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夏日太阳的炽热像火一样炙烤着大地,空气被地面蒸得使人憋闷,热浪随着南风一波一波的袭来,持续的高温让整个大地像笼罩在一个大的蒸笼。农村那会还没有普遍通电,即使通电也不正常,每到这个时候,每户人家会将家中的竹床,凉垫、芭蕉扇都要冲洗干净。竹床该修的修,凉垫该补的补,芭蕉扇该换的换,以便纳凉时使用。
傍晚时分,劳作了一天的人们会在巷子口、晒谷场、桥上都摆满了竹床。大部分都是闲着的老人和小孩,早早地将竹床拿出去,占着有风口的地方,备于晚上好纳凉。老人和孩子们,早早地吃完晚饭后洗澡,好给在生产队干农活的父母腾出空间纳凉休息。凉风习习中,听老人们讲那些老故事,什么牛郎织女、水母娘娘水淹泗州城,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有时一觉醒来,身上盖的单被已被露水淋湿了。
夏夜乘凉,是缓解一天疲劳最好的休憩方式。夕阳虽已西沉,空气还略显燥热,但晚风是柔和的,轻轻的拂过人们光滑裸露的背面,洗刷着人们忙碌一天的疲惫。平躺于凉床之上,手持一把芭蕉扇,享受着一天仅有的快意人生。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屋里的温度还是那么舍不得离去,闷热的空气让在屋里的人满身流汗,大人们不得不赶快吃饭、冲澡,走出屋外去纳凉。
从铁匠铺回来夜已渐深,这种天气,铁匠师傅只有趁着清早和傍晚气温稍微凉爽的时候才好干活。回到家中,家里人都已经摆好竹床拿着蒲扇在竹床上,孩子们仰望着天空,看着数不清的小星星,它们像一只只正在眨眼的小眼睛,给黑色的天空披上了美丽的花衣裳。有些大人们,三个一群,四个一组,一边摇着芭蕉扇,一边聊天。张家长李家短,今天哪里发生的传闻,就在这里传播着,说到好的事情,便爆发出一阵阵欢笑,说到伤心的事便长吁短叹,还有的谈论前古后今,俨然一个个指点江山的风流人物。
夜晚,萤火虫到处飞舞,青蛙呱呱地叫着。晚风阵阵吹起,夏露随风飘散,整个野外空间飘落着阵阵凉意。人们燥热的身上,顿时感到一阵凉快。很有古诗“银烛秋光凉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的意境。
孩童时代,物质匮乏,没有体育器材,同村的小伙伴们一起玩捉迷藏,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用打勒砖、抽蒋独头、推铁圈等代替体育活动,玩的花样虽然简单,但也自得其乐。因为玩得开心,跑来跑去,运动量很大,经常将洗过澡的身体,弄得浑身湿透,总是迎来大人们的训斥。骂归骂,根本无法阻止孩子们的疯狂。那时的文化娱乐生活接近于零的时代,大家在蹦蹦跳跳中借助各种传统游戏度过童年时光,
在禾坪,新华静静地躺在竹床,用眼睛追逐星星的流光,用耳朵倾听大自然的声音。在这样的环境中,心灵格外清晰,思绪也变得宁静而安详。伴随着微风的呼吸,一天的疲惫和喧嚣被渐渐带走,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和宁静。
今天纳凉场地,人们讨论最多的就是黄龙县城过江大桥的修建。黄龙县城有一条黄龙江穿城而过,将县城版图大致划分成东西两块。解放初期,在南下解放军的帮助下,黄龙建起了黄龙桥,改变了两岸不通桥的历史。一直到80年代以前,黄龙桥仍是一道木结构可移动开合浮桥,仅能通过轻型车辆,客车要通过必须在桥头全部落客。在黄龙江水涨或水退严重时,浮桥会因升高或降低过多而不能通车。导致黄龙县东西两岸以及与周边县城交通被隔断。
