品行,喝了酒就是这副德性。第二天付本生酒醒了,看到妻子红肿的脸和留着血痂的嘴,才依稀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

“小云,你没事吧”,“昨天晚上喝了点酒又犯浑了,你千万别跟家里讲。你那二弟要晓得了肯定不会放过我”,付本生央求着妻子。

“再说也是事出有因嘛,我说我已经提了东西去辞年了,你怎么还要提两斤白米过去。我们家里也算不上富裕,准备点细粮也都是过年倒是招待客人用的。你提了两斤回去,我们自己可能就会短缺。”付本生继续说道。

“本生,我家里的情况也你也不是不知道。七个弟弟要养活,老七都还没周岁,每天吃的红薯拌糠,我大弟新华那年就是糠吃多了肚子胀的拉不出来差点命都没了。现今虽然新华当学徒了,但还没有自己的收入,家里这么多人,我在娘家只有年三十晚上每人才吃的上一碗白米饭。现在我跟着你了,我想力所能及地让家里过年也稍微体面点。别人家过年都是想吃好一点,我家里过年就盼个能吃饱饭。”小云昨天挨他那个耳光没哭,但想起自己家里境况反倒抽泣起来。

“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但是咱们自家也不富裕嘛,而且你现在既然嫁过来了,就是我们付家的人了。这个事情你起码要跟我商量吧。”

“是,我是嫁到你们付家,但是我也是王家的女儿,家里这个情况,我不可能不管。有我一口吃的我不会饿着我家里的人。你当时过来提亲,媒家也把我家里的情况跟你讲清白了的,你能接受这一点我才过门的,你现在又跟我家分这么清?”

“好好……”,付本生知道妻子性格倔,再说又会吵起来,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求着妻子别告娘家。

小云其实也没打算告娘家,她本性刚烈,也怕家里担心。再者看到丈夫这德性心也软下来了。没成想早上同村的到镇上看到她受伤的情况,就给捎话回去了。

“爸,我没事,本生他也不是真有意要打我,昨天本姓家里有喜事,多喝了两杯。”,“他就这德性,我当时也不对,顶撞了他,现在没事了。”,“马上过年了,家里也忙吧,你们还专门跑过来一趟。今年过年东西都置办了吗?细粮够不够?”

“姐,家里都好,今年爸参加生产队挣的工分比往年当教书先生多,加之姐夫的辞年礼,你又提过去的白米,今年家里能过个好年。”新华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不够再从我这提点回去,我这里吃的够!”。小云说着看了看丈夫。

“对对,家里不够再提点回去。”本生忙接着话。

“不用了,小云!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你既然嫁过来了,就要多替夫家着想。但如果受了委屈娘家永远是你避风的港湾。家里的事情我都能应付,现在新华、建华都长大了。新华跟着你金城叔学打铁,过两年出师了,家里状况就会越来越好!”,书求站起身,“好了,你们两口子没事就好!夫妻二人要和睦,家和万事兴。新华、建华,我们回去”

今年这个年,新华家确实比往年好,按估算今年至少到年初五都能有饱饭吃,这对他们家来讲已经是非常幸福的了。除了有比往年充足的细粮外,还有两个鸡蛋,是父亲帮镇上一朋友写了份状子,结果官司打赢了,对方为表感谢送了两个鸡蛋。那个年代吃饱饭都成问题的年代,鸡蛋是很珍贵的。按照父亲的安排,这两个鸡蛋一个准备年三十晚上打个蛋汤,大家忙了一年算是能尝点腥味。另一个鸡蛋母亲则建议煮个水煮蛋给还未满周岁的老七吃,连壳煮的鸡蛋又补钙营养价值又没有流失。

这是吃的方面,穿的方面,母亲帮新华和建华两人做了一身新衣服,说是新衣服其实根本不算新衣服,讲起来大家都还会觉得忌讳。但是面对物质的极度匮乏,忌讳都成为了一种奢望。这要从大寒那天的事情说起,那天新华因师父交代了要早点过去,于是是母亲赶早上山砍柴,母亲背着七弟担完柴下山时,看到山脚下趴着个人,母亲忙放下担子小跑过去。走近看估摸着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趴在草丛旁,脸埋在草堆里面。叫喊了几声没动静,母亲用手推了推仍然没任何反应。于是动手把他翻身过来,才发觉这人已经浑身僵硬,这天寒地冻的,也不知道是冻死的还是饿死的。吓得她柴都忘记担,急忙跑回家,书求看到妻子慌张地跑回家,忙问她:

“怎么啦,慌慌张张的?”

