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惊蛰之后,太阳到达黄经15°,便为清明。清明节气因为节令期间“气清景明、万物皆显”而得名。清明是反映自然界物候变化的节气,这个时节阳光明媚、草木萌动、百花盛开,自然界呈现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中国南方地区,此时已呈气清景明之象;北方地区开始断雪,气温上升,春意融融。同时清明节日,也是人们扫墓祭祖、慎终追远的日子。

清明节前几天,家族的老人们就会商议清明会的筹办事项。他们王家铺就是王姓一个家族,隔壁廖家村也一样,像这种以姓氏命名的小村落,多少年前就是一家一户择良地而栖繁衍而成的小村落,因此一个村落都是一个家族的,按族谱往上算多少代都是一个祖宗。新华小时候就听父亲讲起过,王家铺和廖家村就是王姓一户和廖姓一户为躲避战乱逃慌到本地,两户人相隔一条小溪而居,后来就发展成为两个小村落,因此王家与廖家算是世代交好。

王书求作为村里面的知识分子,村里家族有事都会喊上他一起商议,有需要动笔墨的地方也是他执笔。清明的前的第二天,家族几个管事的及王书求就在祠堂进行商议今年清明的筹办事宜,主要讨论是否邀请在外的王姓分支参与,邀请哪些人,确定下仪式的流程,再把人数统计下,确定下掌厨的大师傅和用餐的规格,最后列出物质清单。一般会确定三个负责的,一个是账房先生、一个是厨房掌厨的、一个是走统。账房先生是王书求,主要负责列清单,入账出账。掌厨的是王陆根,主要负责厨房这一块的事务,走统是王繁生负责布置会场和跑外勤等其他一些闲杂事情。会后各自分工,需要邀请王姓分支参与的就要简单写个邀请函。各家各户能出钱的出钱,出物质的出物质,能出力的就出力。第二天邀客的赶早就出门串客,有些物质就挨家挨户收集,需要采购的就到镇上采购,各家屋里的堂客们下午就统一到厨房帮忙。像新华建华年纪轻一点的就由走统负责安排去布置会场。

今年走统把布置会场是交给了新华和建华两人负责,他们二人带着全村的十几岁的小孩首先要把祠堂卫生从头到尾彻底清扫一遍,然后要准备桌子凳子,碗筷。一般村里面办事,条件好一点的村子就会自己备齐整套桌子凳子碗筷专门用于村子宴会,当然各家有红白喜事的也可以借用村里面的设施。王家铺因为条件一般,因此也就筹集不了置办这套设施的经费。

新华和建华分头行动,新华带着一帮小孩打扫祠堂卫生,大家凑在一起干活格外有意思些,也不觉得累,偶尔个别不务正业嬉笑打闹的新华训斥几句一般也就老实了,大家齐心协力没花多久时间就把祠堂打扫干净了。

建华这边可能工作量稍微大一点,他要按照计划的桌数挨家挨户借桌子板凳。而各家距离祠堂远近不一,另外有的家底好一点的家庭置办的八仙桌和凳子用料格外扎实。像这种重一点的八仙桌一个人还搬不动,需要两个人抬。凳子的话一般一个人搬两条,力气大一点的两条凳子叠一起算一组,左右各一组,一次就可以搬四条。这些小孩子在从事普通的劳动的时候其实也会在暗中较劲,较劲谁的力气大谁更强壮。无论是在动物界还是古老的农耕时代的农民抑或到了现代工业社会以及科技社会,都会对男性的力量有一种莫名的崇拜和信服。小孩子们从小也被这种最原始的刻入骨髓的观念影响着。到了建华这个年龄可能就不会表现的那么明显,或者说随着年龄的增长,更加会倾向于智力脑力的较劲。建华看着一些年纪小一点的争着多拿多搬展示自己的力量,又想起了他和大哥新华的较劲。