为了改善出行条件,打通发展壁垒,黄龙县几任领导想在黄龙江修建一座公路桥,但在当时要建造一座公路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历经几任领导也都只停留在设想阶段,碰到想干实事的领导,项目正在要落地的时候,也都因为各种问题或者困难而搁浅。
这次听说新来的县高官县革委会主任张经天是位实干型领导,走马上任就花了两个月时间下基层调研道路交通状况。老话讲的好,要致富先修路,真正要把一个地方的经济搞活,交通就是先行条件,交通都是闭塞的话根本就谈不上发展。黄龙县要想发展,想把交通搞通畅,黄龙桥是绕不开的拦路虎。革委会主任张经天经过两个月的调研,充分了解到了黄龙县人们对于出行的迫切需求。出于黄龙县的长远发展规划,张主任下定决心要把黄龙县两岸的交通拉通。在县委常委会上张主任力主以发展为导向,以数据为依据力排众议拍板决定修建黄龙公路大桥。
新华这几天在铁匠铺就听师父金城提起过县里面修桥的事,县里搞这么大的工程肯定少不了县里各个领域的能工巧匠的出力。晚上纳凉听大家议论才知道政府已经开始开展摊派工作了。
那时候农民劳动一天只能得到几角钱,即便如此,也阻挡不了黄龙人修路搭桥的愿望。要想完成这样体量的大工程,单靠政府的财政支出是远远达不到资金要求的,于是政府动员广大群众集资建桥。上面政策是鼓励广大群众自愿集资,但落实到各个公社各个生产大队,就是进行摊派。具体到每一户的政策就是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就出劳动力。在政府的鼓励动员下,黄龙广大群众筹集资金6.6万元,加上当时的黄龙县县委、县政府划拨的17.34万元,建桥的启动资金就算有了着落。于是黄龙县政府成立指挥部有序开展项目的推进。在那个年代要建造一座公路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也可以说是困难重重。但是黄龙群众筹集资金、自己出力修建雅兴大桥,目的就是想圆几代人连通东西两岸的梦想。他们不怕苦、不怕累,万众一心,要用血肉之躯浇铸出发展之桥、希望之桥。
根据公社的摊派方案,新华他们家里人多,加之家里条件一般,于是选的是出劳动力的方式。如果是出劳动力,按照公社的方案,他们家要出两个青壮男性劳动力,王书求也在为这事苦恼。这就类似古代打仗征兵,按说都是父亲带长子出征,但是新华现在跟着金城在铁匠铺学艺,金城是县里面知名的铁匠师傅,过去的话是按照大师傅计工,而且可以带一个小工。也就是新华能跟着金城作为匠工过去。这样的话一是手艺上可以得到很好的锻炼,另一个就是工作稍微轻松点且能得到更高的工分。
新华如果不作为家庭出工劳动力,那么往下轮就该是建华随父出征。参与这种大工程,辛苦程度可想而知,要跳过老大让老二去,这话书求还没想好怎么开这个口。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了,做父母的如果一碗水端不平,孩子可能内心就会有想法。但是一个家庭也不可能做到绝对的一碗水端得平平整整,尤其子女多的家庭,这就要看做父母的怎么做工作了。农村普通父母可能就是简单粗暴的以长辈身份进行强制命令,有水平的父母就会尽量做通子女的思想工作。书求相信,自己要指令建华顶新华的位置出征,建华也不会讲半个不字。可是书求不想让孩子们心里上有什么疙瘩。
这天晚上,书求趁着家里人都在外面乘凉,把建华单独招呼到边上。两父子挨着坐在村子口小溪边上,书求卷着旱烟,建华望着着脚下流动的溪水,等着父亲开口。
“建华娃,县里面准备修建黄龙大桥的事情你都听说了吧”,书求卷好旱烟,点燃深吸了一口,边吐着烟圈边说道。
“我听说了,这是好事,要想富先修路嘛!”