“不得了,死人啦。“

“什么死人了,你说清楚点“

“我在后山砍完柴下山看到一个人趴在草堆,走近看了,应该是已经没气了”,新华母亲心有余悸地答道。

“你看了是谁没有?”

“不认识,我也没太敢仔细看。”

“我去公社找人一起去看下”,说完书求就出门往公社方向走了。

等缓过神来,新华母亲又折了回去把柴担回家,担到半路她又折回去,走到死人旁慌忙地从死人身上扒下外衣外裤再赶紧往回走。虽然这么做很不地道甚至有点缺德,但是她转念一想,人走都走了,何必再浪费东西,能让他生前的东西再次利用起来方便他人造福他人也是一份功德。她这样一安慰自己,心里负罪感就小了很多。后来听说这名死者不是附近村的,具体哪里的人也不清楚,这件事后来也就不了了之。尸体在公社停放了一个礼拜没人来认领,几天后就匆匆火化了。

从死者身上拔下的衣裤,加上家里的一些碎步,新华母亲花了三天时间改了两套衣服出来。他们家子女多,平时都是老大的衣服穿不了了给老二,老二出不了了给老三穿,有句民间俗话是这样说的:新老大,旧老二,缝缝补补是老三。这样依次传下去,到了老五、老六身上,就是补丁上面搭补丁。从这一点来讲,她这个做母亲的确实觉得亏欠几个小的了。但是没办法,只有这样才是最节省的方式。要不每年光做衣服的费用他们家就负担不起。更何况,肚子还填不饱,有块遮羞的布,尽量不冻着,就将就着过吧。人是很有韧性的,之前觉得难以接受的境况的,真走到那一步也能挺过来。新华还听父亲讲起过,山背陈家有户人家生了十个小孩,冬天没有衣服穿一家人都躲在被窝,一两套能防寒的衣服只供不得不出门的穿。

母亲之所以给新华、建华二人做衣服,一是他们身上的衣服已经明显不合身了,再者他们换下来的旧衣服缝缝补补还可以让手下的弟弟门接手。所以这个年对新华来讲是幸福的,家里境况正在朝好的方向发展,自己跟着师父学手艺也让他对未来充满憧憬。都说新年新气象,他相信以后会一年更比一年好。

年三十作为农历年的最后一天,大家做着做后的打扫工作,张灯结彩,贴春联。灯笼不一定每家都会挂,但是春联是每家每户必备的,那时人们都会买些红纸,然后送到那些毛笔字写的比较好的又很有学问的人那里去,请他们代写。每年村里的春联都是王书求写的,算是义务帮忙,作为村里的知识分子,他自己也觉得有着这一份义务。帮忙写了春联,客气的就会送个三瓜两枣表示感谢。每年的除夕那一天也是最热闹的,大人们在厨房里忙着烧饭做菜,小孩们则负责打扫卫生、贴春联。那时候农村的厨房可不是象现在这样的,一般的人家都是一进大门就是一座烧柴火的大灶,灶旁边就是水缸和饭桌,一家人围着灶台忙活着好不热闹。

除夕的年夜饭也是最让人期待的,忙碌了一年的人民把对美食所有期待都集中在这一餐。大概到晚上七点左右,搞完卫生贴好春联,书求就招呼一家人坐下。作为一家之长,王书求每年都会在开饭前对即将过去的一年做一个简短的总结,并对来年展开畅想,最后以几句祝福语结束。简单的仪式后,大家才能开始动筷。

今年对这个贫困的大家庭来讲属于变化的一年,王书求辞了教书先生,小云出嫁,新华跟着师父学手艺。都说人挪活树挪死,变才会通,有改变才会带来希望。饭后母亲开始分发压岁钱。别家可能都是五分,一毛的。但是他们家每人只能给到一分钱的压岁钱,虽然钱不多,却代表着一份寓意和祝福。