一般家里有两个以上的男孩的,难免不争斗打架的。书求家里七个带把的,要不是书求平时家教严格指不定争斗成啥样。新华和建华两人从小也不免相互较劲。农村有不少地方兴起斗蛐蛐斗鸡斗狗等活动,王家铺农闲的时候大家围坐在一起不是聊荤段子就是怂恿小孩斗架,归结起来可能是因为那时候的人们娱乐活动缺乏,男性的荷尔蒙无处释放。

新华和建华是亲兄弟,年纪又相差不大,所以经常成为村里人怂恿斗架的对象。从两人三四岁的时候开始,两个人就经常在村里人的围观和吆喝声中打斗,自己兄弟打起来不伤和气,也会点到为止。新华本性不好斗,但胜在年长一岁多,前几年基本都能压制着弟弟建华,但一般也是取得优势就住手,任凭旁人怎么怂恿也不下狠手。建华不同,生性有点好斗,前几年被哥哥压制就一直不服气,暗暗较着劲要赢哥哥一次。

再大一点上了学堂,在老师的教育以及父亲经书求的管教下,两人也不再愿意参与村里这种低俗的斗狠活动。但是建华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处处想展现自己的力量。因为不再打斗,建华就在干体力活上力争压哥哥一头,譬如新华如果担水用的小桶,他就会选大桶装满水担回来,开始担不起咬咬牙也要担回来。譬如村里有活动需要搬桌子凳子,新华搬两条凳子的时候,建华就要搬三条,新华搬三条,建华就要搬四条。也就是因为建华较着劲,每次都挑战着自己的极限,身体得到了很好的锻炼,这样一来身体也就越来越强壮,力气越来越大。新华毕竟年长一岁懂事些,而且性格柔和包容一些,平时也就不再跟建华较劲甚至有时懂得稍微让一下这位弟弟。看着建华身体日益强壮,他内心也高兴。那时候的农村,一个家庭的能力往往体现在强壮男子的劳动力上,身强力壮就是优质生产力。

建华这次组织大家搬桌子凳子,回想起跟新华哥的较量突然为自己当初的稚嫩而有点脸红。虽然自己现在在体力力量方面完全胜出大哥,但那又怎么样呢。人毕竟跟动物有区别,是一种智力动物,体力只是一方面,人和人最大的区别还是心智上的差别。建华现在想明白的道理其实新华早几年就想透了。年纪越大,建华也越尊重大哥新华,他感到大哥和父亲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场,就是不威而怒,他们给人的感觉永远都是和善,就算到愤怒了情绪,往往也不需要大喊大闹歇斯底里就能把自己的愤怒情绪和能量表现出来,表现出来的反而是一种克制之后的威严。

新华那边打扫完卫生也加入了建华这边一起搬桌子凳子,为了后续归还方便,他们还需要对借过来的每一张桌子每条凳子用粉笔进行标记,并且尽量摆放在一块,完事清洗完干净好给人家还回去。忙活了一上午,一群童子军终于把用餐场地布置好。这时候新华就会向走统王繁生交差,走统过来检查没问题就算完工,工作完成的出色,走统就会从账房抓一把瓜子花生作为奖赏,发现问题就会要求马上整改,有做的不像话的地方说不定屁股上还要挨上一脚。

到了清明节这一天,宗族的男女老少一大早都到祠堂集合,堂客们就到厨房帮忙准备早餐,男同胞们便在族长带领下进行祭拜祖先。祠堂祭拜是中华民族的传统风俗,具有深厚的历史和文化内涵,祭拜祖先是中国人尊重家庭和家族的纽带的表现,也是对逝去亲人的一种思念和怀恋之情。通过祭拜祖先,我们不仅可以传承家族的传统和价值观,更能感受到红尘五世的风云变幻,感恩惜福,珍爱眼前人。