“是好事,只有把路修通了,才能谈下一步的发展”,“为了咱黄龙县的发展,现在县里面是有钱的捐钱,没钱的出力。咱们家的情况,只能是多出几个劳动力”,书求讲到这,看了看建华,又接着道:
“按照县里的方案,我们出劳动力的话要出两个人,按说应该我和你大哥新华去,因为你金城叔是作为能工巧匠参与的,他作为大师傅,可以带一个小工做帮手。我想着让你哥跟着你金城叔一起,不算我们出力的名额,这样他经历这种大工程手艺能得到锻炼和提升,也可以挣更高的工分。”
“大哥不去的话,那打算让谁去呢?”,建华心里其实已经知道父亲的意思了,却仍然故意这么一问。
被建华这么一问,书求愣了愣,他能明显感觉到建华话语中的带着一丝丝抵抗情绪。
“老大不去,老二去,老二不去老三去。如果你不去老三更不会去,再者老三终究年纪小了点,就算虚报两岁,过去他身体也吃不消”,“建华娃,这事按说应该新华去。不让新华顶这个位置的理由刚也跟你讲了,我也是站在咱们整个家庭的角度考虑的。当然这么考虑对新华更为有利,他手艺能得到锻炼,活也会相对轻松一些,而你这边就要受点委屈吃点亏。对我而言,你们都是我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是有些时候也不可能一碗水绝对端得平,希望你能理解父亲。”
“爸,我理解你的决定,既然您已经做了决定了,我服从您的安排。”,“爸,其实也不是我不乐意为家里做贡献。你应该了解我的,我志不在此,我想参军,想到更广阔的天地去发展历练。我最近跟满强哥打听了,今年秋季征兵我们公社会有几个名额,满强哥答应帮我去争取下”
“娃呀,你想当兵的梦想我知道,上次你跟我提过,我也打听了,并不是做父亲的不为你的事上心。你先跟我到工地上去,后续有征兵的名额,我会跟公社领导去争取。”
子女多对一个家庭来讲,是好事也是坏事。人多确实力量大,但是子女多,做父母的就很难关注到每一位孩子的感受。而孩子内心都是敏感和脆弱的,做父母的一丁点疏忽可能就会在孩子内心泛起涟漪。而且每个孩子的天性不一样,有的小孩生下来就惹人喜欢一些,有的孩子性格粘人些,跟父母走的近一些自然也讨人喜欢一些。而的小孩从小性格要强脾气倔强,在孩子多的情况下,相比较而言父母就会稍微疏远一点。这些都无可厚非,人的天性使然。但要真讲起来,书求对每一个孩子都是全身心的爱,都是发自内心的为孩子们考虑的。
今天这次谈话能把话讲开了,父子之间也少一些疙瘩。之所以单独拉老二把话讲开,还有一层意思是不想让自己留遗憾。老六的离去一直是他心中的疙瘩,自己一直认为自己愧对老六了。前几个孩子自己还有时间和精力照看,到了老六就基本上放任着没怎么管。也正是因为平时疏于管教也才会发生上次的意外。自己的孩子就是心头掉下的肉,老六小小年纪,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没有好好感受过父母和家里亲人的爱就离这个世界而去。这一直是书求心中的遗憾和终生的痛。
这次大桥的修建,有成百上千的类似王书求这样的家庭,克服各种矛盾和困难,义无反顾的积极投入这项能改变当地发展面貌的重大工程中。
整个建桥队伍由黄龙县各个公社摊派的 3000个劳动力组成。基本实行半军事化管理。其中石匠、木工、铁匠、篾匠、运输队各200人。建桥工程宣布开始后,这批人马立即到岗。很快黄龙县群众第一年筹集的6.6万元资金到账,总工程师和技术员万也拿出建桥方案。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有条不紊的推进。
王家铺和廖家湾这段时间也格外闹腾,跟这火热的天气相形益彰。大家都忙着收拾东西去县里报道。新华母亲这边忙前忙后帮着自己的丈夫和两个孩子收拾行李。他们这一去,一时半会回不来,除了带些日常用品还需要自带被褥带几身换洗衣服。新华母亲把自己能考虑到的都准备了,当然不可能考虑的非常全面,实在没考虑到的只能到时缺啥再请假回来一趟。
