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谢庆墩帮着新华把板车推上岸,就招呼了岸边的同村谢广仁帮忙看着渡船,有渡客的话就帮忙摆渡下,他带着新华到家里。金招村就在渡口不到两里地的位置,一条马路直接通到村祠堂前坪。祠堂坐北朝南,村里的房子就挨着祠堂围绕着祠堂前坪而建,谢庆墩家里就在祠堂的东边方位,距离祠堂间隔三间房屋。

谢庆墩安排新华把行李安放好,领着新华进屋。这是一间两层三进的新屋,看新旧程度应该才建一两年。大门居中,迈过门槛石就是正厅屋,正厅屋正中间摆放在祖先牌位。祖先牌位下面摆着一张八仙桌。庆墩招呼新华坐下,就朝里屋喊妻子出来招待客人。

“堂客,家里来客人了,出来招待下!”

庆墩话音刚落,妻子就从里屋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名十五六的姑娘。姑娘虽然只有十五六岁却已经出落的得凹凸有致楚楚动人,新华竟一时间目光像被磁铁吸引住一般,有点局促不好意思起来。

“堂客,这是黄龙县过来的大侄子。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起的,四几年那会我们一起走日本,是王书求的大儿子,也是廖金城的徒弟,王新华。”

“呦,那是稀客”,庆墩堂课说话间倒了一杯茶水端到了新华跟前,“来来,先喝口水”。

转头又朝着庆墩道:“以前常听你提起过,这么多年没来往,今天什么风把稀客给吹进屋了。”

“婶子,家里和师父给我弄了个流动打铁铺,我现在是到各地流动打铁,今天到渡口边上,自己想着到邻县来看看,刚好遇到了咱庆墩叔。”新华解释道。

“我看新华也是打铁的,所以就提起了金城,金城在黄龙县打铁行业也算小有名气,黄龙县打铁匠大部分都认识。没成想新华说金城就是他师父,然后我就讲起走日本那会怎么结识的金城和书求,结果书求就是他父亲,你说巧不巧!”,庆墩接过新华的话,跟他堂客讲道。

“那可真是太巧”,庆墩堂客笑呵呵的答道,“新华,你今年多大了?”

“婶子,我今年刚满20”

“20岁就一个人出来闯荡了,小伙子蛮不错的”,庆墩堂客让开半个身位让女儿到跟前来,“云琳,快喊哥哥”

跟着庆墩堂客后面的这位少女便是庆墩的大女儿谢云琳。

“新华哥好”,谢云琳走到母亲跟前,朝着新华打了声招呼。

“这是我的大女儿谢云琳”

“云琳妹妹,你好!”

庆墩家里小孩也多,四个儿子四个女儿,刚好凑成四对好字。这么一个家庭要养活,一是靠着解放前家里的一点积蓄,后来渡口收归公社,靠着庆墩挣的工分,家里也很紧张。现在渡口实施承包后,加之家里人多分的田地也多,家里境况也渐渐好起来了。没两年就砌起了一栋新房子。别看这么一大栋房子,其实没花多少钱,建房没请工人,就是自己家里的人还有就是亲戚过来帮忙,红砖是自己用泥巴制作自己烧砖窑,木料也是自己山上砍的。人工和主要材料钱都给省下来了。那会建房主要是看能否吃得了苦,费用其实不高。

庆墩陪着坐了会就起身去渡口,他也不好意思让别人顶太长时间班。走之前特意交代了堂客让他带着新华到村里走一圈,看看哪些家里有需要打造铁器或者有农具需要修理的。

庆墩前脚刚走,新华也坐不住了,想尽快摸清楚村里的需求。于是庆墩堂客就和云琳带着他挨家挨户去询问。

金招村村子不大,拢共不到二十户人家,房屋都是围着祠堂前坪而建,走门串户也方便。村里人听说庆墩家来了一名铁匠师傅都表示欢迎,这样省得他们每次都要到河对岸的罗渡镇上去打造和维修铁器。不一会功夫,村里各家各户就把需要维修的农具拿了过来,另外有新打制需要的也都过来跟新华交代清楚。新华把村民拿过来的农具一一编号好对应好人,另外把打制需求记录清楚,云琳这会没事就帮着新华在进行编号分类。