祠堂卫生昨天已经清扫干净,祭拜之前由族长带领大家首先洗手静心,以示心灵的净洁和诚心诚意,然后把准备好的祭品摆放在神台上,供养给祖先。祭拜开始,族长带领大家双手合掌闭目默默祈祷。通过祈祷,表达对祖先的崇高敬意和诚挚祝福,也可以向祖先许愿祈求家人平安健康福寿绵长。虔诚祈福后,族长点燃香烛,烛光象征着家族的传承和祖灵的光荣。族长点燃蜡烛后,再点燃一把供香,大家一次上去领取一根供香,再跟着族长向祖先的牌位开始上香,头微垂,双目平视祖先牌位。双手将香举高,与眉头齐平,心中虔诚祈祷。祭拜完之后族长将香插入香炉,香与香之间间距三到五厘米。插香时要插直、插平,不要倾斜或交叉,上香后要行叩拜礼,即拜谢三次。族人们跟着族长一次敬香。敬香后,族长带领大家默默地为逝去的祖先致以最诚挚的祝福。祭拜后,族长再领着大家默哀片刻,表示对已故亲人的怀念之情。

仪式结束后,厨房那边堂客们也已经把早餐准备好。族人们一起上桌吃早餐,族长也会把供奉的供品分到每一桌,老话讲,祖先的供品大家吃了有福的。吃完早餐各家就要准备到各自逝去的亲人坟地去扫墓,本地俗称“挂清”或者‘挂坟’。这边的风俗清明这天一般也只有男子才能上坟挂清,有句老话叫“女子上坟,外家绝门”。也有老一辈的讲女性本身含有很大的阴气,以为女人是污浊的,假如去祭拜先人,那么就会冲撞先祖,导致先祖不得安宁,后代得不到庇佑,也是对先祖的不敬。

在祠堂用过早餐后,书求就带着孩子们回家准备挂清的物质,挂清的需要准备“清明旗”、供品、纸钱香烛和鞭炮,还需要携带锄头镰刀去清理坟头的杂草。清明旗早两天新华母亲带着小孩做好了。用白纸半张裁成长纸条,纸边剪成波纹状,另半张用红蓝墨水染色后做成纸花,粘在白纸条的中段,再挂在竹枝或麻杆上。一张白纸可以做两杆这样的清明旗。在民间还有种说法:“有儿坟上挂白纸,无儿坟上屙狗屎”;“有儿坟上飘白纸,无儿坟上草树青”。换句话来理解,如果一个家庭兴旺发达,人丁兴旺,那么坟上挂着东西也会越多,反之,显得孤零零的,则表示这家不够兴旺发达。

记得在明代《帝京景物略》中记载:“三月清明日,男女扫墓,担提尊榼,轿马后挂楮锭,粲粲然满道也。拜者、酹者、哭者、为墓除草添土者,焚楮锭次,以纸钱置坟头。望中无纸钱,则孤坟矣。哭罢,不归也,趋芳树,择园圃,列坐尽醉”。其中提到的“以纸钱置坟头”,你这个应该就是最早“挂清”的由来,如果坟上啥都没有,就表示则很可能就是一座孤坟,也有可能是断了香火。说的直白一点,清明节这天看似在挂纸,其实是想要表达了两个意思,其一,这一天要向祖先证明,家族后代子孙比较兴旺,没有断了香火;其二,充分表达自己的孝心,同时也是为了表示感恩。此外还有一种说法,在清明节的时候挂清,这样先人更容易领受这些纸钱。据传在南宋时期,中原人南渡,离开故土,也离开了祖坟,每逢清明,他们把原来挂在墓树上的纸钱,挂在柴棍上,面向北方祭祀。后来,人们把这种祭祀方式称为“挂飞清”,也就是在外乡给先人祭扫。

也许正是因为受到这些的影响,南方很多地方开始效仿挂清,最早是把纸钱挂在柴棍上,插在坟头顶和坟墓周围,后来随着演变,用纸花代替纸钱,称为“清朵”或“清花”,祭祀的时候,把它插在坟上,也称之为“挂清”所以“挂清”也从最开始挂纸钱,变成现在插纸花,每个地方挂的可能都有些不一样,但是对祖先的追忆和思念是未曾改变的。