打包好行李,差不多就要动身出发了。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王书求对这个家庭多少还是有点放心不下。昨天晚上就跟妻子交代到半夜,临走时把老三老四老五拉到身边。
“你们几个都听好了,我们和你们大哥二哥出去这段时间,你们要听妈妈的话,不要淘气贪玩,要照顾好满弟“
“尤其是老三爱华,大哥二哥不在家,你要有做哥哥的样子,做妈妈的好帮手,做弟弟们的好榜样”
此时村里的广播已经开始催促了,书求和两位儿子背起行囊,大步迈出家门。妻子带着孩子们在门口目送他们往公社的集合点而去,心中充满不舍。
各公社的人员当天上午出发,中午就都到了县里。紧接着县里面举行了誓师大会,完毕后大家就都按照分配到地点安顿好住的地方。那个年代,人们群众的服从意识强,基本能做到令行禁止,大家都乐于讲奉献,以奉献社会为荣。正是因为广大老百姓的这种素质,才能有如此高效的动员能力。
第二天紧张的工程就开动了,随着建桥方案的敲定,施工也有序展开。建桥的第一步是打桥墩的基础,而要在水中施工,如何阻挡水流是摆在面前的第一个难题。第一道程序,首先用篾匠编的三角状粽子笼,里面装大鹅卵石,它重量大,稳定性强,几百名农民把装满鹅卵石、周长33.3米的粽子笼掀下河,用它在黄龙河里形成第一道挡水墙。第二道程序,篾匠把篾条编成蛇皮状,里面塞满小石头,能阻挡水的渗透,挡在粽子笼的前面,这次声势更大,号子喊得震天响,被农民掀下河的蛇皮笼激起一丈高的浪花。第三道程序,篾匠把篾片编成细细密密的笼,名字叫被单笼,隔水能力更强,用它覆盖在蛇皮笼的外面。
早就准备好的7台抽水机“怒吼”起来,这是政府筹备的,是工地上唯一的现代化机器。虽然抽水的速度快于河水渗透的速度,但是水不抽干是不能挖泥土的。面对这样的难题,还是农民有妙招,他们使用晒垫,因为它密不透风,挡水没问题。晒垫铺在被单笼上,问题来了,晒垫薄,下面紧挨河床的部分被水冲得翻转,漏水的就是下面部分,该咋办?对策是用人力让它贴紧被单笼,可是,谁下去?几米深的水加之水流湍急,一个不留意很可能就会被水给卷走。
工程部指挥员现场征集志愿者,建华跟着父亲站在队伍前面,第一个踊跃举手报了名。建华虽然平时是个利己主义者,但在大是大非上,尤其是需要表现出英雄主义踊跃献身的时刻,他总能感觉到一种使命的召唤一般,会有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在建华的积极带动下还有另外两个小伙子也报名下河,他们三人跳进湍急的河中,手脚并用,让晒垫贴紧被单笼,上面的人们赶紧用石头泥沙填下去。解决了漏水难题,水抽干了,也为下一步施工做好了准备。
建华的这次积极参与攻坚克难的举止,让大家很快就都认识了这名平时不苟言笑的小伙子,大家都对他刮目相看。指挥部的领导也格外关注他。
开始这几天的工作强度大,身体还没怎么适应,所以会感觉格外的辛苦。建华和父亲住在一个工棚,新华跟着师父金城在不远处的另一个工棚。虽然离得不远,但劳累了一天下来,大家基本上都是倒头便休息,没有多余的精力走动休闲。
河床水抽干了后,接下来一场最艰巨、最持久的“战役”才拉开序幕。桥墩必须矗立在坚固的岩石上,基础要挖至16米深。当时的条件下,这样深的基础全靠人工挖,用钢钎拗,用锄头挖,用錾子錾,用二火锤敲,把碎石和泥沙用撮箕一点一点地装入背篼,再靠人力一步一个脚印地背上岸。河道最上面一层是石头泥沙,大约一米深,接下来是泥土,也有一米深,然后是岩石。除了和坚硬的岩石“对抗”。