把第一批送过来的铁器编号分类好已经差不多到了下午四五点了,80年代初手表钟表还没有在农村普及,大家判断时间基本都是通过日光或者月光。以夏至日为例,早上大概五点半左右太阳出来,晚上七点半左右太阳落山,太阳正中间是子时(12至13时),太阳上来一半的位置大概就是9时左右,太阳落下一半的位置大概就是4点左右。如果是阴雨天气,看不到太阳那么久只能根据天色大概判断时间。

下午忙完到四五点钟,新华也就没打算生火干活了。索性下午休息下,明早早点起来干活。说是休息其实他也没打算真休息,庆墩叔能帮他引荐乡亲们,能提供场地给他,他内心很是感激。尤其下午婶子和云琳忙前忙后帮了他一下午,说不定晚上落脚的地方也还要他们安排,想到这里新华心里就有点过意不去。所以趁着天色还早,新华到屋里看下有没有自己能帮忙干的活。

新华走到侧面厨房看了下水缸,里面的水已经快要见底了,灶边上的柴火也不多了。新华挑起水桶就准备出门担水,云琳跟着新华进来的,看到新华挑着水桶准备出去忙拦在前面。

“新华哥,你这要干嘛去?”

”我看咱水缸水快见底了,庆墩叔又不常在家,我刚好也没什么事了,顺便把水缸的水给担满。“

”呵呵,新华哥你太客气了,怎么能让你这个客人干活呢,把担子放下,我去担水吧。“说完云琳就准备上前取下新华肩上的扁担。

”没关系,我到这边已经得到你们够多照顾了,庆墩叔叔和婶子也没把我当外人,那我就更不能把自己当外人。都是一家人干点力所能及的活,那也是应该的,再说有我在怎么能让你一个女孩子家干重体力活哦。“

听到新华这么讲,云琳也没有再坚持。

”其实这些活也不算什么体力活,平时都是我在干。既然你今天主动请缨,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你都不知道我们村里的井在哪里,我给你带路吧“

说着,两个人并排着走出家门,在云琳的带领下往村里的古井走去。

”对了,我听庆墩叔讲,你有三个哥哥一个弟弟,还有四个妹妹,怎么都没看到他们呢?“

“我大哥二哥都在外面跟着建筑队一起干活,三哥在山上的一个矿上做事,满弟在县里念初中。几个妹妹今天都上山砍柴去了,不过这个点她们应该差不多要回来了。”

云琳带着新华到了村头的古井,恬静美丽古井就在村西头,与一棵百年老枫杨树相依为命,一个4平米见方、数米深的小井,三面环山,井沿用光滑的青石板铺成。井壁碗大的圆石砌成,黑乎乎好似涂一层油泥,黑绒绒的,木制轱辘架,不着漆,木质已灰,上面几道绽开的口子,一盘小碗粗大绳索骨碌碌放下去。这口古井夏日里给人清凉,在冬日即使在冰天雪地的隆冬季节,古井还是热气腾腾,井面弥漫团团雾气,让人们总有温暖感。

云琳告诉新华,村里头的这口古井有很多年历史了,据说几百前村里的先人当时选择此地落脚,并在这里一直繁衍生息就是看中了这口古井。从古至今人们选择栖息地首先考虑的就是水源的问题,古村落的坐落基本也是围绕着水源而分布开。而古井,如同一本沉淀着岁月的史书,记录着村子的兴衰和人们的生活。每一次的打水,每一次的交谈,每一次的祭祀,都在古井这个静默的见证者面前留下了痕迹。它承载着家族的传承和情感的交流,连接着过去和现在,传达着对生活的感恩和对土地的依恋。

走近古井,你会感受到一种古朴和宁静,仿佛时光在这里停滞。古井的石阶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石井口边挂着古老的水桶,一切仿佛还停留在很久很久以前。站在古井旁,闭上眼睛,你或许可以听到古人的歌唱和笑声,感受到那份古老而真挚的情感。古井是村子的灵魂,是村民们心灵的寄托。它不仅仅是一口水井,更是一种精神的象征,一种文化的传承。在现代社会的冲击下,古井可能逐渐被遗忘,但它永远存在于村民们的记忆中,成为他们心灵的一部分。每一口古井都有着独特的故事,每一口古井都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它们见证着村子的发展,传承着祖辈的智慧,守护着村民的生活。走进村子,走近古井,你会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情愫,一种对过去的眷恋,一种对未来的期许。