压岁钱,又名压“祟”钱(“祟”就是不吉利的东西。古人借这个习俗来表达来年不要有任何不吉利的事情发生)。据说压岁钱可以压住邪祟,晚辈得到压岁钱就可以平平安安度过一年。压岁钱在民俗文化中寓意辟邪驱鬼,保佑平安。压岁钱最初的用意是镇恶驱邪。因为人们认为小孩容易受鬼祟的侵害,所以用压岁钱压祟驱邪。在除夕夜,母亲将用红纸封好的压岁钱放在小孩的枕头底下。放压岁钱时,母亲自会说些祝孩子们平安健康成长之类的话。

那时候还没有春晚,条件好一点的家庭已经装上了15瓦的钨丝灯泡,那会电压很不稳定,这种钨丝灯里面的钨丝很容易被烧断,烧断后拿着灯泡轻轻摇晃,烧断的钨丝可能刚好又搭上了,灯泡又可以继续亮。新华家一直坚持的用煤油灯,不是觉得钨丝灯灯不方便,而是,装电需要钱,电灯又要耗费电费,相比较还是煤油灯性价比高。那时候已经开始流行手电筒了,收音机也渐渐走入普通老百姓家。谁家里要有一台半导体收音机的话,就会成为全村羡慕的对象。每天固定时间就会有左邻右舍聚集到有收音机的家里收听外面的世界,一般也就收听个半小时,主家就会把收音机关闭,还不忘加一句,“不听了不听了,这东西费电着呢!”

年三十晚上,大家都会守岁,俗称“熬年”。建华一家人围着火炉聊着天,不到一岁的老七好像也知道今天过年了,安静地趴在母亲背上不吵不闹,瞪大着双眼观察着这个新奇的世界。老六围着大家时而逗下七弟,时而到父亲跟前吵着要抱。老四老五外面跟着同村小孩放鞭炮。兴致高的在年三十晚上会守岁到天亮,也有的零点之前就睡了。不管守岁到几点,他们这边都有个习俗,就是在零点之前会放鞭炮把家里大门关上,俗称“关财门”,寓意着旧的一年到了尽头。第二天早上清早又会打开财门放鞭炮迎接财神爷,俗称“开财门”。

大年初一是最热闹的,有的守岁到天亮的很早就开了财门迎财神,所以除夕晚上到初一早上基本都是鞭炮声不绝于耳。新华昨晚陪着父母守岁到十一点关了财门就上床睡觉了,他上床睡觉的时候弟弟门都已经睡着了,只有二弟建华头枕着双手挣着双眼似乎在沉思什么事情。

“老二,怎么还不睡呢?”新华问道。

“我睡不着”

“怎么?有心事?”

“哥,你现在已经拜师学艺了,至少有了努力的方向了”,建华沉默了一会开口道,“我以后还不知道干什么,我不想以后就这样跟着父亲每天到对上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挣工分,重复做着重复的事情,像个机器一样。”

“我之前也跟你一样迷茫过,每个人在不同时期都会有不同的迷茫,我记得咱俩小时候那会,父亲就经常教我们读书认字,教我们做人的道理,父亲也希望我们能做个读书人,以后能走出农村迈向更为广阔的天地”,“可是后来弟弟们出生随着家里的境况越来越艰难,我们连学都没得上了,七八岁就开始跟着母亲干农活,那会我也非常迷茫”,“有次父亲带我上山砍柴,看出我做事兴致不高语重心长地跟我说:在社会这个大环境,人就像一个机器、一把砍柴刀、或者是一颗钉子,是没有太多选择的,很多时候都是社会选择了你,社会需要你是一颗钉子的话你就是一颗钉子死死钉在那,需要你是一把砍柴刀刀时候,就会把你打磨的锋利用来砍柴。我们要做的就是修炼好自身这块材料,当需要把你打磨的时候你必须要是一块好料子。”

“在我们村,你觉得父亲可能算个读书人懂的多跟一般人不一样,在整个镇上父亲可能是很平庸的,在到咱们县城,地区,省,甚至整个中国,父亲啥也不是。在我们地球,中国现在还属于贫穷落后的国家。我时常仰望星空,宇宙这么大,我们地球又是那么渺小,更何况我们个人。所以我们个人再大的苦恼,在这个宇宙中都是那么的不值得一提。”