随着桥基深度越深,困难越大,建桥队员通过圆木做成的梯子上下,圆木用抓钉抓牢,抓钉就是踏板。每一撮箕、每一背篼沙石都是湿漉漉的,他们的衣服裤子全湿了,他们背上背的是坚硬的岩石,背脊被磨出水泡、磨出血,他们咬紧牙关,用血肉之躯与之拼搏,用顽强的意志、坚韧不拔的毅力以及农民特有的吃苦耐劳的精神奋斗着。工地上实行三班倒,昼夜不停,一千人人轮流一班。
在桥座的施工过程中,其中一条桩在水下10米深处遇到大石,如果不把它挖出,桩孔就挖不成,整个桥座就会建不成。施工人员专程到省里借来抓斗,希望挖出大石。可是,想不到抓斗也断沉在了桩孔下。这下可吓坏了所有工程人员。,如果取不下来怎么跟省里交差?如不处理好桩孔,整个工程也不可能再建了,除非另选桥址。唯一的办法是派人钻入深水的桩孔,用钢缆绑牢抓斗再把它拖出水面。
这是一项九死一生的工作,但为保证大桥建成也只有冒这样的险。鉴于之前建华出色的表现,指挥部再次找到他,动员他能带头下水冒险作业。面对这一风险,建华再次表现出了大无畏的奉献精神。因为这次风险大,项目部也去了解了建华的家庭背景,单独找王书求谈过话。王书求作为村里的知识分子,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他知道小家要服从大家,牺牲小我成全大我有时是必要的。
这天,指挥部备好酒肉,让建华吃饱喝足,现场气氛凝重。建华穿上深潜的装备,反复检查,经测试正常后,便下水了。也许是经验不足,又也许是上天捉弄,建华下水后,通讯的电话一直正常,就是听不到水下人的应答。为了防止出事,现场指挥员慌忙叫人拉绳吊起渔民。上水后建华莫名其妙:“你们怎么一下子就拉我上来!”
无奈,建华休息过后,再次下水。这次下水,设备通讯都正常,建华在水下用钢缆绑好了抓斗,就在准备返回水面的时候,之前为拦截水面临时搭建的河堤底部决堤。因为拦截了河流加高了水面,河堤的另一面水位高落差大,河堤底部决堤一股激流汹涌奔泻而来。建华觉得突然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了一下,身体撞上抓斗后就失去了知觉。边上作业的人员一看情况不妙,急忙升绳却感觉绳子被卡住了,慌忙之中几个人用力拉扯绳子,绳子在跟抓斗的摩擦中加之上面的人用力过猛,绳子突然崩断了,上面的拉绳的几个壮汉被这突然的泄力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一直提心吊胆站在一旁的王书求此时人都蒙了,他知道突然决堤意味着什么,更知道此时绳子断了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往下想,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突然一下就四肢发软两眼发黑的倒了下去。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新华坐在旁边看着他,两眼通红。看到父亲睁开了双眼,还没等父亲开口,新华通红的眼圈再次噙满了泪水。不用多说,书求也猜到了是什么结果了。
“建华他人现在在哪?”,书求想看到建华,又害怕见到建华,他又回想起躺在他怀中冰冷僵硬的老六的身体。
“当时决堤的水流太急,没人敢下去打捞,二弟现在还没找到”,新华哽咽的答道。
听这么一说,书求心里突然燃起了那么一丝丝的希望。就那么一瞬间,马上又被理智给浇灭了。他知道那种情况还能生还是几乎不可能的。两人又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听说王书求醒过来了,县革委会主任张经天马上放下手中的文件,叫上司机匆忙驾车来到了医院。他知道一般搞这种大型工程死人是难免的,虽然现在还没找到建华的尸体,但是已经派出几波人沿着河道下游去找了十公里都没发现,极有可能是被挂在哪个桩洞底部了,这个时候人没上来,基本可以宣布死亡了。