新华打了三趟水才把水缸灌满,这时云琳几个上山砍柴的妹妹们也回来了,看到家里一个年轻小伙子都很好奇。云琳拉着新华走到她们跟前向她们介绍起来:

“这是新华哥,是父亲朋友的儿子,到我们这来开流动铁匠铺的。新华哥人很不错的哦,刚帮我们把水都担满了。”

“新华哥,这三位就是我的妹妹们,从左到右依次是,大妹云兰、二妹云花和三妹白云。”

“妹妹们,你们好,我平常都是是流动打铁,今天路过这边春陵江渡口的时候,跟庆墩叔聊天才知道他认识我的师父和父亲。庆墩叔说咱们村有很多铁器要修复的,所以跟着到这来打铁。在这打铁这段时间很多地方要打扰你们了。”

“新华哥,你客气了。你过来就是客人,有什么需要的你就跟我们讲,我们都可以帮你的!”,云兰放下背上的柴,笑呵呵地对着新华道。

“你们这柴可真多,而且都是好柴火”,新华马上过去接过柴,然后又帮云花和白云把背上的柴卸下来。从她们背上的柴可以看出这里植被比较丰富,人口密度应该不大。因为农村生活离不开柴,烧水煮饭冬天取暖都要用到柴,所以柴火是农村的抢手货,如果人口密度大,植被不丰富,周边的木柴很快就都会被砍伐一空。

“我们这风景秀丽,山高林密,柴草丰盛。我们从小就开始学习磨柴刀,进山砍柴、捆柴、背柴。砍柴、背柴都是体力活,没上小学前,长辈们一般都舍不得让孩子做。小孩上学后,长辈们会有意识地让孩子体验砍柴。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父母便把柴刀交给了我。”,云琳答道。

“上山砍柴可不是纯体力活,有时为了砍到好木柴,得钻到刺丛里。第一次和伙伴们上山砍柴时,我由于年纪较小,且初次上山,攀爬本领低,不敢靠近山边,只胡乱地砍了两棵杂树。此后每次砍柴,我和小伙伴的手脚总会被荆棘刮伤。”,云琳接着讲起了她小时候砍柴的经历。

“砍柴后,我们还要背柴。小孩细皮嫩肉的肩膀,背几十公斤的木柴,总是不舒服。刚开始背柴,我的双肩会被磨红肿,母亲会心疼地拿来热毛巾,帮我敷肩膀,并劝我说,下次别去了。但是,我只要看到小伙伴去砍柴,又忘记之前的艰辛,不由得又跟着小伙伴上山了。”

“再后来,妹妹也都长大了,于是就是我带着妹妹们一起上山砍柴。回来我们把木柴锯好、劈好、晒干,堆放起来。积累到一定程度时,母亲还会把富余的木柴运到镇上卖了换钱。”

“我们砍柴的时候,还会去寻找金银花、鸡骨草、土茯苓等中药材,然后把采集到的中药材拿到收购站换取些许零花钱。这也成为我们砍柴的一大乐趣。山中还有野梨、野山竹、野大蕉、山枣子、稔子以及许多长在树上、挂在藤上叫不出名字的野果。上山砍柴时,我们也会采摘野果,经常满载而归。山谷里、山溪旁会传来花香,我们便寻着香味将开得正欢的花朵采摘回家放置厅堂。砍柴累了,或者天气太热了,我们也会找个地方休息一下。这时我们便在大树底下做游戏,讲故事,说笑话,休息够了又去砍柴。有时,我们也会在村里的水库、鱼塘游泳,在山下的荒地里烤红薯、烤芋头.….玩得不亦乐乎,有时竟然把上山砍柴正事给忘记了。回家收获甚微,少不了还要挨母亲一番数落。”

听云琳讲起她们砍柴的趣事,也勾起了新华小时候的一些回忆。在他记忆中最值得回忆的就是和艳兰一起上山砍柴的时光,也和云琳她们姐妹一样充满了乐趣。现在他和艳兰分隔两地,也不知道艳兰现在一个人在那边过的怎么样。小时候觉得很苦很累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更多的就剩下了乐趣。那时候虽然苦点累点,但是很简单和快乐没有太多的烦恼。

云琳看着新华在发呆,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衣袖:“嘿,新华哥,在发什么呆呢?”