东西整理完毕,书求用竹篮子提着供品,新华提着纸钱和香烛鞭炮,建华则扛着锄头,老三老四每人拿着一把镰刀,老五年纪还小,空着双手。一大家子准备到爷爷坟上去挂清,看到父亲带着哥哥们都准备出门,老六振华扯着大哥新华的袖角也想跟着要去。新华见弟弟想去原本想腾出一只手去牵着老六,却被父亲喝止住了:

“老六年纪还太小,清明时节阴气重,婴幼儿在野外容易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会受到惊吓!让他和老七跟他娘待在家里。”

被父亲这么一讲,新华伸出的手马上又缩了回来,遂打消了带上老六的念头,加之去爷爷坟上的路很不好走,路窄坡度陡峭,带上老六也是个负担。新华回头望了望老六,突然有点不舍起来,又走过去抱了抱六弟,偷偷告诉他回来带贡品给他吃,然后就跟着父亲他们出发了。

新华爷爷去世的早,五十多岁就走了,那会新华才刚记事,对爷爷也没有太深的印象,只是觉得爷爷给人的感觉特别慈祥,喜欢抱着他举高高,用长满胡子的脸来扎自己,自己被扎的哭了,爷爷又举高高逗乐自己。建华他们对爷爷应该就什么印象了,应该是老三出生不久,爷爷就因突发脑血栓走了。那会的农村就医条件非常恶劣,有病现在床上躺几天,还不行就喊赤脚医生过来把把脉,爷爷就是因为条件所限,耽误了及时救治的机会。

爷爷的一些事情新华也是断断续续听大人们聊天才了解了一点。爷爷王石山就是一名赤脚医生,赤脚医生在当地就是指那些不是科班出身,没有通过正规途径培训,没有官方认证,又会点医术能帮忙看点小疼小病的人。王石山会医术全靠自学成才,因为从小身体孱弱,又跟着新华的老爷爷认了一些字,自己就找一些医书自己看,看了后自己对着自己的症状给自己配药。以身试药总结出来的药方,结果开给身体同样症状的人,同样起到了很好的药效。渐渐地在当地便有点小名气。加之石山爱专研,自己琢磨着的药方也是先自己尝试,再加以改进,有这份责任心和进取心,因此医术也就越来越精湛。就是有一次邻村有人过来找他开药,他把了脉,此人脉象虚弱,无味无神无根。根据以往经验判断,此人应该是大限将至。但有些话有不能直说,因此建议到医院去就诊另寻高明。奈何此人家属慕名而来执意要他开药救治,说不相信医院那些庸医。无奈自己只得开了一剂温补的药应付了事。没过几天这家人就抬着尸体上门,说他开的药吃死人了。

医生这个职业最大的风险就是医闹,这家人抬着尸体上门二话不说先把石山给打了,幸好村里邻舍及时赶到给拉劝开。这家人并不罢休,现场提了很多离谱的要求。这个事村里出面也没协调好,镇上下来处理对方也不让步。没办法石山只好接受他父亲和大哥的建议,去江西远房表哥家躲了几年。这事后来就是老爷爷和太爷在协调处理。因为石山作为当事人已经出走了,家里也给出了足够诚意的解决方案,随着时间的过去,对方也渐渐松口,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后来石山回想起来,这位病人原本就病入膏肓,家属又极力要开药,自己的药应该是没问题的,绝对不至于置人于死地。但事情就这么出了,有的事情出了就是有苦也说不清。经此事之后,除了自己或自家人身体不适石山破例还会开点药方,除此之外就再也不碰这方面了,也发誓不让自己的后代碰。