老一辈迷信的讲法说人类如果一旦打破了生态平衡会惹怒自然界的神,凿山开道就会惹怒山神,钻河建桥就会惹怒河神,都需要有活人作为祭品进行祭奠才能使得工程顺利的往下进行。但真出了亡人事故,作为最高指挥长官,如果处理不好,就容易动摇军心,影响进度。
张经天推开病房的门,大步走到病床边,饱含深情的望着躺在病床上的王书求,缓缓地伸出双手,紧紧的握住王书求冰冷的双手。
“建华他爸,我们对不住你,对不住建华呀”,张主任饱含热泪地用力握了握王书求的双手。作为一名政治人物,一名合格的政治人物,必须能时刻拿捏好自己的情绪,并且要让自己饱满的情绪感染到身边的人。
被张主任这么一讲,王书求反倒不好讲什么了。县革委会主任都做到这一步了,再讲什么就显得自己没有大局观。自己就算心中有再多的委屈再多的牢骚,此时也只能卡在喉咙咽下去。王书求他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他在村里好歹也是个知识分子,该有的家国情怀还是有的。自己的儿子为了县里的事业,往大了说为了人民为了政府的事业出了事,这也是一份荣耀。毛主席讲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他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张主任,千万别这么讲。我的孩子建华能为咱们县里做出奉献是他的福气,做父亲的没什么说的。我为他感到骄傲。”
张经天一看,家属的情绪稳定住了,接下来就谈具体安抚措施了。
‘建华是好样的,才开工那会我就听说过他的事迹,这次又是他不顾个人安危挺身而出攻坚克难。他的事迹他做出的贡献,县里不会忘记,人民也不会忘记的。’,“虽说建华的事迹是感人的,是鼓舞人心的是光荣的,但是对于你们小家庭来讲毕竟是个噩耗,是一件令人伤心的事情,老兄你对政府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提,在我能力范围能予以解决的我一定尽全力予以满足。”
“我个人对政府没什么要求,我也代表我家庭表个态,支持和服从政府的决定。”,王书求有读书人的清高,看到张主任诚恳的态度,他更加不会提额外的要求。但是对建华个人,他有个心愿。
“但是对于建华个人,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老兄请讲”
“建华生性心高气傲,他不愿意跟着我在农村,他向往更广阔的天地,他的梦想就是能入伍参军,他对自己的荣誉看得比较重。所以我希望政府能在个人名誉上能予以评定。”
“这是应该的,老兄你不提我们也会考虑。我个人的初步意见是争取给予评定为烈士,当然这个评定可能会有难度,也不是我一个人说的算,还需要上党委会研究决定再报上级组织批准。虽然建华这种情况,可能不一定完全符合烈士评定的标准,但是建桥这件事也是革命事业的一部分,为革命事业献身,应该给予高一级别的荣誉称号。老兄你请放心,我们县委县政府一定会尽力去推进这件事。”
虽然张主任并没有实质性的承诺了,但是王书求确实感受到了对方的诚意,心理上也好受一点。如果真能按张主任所讲的评上烈士,那么对建华来讲也能告慰他在天之灵。
“谢谢张主任,谢谢政府了”,王书求此刻落下来泪水,是委屈,也是感激。
“客气了,客气了!该说谢谢的应该是我,是我们黄龙县委县政府,是我们黄龙县数十万的人民”,张主任拍了拍王书求的手背,“老兄,我这就不打扰你了,回头那边还有个会议等着我,那你接着休息,好好休息!”