“呃————,刚听你讲起砍柴的趣事,让我也想起了小时候跟伙伴一起砍柴的欢乐时光。”,“你们歇着吧,我把这些柴再砍好堆到后院去。”

“新华哥,你歇着吧,下午忙了一下午,又帮着把水给担满了,整个没歇一下气。”

“我没事,这点活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我在家里一天干的活比这多得多。再说我们铁匠身子板结实,平时工作强度比一般人就要大很多,所以不用担心我的。”

说完新华就到后院找斧头。

“别找了,新华哥。”,云琳跟着新华走到后院,“家里的斧头坏了,下午交给你去维修了,家里现在只有一这把柴刀好用点”

“柴刀也行,云琳,你也去歇一会,我把柴劈完堆好就去找你们。”

“我跟着你一起吧,你是客人还让你一个人干活我可过意不去,再说母亲看到了又该数落我了。”

说完云琳就跟着新华一起忙着劈柴,新华把柴劈好,云琳就拿着去后院把柴堆好。

云琳堆柴堆堆得很好,这一点是跟他父亲庆墩学的。经庆墩手堆出的柴垛夯夯实实,外观整洁,高大威严,正气凛然。不渗漏雨水,平时拉柴时,柴垛如施了定根法,不会倾斜歪倒。那柴垛,一般堆在比正屋稍高的地儿,远看如一小屋,近看就是柴禾码砌的工艺品。所以,每到冬腊月,不忙的时候,父亲就被请到各家各户堆柴垛,全生产队的一个个柴垛,就是他亲手打磨出的一个个精致的产品,一件件吉祥物。

柴禾也看人来,通人性的,不会码的,码三五层就歪脖扭腰的,翻底了。如果歪了,必须重来,如果倒了翻了,就成了农家最忌晦的事情。一层一层的柴,硬棵棵的,粗细不一,长短不齐,不像码砖头那样简单。先要用大石头作柴垛的基础,然后在基石上平着直放五六根粗木料,再在木料上横着正反两向摆放两捆柴,铺一层约十二到十八捆柴放两行,一层就是三十多捆柴,铺好第一层,用脚踩踏或用木棒将柴捆锤平实,再码第二层,直到第八至十层,三百多个柴就码得差不多了,柴垛的顶上要用柴捆斜放,做成屋顶状,上面铺上麦杆、茅草、松叶杉枝等,下雨时,雨水会顺着茅草松叶滴落到地面上,下面的柴禾不会打湿。

柴垛与粮食一样,是一天也不能断的,从头年腊月,必须保证到第二年腊月过年、新柴垛堆好时还有陈柴烧,不能弄得青黄不接、烟火断档。会理柴(财)人家的主妇,会将柴垛上的柴与土家火笼的柴,严格区分开的,火笼里一般不能烧柴垛上的柴,否则就失去了用柴的计划,就会乱了日子的方寸,有让生活过得断火杜餐的不吉不利。每年正月初一早晨,云琳她们这的习俗是要抱一大捆硬栗柴进门,放在灶前,放进灶里,燃起旺火,以示全年财火兴旺,全家烟火繁茂,幸福永续。

他们二人把柴劈好堆好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云琳母亲也准备生火做饭,看了水缸满满都是水,看着新华劈好的柴,打心里对新华生起了一股好感。从开始听说他年纪轻轻就一个出来闯荡而且还有一门好手艺,就觉得这小伙子不错。现在又看到他勤快的帮着坐着家里的事情,对新华就越发觉得欢喜。