王石山去世后,书求特地喊地仙先生看了风水,选了村里后山的一块坡地,坐北朝南视野开阔,就是上山的路不好走。爷爷石山出殡的那天可是苦了抬千年屋的金刚了。

民间办理丧事有四大天王八大金刚,四大天王是民间办改旁理、治理身后事时,需要负责协调管理的家族中、邻里亲朋中身份贵重的人。八大金刚就是人死后抬棺到墓地的八个人,乡下称八大金刚。做八大金刚的一般都是体力特别好的人,再就是在当地还算有些威望热心肠的人。安葬时请八人抬棺,称“承重”。抬棺人称拦兄“八大金刚”,须由孝子跪请约定,在治丧期间受到最高礼遇。金刚原则上不能从外宗族请人,如果某村某个宗族老了人还要从外宗族请人担任金刚,则会被其他宗族笑话,意味着这个村已经没落到老了人都没人抬了。一般一个千年屋是八个金刚,前面四个后面四个。一个位置又会排2到3个或者4个人轮换,可以轮换着歇气。各个地方风俗可能有差异,王家铺以及周边的风俗,老了人出殡后,千年屋只要起来就只能到了金井才能落下,金井就是土葬下葬的土坑。如果没到金井在途中落地,意味着此家运气会被中断。

书求为父亲选的金井这个位置,面临高山,路窄坡陡,地仙先生说是难得的风水宝地,葬此地后备易出人才,因此书求也就坚定的选了这个位置。这个位置别说抬着近千斤重的千年屋,就是一个人挑着担上来都得累得够呛。石山下葬完,金刚们返回时都说没有哪一次做金刚这么辛苦过。考虑到大家的艰辛,书求晚上又单独摆了几桌,专门宴请金刚们,那晚陪着金刚们喝酒书求也破例大醉了一场。

山上的路平时走的人少,已经都被杂草遮住,父亲书求带着几个孩子只能沿着路大概轨迹,一路披荆斩棘开出一条路来。到了爷爷石山的墓地几个年小一点的已经累的喘着粗气。爷爷的坟墓上面已经长满了杂草,紧挨着就是新华奶奶的坟墓。夫妻同时去世一般会合葬在一块,先后去世的话就会葬在先逝者的边上。书求吩咐的建华和新华开始除草,老三老四在旁边帮忙用镰刀割草,书求带着老五准备祭品和香烛。人多力量大,不一会功夫,爷爷坟头的杂草已经清理干净,书求又吩咐着孩子们把周边的杂草也清理一番。书求这边首先把纸钱裁开,再叠成一沓,手心手背的旋转,把纸钱转开了,就摞放到一旁。纸钱不转开,到时烧起来就很难完全烧尽。纸钱烧起来不能用棍子去翻,如果没转开就会烧不尽,烧不尽的话在地底下的祖先就拿不到钱。如果用棍子去挑散,虽然能烧尽了但是钱也给挑烂了底下的祖先拿到的就会是烂钱。纸钱准备好,书求就开始摆放祭品,把蜡烛插到两边,燃起蜡烛后就开始烧纸钱点香。

此时新华他们把坟上以及周边也都清理干净,便开始着手插清明旗。坟头草清理干净了表示后继有人,清明旗插得多意味着后代人丁兴旺。挂清,也可以直接理解为插纸花也就是清明旗。祭祀的时候,插这个纸花一般都是单数,而且插好之后,要注意稳定好,不能让它直接倒掉,也不能随意的放在地上,这样会认为不尊重。新华他们插好清明旗,父亲书求点燃一把香,每个小孩领三根香,然后带着孩子们敬香上香。上香首先会把香插在坟前,剩下的插在坟周边。上完香大家就围在一起开始烧纸钱,小一点的孩子最喜欢烧纸钱,平日里他们烧火都会被大人喝止,这也是大人唯一允许他们烧火的机会。小孩子看着好玩但是大人在此时则比较虔诚,边烧纸钱还会边跟逝去的亲人聊聊天,对对话。告诉地底下的亲人家里的一些近况以及对未来的一些期盼。书求嘴里叨唠着: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你们二老过来吃东西,领钱花了”

“你们的子孙今天过来祭拜你们了”

“父亲母亲,咱家小云去年出嫁了,嫁给了镇上一个做豆腐的人家,小伙子几代做豆腐的,有一门好手艺,方面十几里都喜欢吃他家做的豆腐。小伙子人不错,对小云也好。小云嫁过去比家里做女儿好,条件好一点,能少吃点苦”