“把眼下的事情最好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就像父亲说的,当社会需要你成为一把利剑的时候,你自身要是一块好钢。早点睡吧”。说完,新华把被子蒙上没多久就睡着了,建华听了大哥这番话又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建华心气高头脑也灵活,做事有勇气,有一颗不甘平凡和勇于闯荡的心,他觉得自己不可能一直呆在农村做苦力活,他向往外面的世界。新华后来也不知道那晚二弟建华到底睡了没有,他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反倒睡得特别踏实。过去的一年的过得如何,很大程度上反映在除夕的这个觉上。

初一,父亲早上五点就开了财门,新华睡梦中一直能听到鞭炮声,但是自家的鞭炮声一响他就知道是父亲起床开财门了。每年初一开财门都是父亲和母亲一起,一般放完鞭炮开完财门都会互道一声“发财发财!”,然后会对新的一年许下愿想。鞭炮声把睡梦中的小孩都闹醒了,小朋友们穿好衣服起床也都会互道一声“发财!”,互道一些祝福语。母亲已经开始准备“拿财“的团盒。

大年初一洗漱完,一家人会坐一桌“拿财“,所谓“拿财“是个吉称,就是坐一起吃点花生瓜子红薯干,把大年初一吃的这些干货比作“财富“所以叫“拿财”。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杯茶水,一家之长会进行三次倒茶,每倒一次会说一句吉祥话,然后大家干杯,再互道祝福。

拿完财母亲会把桌上的“财”用袋子装起收好,这叫聚财,而且年十五都是不能往外倒“财”的。收拾好拿财的物什,母亲就着手热饭,初一一整天都是吃除夕的剩菜,这里有个讲究是初一不能动刀,初一动刀不吉利,另外吃往年的剩饭剩菜证明是年年有余。吃完早餐一家之长就会带着儿女出门拜年,堂客们就在家里负责招待来家拜年的客人。年初一大家首先都会到祠堂集合祭拜祖先。一般是由族里有威信的长者牵头,带领全村人举行祭拜仪式。祭拜完祖先,各家就到村里挨家挨户拜年。除了两家闹矛盾不和睦的,一般每家每户都会相互拜年。也有的两家之前有点矛盾的,一方如果想缓解关系,也会趁着初一放下隔阂主动到对方家拜年,那么两家之间的隔阂往往就在互道祝福中间消除了,毕竟大年初一谁都想得个好兆头。过年其实也是一面镜子,反映了很多问题,要看谁家人缘好,就看他家里坐着喝茶的人多不多,关系不是特别好的一般道一声祝福寒暄下就会走下一家,只有亲戚或者关系比较要好的才会坐下喝杯茶;要看一家是否富裕,就看他拿出来招待的物质丰盛不丰盛;要看一家礼性好不好,就好初一招待来拜年的人的态度。

小孩们跟着大人挨家挨户拜完年,口袋里面早就塞满了花生瓜子红薯干。大人们拜完年昨晚没休息好的就回家补觉了,其他的就在关系比较好的家里坐着聊天。老二建华老三爱华带着老六振华在祠堂前坪看舞龙舞狮表演,每个公社都有一支舞龙舞狮队,挑选全公社精干的青年组成,农活不忙的时候就组织训练。过年过节以及公社或者各村有什么重大活动就会邀请过来进行表演。老四喜华和老五保华跟着村里差不多大小的小朋友一起放鞭炮玩。他们自己已经没有鞭炮了,每年父亲省下一笔经费过年给小孩买鞭炮,不多,就是想让自己的孩子也能体验下过年的喜悦。一般他们自己的鞭炮在除夕就放完了。初一这天他们就是看着别人放或者在别人门口捡没有点燃的遗漏的鞭炮放。他们这个年纪还经常喜欢攀比自己口袋的零食,会相互交流谁家的零食好吃。新华拜完村里的年就跑去师父家拜年去了,村里舞龙舞狮以及小孩子门放鞭炮的活动,他都没有兴趣参加了,这个年让他已经有了一种长大成人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