晚上庆墩特地回来吃晚饭,虽说渡口离着村子不远,但是庆墩平时也都没回来吃饭,他担心回来吃饭这会功夫可能会有人要渡河,尤其是有急事要过河的,自己不在的话就会耽误别人的事。现在坐渡船的人少了,但也保不准谁家有个急事啥的。如果自己确实有事要离开,庆墩也会交代别人帮他顶一会班。这次庆墩又是喊的住在渡口附近的帮他看会船。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庆墩平时也没回家吃饭,总不能每次都麻烦别人。他也不想让家里给送饭,一是觉得麻烦,另外如果自己船在对岸,还要让家里人河这边等着,加之他这人喜欢自由自在,就干脆自己在船上生火做饭。自己忙完了想吃啥自己就做啥,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新华第一天过来,庆墩作为家里的主人应该过来一起吃个饭。庆墩吃饭有个习惯,就是每餐都要喝两口小酒,甚至有时饭可以不吃,但是不能没有酒。虽然喜欢喝酒,但庆墩喝酒能掌握个度,就是从来不喝醉。至少是在云琳记事起就没看到父亲喝醉过。农村的酒都是自己酿造的,有米酒、高粱酒但最普遍的就是红薯酒,因为红薯便宜且产量高,红薯酒就成了当地最受欢迎的也是最常见的农家酒。

从古至今,人们都对酒有着特别的依恋,古代时嗜酒成瘾的诗仙李白,每当喝完酒后都灵感爆棚。而酒这种特别的饮料也流传至今,深受广大人民的喜爱。不仅是居家必备的饮品,而且逢年过节或聚会娱乐时,总能在餐桌上看见酒的身影。每当聊到尽兴时人们都会喝上一杯酒,可以更好的增进亲朋好友之间的感情。

人类对酒精会上瘾,完全不同于毒品那般损人健康。酒的原材料是成熟的粮食或水果,在经过了漫长的发酵酝酿以及沉淀后,形成了带有特殊香气的饮品。而人之所所以喜欢喝酒,就是源自于人类对成熟果实气味的迷恋,这也是人类作为哺乳动物的本能。原材料健康安全,酝酿的过程也纯天然,所以适当喝酒并无坏处。

庆墩拿着两个杯子对新华讲:

“大侄子,今晚陪你叔喝两杯!”

“好的,没问题!”

新华跟着金城打铁有时也会喝一两口小酒,开始两年大家家里条件都不好,一般节假日才有一口酒喝。后来条件慢慢好起来,有富裕的粮食了,家家户户都会把富裕的部分粮食用来自己酿酒。尤其是从事体力劳动者,辛勤劳作了一天,尤其迷恋放松下来的那一口酒。这种迷恋除了对酒的香味上瘾以外,还有些人喜欢喝完酒的感觉。当酒精进入了人体后,会麻痹器官和神经,让人暂时感受不到外界的变化以及情绪的波动。对于劳累了一整天或者心情非常低落的人而言,喝酒就是排忧解乏的最好工具。

打铁这么些年,新华对酒也有自己独特的理解。他们觉得喝酒可以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壮,干活也不累了,在寒冷的冬天,喝上一点酒,身上就不会觉得冷了。另外日复一日的重体力活,即使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长此以往也会吃不消。有时回到家后连胳膊都抬不起来,拖着劳累的身体睡觉,第二天依旧会没有精神,喝点酒帮助自己更快入睡休息。有时背负着压力过大,遇到不怎么顺心的事,心中的负面情绪太多,就需要借助酒精来帮自己暂时忘却烦恼放松身心。再者喝酒也是增进感情的一剂润滑剂,可能平时羞于启齿的话,在酒精的刺激下就能痛快的倾吐出来。总之,新华觉得,只要不喝醉,酒还算是个好东西,尤其对于他们体力劳作者。

“大侄子,我们这边活怎么样,够你忙一阵子的了吧”,饭桌上庆墩举起酒杯关切的询问新华。

“叔,今天一下午就收集了一大批需要维修的铁器,还有很多新打制需求的,接下来几天有的忙了“

“那就好,看来我还是没白带你来一趟”,“既然是我带你来的,你的技术就要过硬,别砸了自己的招牌,别辱没了你师父金城的名声”

“那是一定的,叔。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吃完饭,庆墩急着回船上。新华跟了出来。

“叔,咱们村有没有闲置的房间,或者废弃的庙。我估计要呆上几天,把住的地方安顿好。”

“你还找这些地方干嘛!我家四个男娃都在外面,家里有的是地方住。”

“那不方便,你没在家,家里就婶子和几个妹妹,我住家里不方便。”

“有啥不方便的,我今天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这个人靠谱,再说你父亲和师父的为人都我了解,你也差不离。”

“叔,我不是这个意思。住家里一是麻烦不太方便,再者我自己也会觉得不太自在。”

“那这样,你跟着我睡船上。我一个人在船上孤单的很,陪我做个伴。”,庆墩故意这样讲,也是为了打消新华的疑虑。

“那行,我跟你睡船上,晚上有事我还能帮着搭把手!”