“新华现在跟着金城在打铁,打铁虽然苦了点,但锻炼人,学好这门手艺,以后应该饿不着。跟着金城学,我们也放心”

“不孝子去年又生了个小孩,现在家里境况也越来越困难。我不得不把教书先生给辞掉了,现在每天在队上挣工分,比之前稍微好一些了。毛主席号召我们人多力量大,要多生小孩,不知道对还是不对,你一直教育我要听毛主席的话,但是生了老七后我也不会再生了,再生这个家就要垮了。”

“也不知道小孩多到底是好是坏,但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说的应该不会错,只是小孩一多,家里条件差,接受教育的机会就少。唉——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我现在就想着能把小孩子们都拉扯大我任务就完成了,也算对得起父母您二位对得起咱国家了。”

“父亲母亲,你们在下面过得怎么样?有什么缺的就托梦给我,儿子尽量满足您二老。您二老也要庇佑咱们家,让咱们家平安兴旺。”

“父亲母亲,你们吃饱喝好,钱拿好了”

絮叨完,书求又单独在边上烧了一垛纸钱,燃三根香。口中念道:

“附近的孤魂先辈们,鄙人王书求略备了份薄礼,这些是孝敬您们的,希望在地底下您们不要打扰我的父母亲”

等纸钱都烧尽,书求就开始收拾祭品,能先吃的先吃就分给孩子们吃。祖先神灵享用过的东西是自带福气的,后人吃了能得到祖先神灵的庇佑。新华拿了几个枣子兜放在衣服口袋,他答应六弟的要带贡品回去给他。

仪式完毕最后是燃放鞭炮,在清明节的祭祀活动中,放鞭炮是一个不可或缺的环节。它象征着驱赶邪恶和不吉祥的事物,同时也是对祖先的一种尊敬和怀念的表现。放鞭炮也被认为能够唤醒祖先的灵魂,使其感受到子孙的到来和对其的纪念。这可能为后人提供了一种心理上的安慰和支持。燃放鞭炮也表示挂清活动结束。

书求让新华他们往前先走,自己在后面点燃鞭炮后,又回头看了看父亲母亲的坟墓。人呐,最后终将变成这么一抔黄土静静地躺在这里。任何人都是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人活着时应该要珍惜眼前的,尽力让自己短暂的人生更加具有意义。

各家男人们都上山挂清,临近中午堂客们就都到祠堂准备午饭。新华母亲背着老七正在祠堂帮厨,因为老六振华年纪小没去上山挂清,跟着母亲也在祠堂。振华满周岁就没背过了,平时就是用凳子拦着门,让他在屋子里面自己爬行,没几天就可以自己扶着墙站起来。

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只是有时自己没有逼自己一把,或者是周边的环境没有逼自己一把。尤其是老七兴华出生后,振华就更加处于无人看管的境况。母亲背着老七兴华干活,新华建华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老三爱华老四喜华基本只顾着自己玩耍,老五保华跟老六相隔不到两岁,开始也会被拦在屋内,也是经常欺负老六。等着老五再大一点,板凳已经拦不住他了,他就经常爬出去跟着老三老四在外面玩。老六一个人被拦在屋里,哭闹也没人搭理。发现哭闹没人搭理,也就不哭不闹了。只有每日三餐母亲才会过来喂点吃的,顺带看下有没有拉脏一身,处理完毕又会把他一个人丢到屋内。

清明这天振华吵着要跟着父亲和哥哥们一起,父亲没让,母亲就只能又用凳子把振华拦在屋里,自己背着老七兴华去忙去了。家里活忙完,母亲背着老七带着老六去祠堂帮忙。老六振华走路已经很稳了,也很懂事。母亲交代他就在祠堂前坪跟着其他小孩一起玩,不要乱跑。放养的孩子格外懂事一些,振华点点头答应,随后便跟着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孩一起玩耍。