张经天主任离开后,病房又陷入了沉默。老六和老二的相继离去对王书求对这个家庭造成了太大的打击。人在这个世上到底要经历多少苦难和磨练才算个头,王书求自己没有答案,只知道面对困难和磨难,只能咬紧牙关挺过去。
书求想起老二和老六,他也觉得奇怪,偏偏又这么凑巧,两个孩子都是因水丧命。这让王书求记起来他结婚那年,家里人非要给他和妻子看八字,看八字的先生说他们两个结合八字忌水,王书求那会那不信,但家里老人对此深信不疑。现在看来,有的事情还真不得不信,说是迷信也好,但很多事真的就像冥冥中有注定一般。
建华的牺牲在整个建桥的过程只能算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因为县委县政府处置得当,这件事并没有造成不好的影响。甚至在政府的宣传鼓动下,建华的先进事迹反倒鼓舞着这个县城朴素的老百姓。尤其大家听说政府准备给新华凭烈士,更加激励了所有参与大桥建设的人们奋发作为。
接下来一场最艰巨、最持久的“战役”才拉开序幕。为了保证建桥进度,项目部还专门成立了青年突击队,青年人们个个热血沸腾,以建华为榜样宣誓随时准备为革命事业献身。由于设计时计算过,桥座必须有万吨的承重能力,于是突击队喊出了“人造万吨巨轮”的口号。
为了抓紧工期赶进度,每天三千多人踊跃投入桥座修建的义务劳动。工地上实行三班倒,昼夜不停,一千人轮流一班。晚上用的是探照灯,雪白的灯光照射下,一派斗志昂扬的场面,白天和黑夜都有广播,项目部的广播站每天通过广播播放县委县政府及项目部的决定、表扬工地上好人好事的文章以及表扬先进人物的文章。城区很多人常到工地参观,他们目睹这轰轰烈烈的劳动情景也很受感动。
历时一年多,一座长167米、宽7.5米、载重50吨的公路大桥桥正式通车,黄龙群众“一桥飞架连通东西”的梦想终于圆了。
在黄龙县档案馆一份当年黄龙人民大桥工地办的简报上,一组数据清晰记录下建桥的耗费:用时一年三个月,共投劳动日393202个,资金684598.10元;用木材276立方米、水泥336吨、条石3200立方米、沙砾石1000立方米、煤炭123吨、钢材9吨、柴油10吨、晒席205根,补助大米19660斤,共计三名同志在此次工程建设过程献出了生命。从这些数据可以看得出,当年为了修建黄龙人民大桥,黄龙县委县政府,黄龙县全体老百姓几乎是举全县之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完成了一件在当时称得上伟大的工程。
在黄龙人民大桥通车庆典的当天,上级对建华授予烈士称号的决定也下来了。在建华评定烈士这件事上,县高官县革委会主任张经天付出了很大了努力,多次到市里面汇报协调,跟上级部门据理力争,评定材料也多次被退回补充,终于在通车这天拿到了上级的决定文件。这也算是告慰了建华的在天之灵,对王书求的家庭有了个好的交代,给黄龙县参与大桥建设的三千劳动者一个好的交代。
通车后,项目部在桥头立了一块石碑记载了当时建桥的大致概况,另外在建华牺牲那个桥墩的位置嵌了一块石碑记载了“1979己未年仲夏,黄龙县枫树镇王家铺王建华烈士,为修建大桥抢险牺牲,长眠于此!”。
那天晚上王书求一个人在这个石碑边上坐了整整一个晚上。建桥第二年秋季征兵,同村的有三名年轻小伙光荣的入伍了。看着带上大红花的这三名小伙子,书求内心充满了自责和懊恼。如果不是当初自己让建华参与建桥,此时胸前挂着大红花满脸自豪与笑容的将会是自己的儿子建华。入伍当兵是建华的梦想,就是因为他这位做父亲的一念之差,不仅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圆梦,反倒让满腔热血的有志青年长眠在这冷冰冰的桥墩,想到这里书求内心揪心的痛,现在他唯一能做的能稍微减轻自己内心的自责的,就是坐在这里多陪陪自己的孩子,祈求他能原谅他这个做父亲的。此时已是深秋时节,秋风吹落了枯黄的树叶,书求一身凉飕飕的,更加冰冷的是他此刻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