男人们上山挂清回来,留在家里的堂客们午饭也准备的差不多了。大家又聚在一起吃中饭,陪同祖先一起吃完中饭,这个清明会也就算结束了。掌厨的安排人收拾着厨房,账房先生在统计着账本,结算本次清明会的开销情况,走统安排孩子们清理会场,把桌子凳子归还回去,把卫生清扫干净。

母亲在厨房那边忙完后才记起吃饭的时候没看到老六振华,她以为老六应该是跟着哪个小朋友不知道走到哪里去玩了,于是围着祠堂边走边喊。找了一圈没看到有振华的身影,之前在前坪玩耍孩子们也都跟着大人们回自己家了。母亲跟书求讲中午吃饭就没看到振华,书求马上招呼新华、建华带着几个弟弟分头找。

到了晚上,一家人把村子周边都找了个遍,附近几个村庄也都去看了,挨家挨户询问都说没看到振华。这可急坏了新华母亲。你说这么小一小孩他自己能会去哪里呢。难道被别人给拐走了?也不应该啊!早些年附近确实有小孩被拐走的现象,后来各村都养了狗,外面的人一进村就会叫的。而且今天是清明节,大伙一起在外面,拐子也不敢进村呀,大伙也没人看到有陌生人进村。书求冷静下来思考一番后,觉得掉进池塘溺水的可能性比较大。于是又喊着族里几个年轻人到祠堂前坪的池塘查看了一圈。因为池塘没有做护栏,小孩子在周边玩耍很容易失足跌落下去。

书求到周边借了几个大脚盆,和几个年轻人坐上脚盆打着手电拿着长竹竿下水打捞,母亲和新华她们提着煤油灯在边上焦急的等待。这是一个占地一亩左右到池塘,平均水深一米五左右,深到地方差不多两米。书求带着几个年轻人以脚盆当船,沿着池塘边依次有外向里用竹竿插到水底进行打捞。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仅凭借几个手电筒也看不太清池塘的情况,全靠竹竿触底的感觉在打捞。覆盖了一遍没什么发现,书求不甘心,脱了衣服外裤就跳下水去打捞,有一两个重情义的年轻人也跟着脱了衣服跳了下去。此时虽然已经是春天,但仍感觉到一股倒春寒,跳入水中就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几个年轻人摸了一圈没什么发现就哆哆嗦嗦地赶紧上岸了。书求一个人仍潜下水底用双手一步一步摸着水底。大约又过了个把钟头,书求明显感觉体力不支,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躯游上岸,自己太专注于打捞也顾不上自身的寒冷。新华赶忙把衣服递过去让父亲擦干身体裹上衣服。

在池塘没发现老六振华,也让家里人舒了一口气,池塘里没打捞到至少说明没有被淹死。这晚大家心情都很低落,虽然家里小孩多,平时也没什么照看,但真少了一个大家都很伤心。尤其是做父母的,孩子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平时没怎么管顾,那是小孩太多不得已,但自己对孩子的那份爱却一直在心底。

次日清早,母亲才起床准备烧水煮红薯粥,就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书求家里的,不好了——不好了——你们看去祠堂池塘去看下——”

书求也被这阵急促的敲门叫喊声吵醒,起来打开门,原来是德宝家的。

“德宝屋里的,什么事情,这么慌慌张张的!”书求心里已经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哎呀——哎呀——,有个小孩浮在祠堂前坪的池塘水面上,你赶紧去看看是不是你家振华!”

听这么一说,书求整个人感觉突然被雷劈了一般,愣下一会,该来的噩耗终究是来了,无论你怎么刻意回避都回避不了。书求顾不上脚上的鞋子都没穿好,拔腿就往祠堂跑去。昨晚在祠堂没打捞到他心里就一直感觉不太好,不幸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新华母亲听到这个噩耗,直接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新华是紧跟着父亲一起起床的,看到母亲瘫坐在地上赶紧上前把母亲搀扶起来。

“新华,快——快——,快扶我过去!”

这时建华也起来了,一起搀扶着母亲往祠堂走去。

书求打着赤脚跑到祠堂前坪,池塘边上已经围了几个村民。书求踉跄着用手拨开围观议论的村名,映入眼帘的就是自己孩子漂浮在池塘边上。来的路上其实自己已经想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但当自己真真切切亲眼看到自己的孩子,就这么孤孤零零漂浮在水面上,心里一阵阵揪心抽搐的痛。他衣服也顾不上脱,纵身跳入池塘,一把抱住自己的儿子振华。抱起振华颤颤巍巍的上岸,紧紧地抱着,死死的抱着,好似乎抱紧了自己的孩子,孩子就不会离开自己了。他多么希望这一切就是一场梦,他在等着谁能把他从梦中推醒,醒过来自己七个孩子都躺在身边熟睡着,他可以安详的端详自己孩子们熟睡的表情,就这么一直端详着一直端详着。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这是这么了!”,母亲被新华建华搀扶赶过来,看到书求死死抱着振华,母亲甩开新华建华,跑过来抱着振华冰冷的小身躯,用双手抚摸着振华浮肿的脸蛋。

“老六啊,我的儿啊,你睁开眼看看你娘,你看看你娘”,母亲就这么一直呼唤着老六,她希望能把自己的孩子喊回来,她希望把黑白无常给喊走,让他们不要把自己的孩子带走,新华建华也都跟着在哭泣。哭喊到最后,母亲嗓子都喊不出声了,但她仍然不想放弃,大家只看到她张开着嘴巴但是已经听不到声音了。

振华就这样躺在父亲母亲怀中一动不动,他来到这世上还未能享受父母的爱,兄弟的手足情,人生还有太多他本应尝试的但是现在都不可能再有机会了。他来到这世间更多的是自己的哭泣和没人搭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都是靠自己摸爬滚打,甚至他还不知道生为何物死为何物,上天就夺走的他的生命。也可能是老天都觉得他太苦了,但这个苦他自己并不清楚,他的认知里,可能所有的小孩的成长都跟他一样,是被围在漆黑的屋子里一个人摸爬滚打的。他不知道有的小孩一出生身边为裹满了亲人的爱,一出生就有专门的人照看喂奶,一哭马上就有人过来哄,一闹就需求马上能得到满足。一点小磕小碰都会得到无微不至的关怀。这些他都不知道,以后也不可能知道。

书求心里苦,对于自己的孩子他更多的是愧疚。他不知道他把他们带到人世间是不是对的,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既然不能给予足够的爱和关怀,是不是就不应该让他们跟着自己到这人世间受苦受难。

旁人看着这个苦难的家庭也都泪湿了双眼,有热心的在旁边劝慰,书求缓缓地站起身,浑身的水顺着他光着的脚板留到了地面,掺杂着泪水。作为男人,他必须要振作点,他不能被打倒,这个家庭还得依靠他来支持。他起身想把妻子拉起来,妻子却仍旧死死的抱着孩子双脚屈跪在地上。书求让新华建华过来搀扶起他们母亲,他伸手想把振华抱走,却被妻子死死的抱紧着。

“你给老子松手,振华他已经走了”,书求朝着妻子大吼了一句。这一吼吓了周边的人一跳,也把妻子给惊醒了,她缓缓松开了双手,眼睛却死死的盯着振华,她想把振华这最后的模样深深的刻入脑海中。

书求抱着振华头也不回的就往后山走去。农村有个讲法,死去的小孩子不能土葬,只能扔到山上,而且越快越好,不要让他对这个世间有过多的留恋。这样他就能更快的投胎再生。所以每个村落都会有一块慌山是用来扔死去的小孩的。这个地方大人是禁止小孩靠近的,因为阴气太重,小孩靠近会被冲撞。

振华的离去对这个家庭造成了极大的打击和伤害,但日子仍需要继续,该面对的仍然需要硬着头皮面对。又过去了几个月,大家渐渐忘却了亲人离去的悲痛,也不再有人提起老六振华,仿佛这世间他不曾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