“得了吧,你能陪我聊聊天就行了。就你那撑船的水平,别把渡客给撑到河里面就阿弥陀佛了。”

“哈哈——哈哈哈!”新华收拾下行李跟着庆墩。两个人说笑着往渡口走去。

在晚间的春陵江面,渡轮在江面上发出中黄色的暖光,如同一只大号萤火虫一样漂在江心。临水边的房屋倒映在水面上晚风吹过,水面微动涟漪一动一静的画面显得无比和谐。新华把行李收拾好,躺在船舱仰望着星空,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想念家,想念自己的父母和师父,家里的兄弟还有远在广东的艳兰。

“发什么呆呢?”

“出来一段时间有点想家了。”

“你这个年纪应该不止是想家了吧,也想成家了吧。哈哈——”

“我现在这样子哪敢想成家,现在家里条件稍微好一点,眼看父母到时年纪大了,家里还有几个弟弟要照顾,家里住的房子也是爷爷那辈留下的已经破旧不堪,我要先把我们大家庭搞好了才敢想自己的事情。”

“别想那么多,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有句老话,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等到了那一天很多事情就自然而然了,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可能也是吧,想的再多都不如把眼下的事情做好。”,“叔,你一个人住船上会孤单吗?”

“一个人肯定孤单拉,所以拉着你过来陪我。”,“开玩笑的,其实也不会觉得孤单,我喜欢清静,一个人呆着自由自在,看着江上的美景听着潺潺的水流声,没事仰望下星空,能让辛苦劳作了一天的人瞬间感到舒坦。”

“叔,这么讲,我还挺羡慕你的。”

“不用羡慕别人,什么生活过久了都会腻的,所有的感受都是自己给自己的,调解好自己的心理才是最重要的。”,“行了,早点休息吧,明天第一天估计就够你忙的了。“

“嗯嗯,晚安!”

在摇曳的小船上,新华睡的格外香,仿佛回到了儿时睡在摇篮那会,母亲拿着蒲扇轻轻摇着摇篮,唱着儿歌:

摇啊摇,摇啊摇,船儿摇到外婆桥;

外婆好,外婆好,外婆对我嘻嘻笑。

摇啊摇,摇啊摇,船儿摇到外婆桥;

外婆好,外婆好,外婆对我嘻嘻笑。

摇啊摇,摇啊摇,船儿摇到外婆桥;

外婆说:好宝宝,外婆给我一块糕。

摇啊摇,摇啊摇,船儿摇到外婆桥;

外婆说,好宝宝,外婆给我一块糕。

早上新华伸了伸懒腰,将脑袋探出船舱,看到江面上迎来的清晨第一缕阳光,感觉到格外神清气爽。庆墩叔早就起来忙活了,烧好水简单煮了点东西当早餐,就开启了忙碌的一天。新华这么晚起床还让庆墩叔给煮的早餐,心里怪不好意思的,吃完早餐就主动把洗碗筷收拾的活给揽了。收拾完,他就赶紧到村口去开始他的工作了。

新华刚支好铁铺就陆陆续续有闲着的村民过来围观,尤其是小孩子,对他的这一套设备尤其感到新奇。新华按照昨天交过来修复以及新打制的顺序,先理清思路,再着手开工。一个人打铁确实不蛮方便,效率也比较慢,新华估摸着目前这些活他一个人大概要忙活个十天半个月左右。

前期工作准备好,新华就开始生火烧炭拉火炉了。他想起了刚学艺那会自己拉火炉,那时候青涩的自己只晓得用蛮力,自己的手臂都僵硬了还是咬着牙坚持,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有点好笑。如今他都能一个人出来揽活,拉风门这种事,对他来说就是一呼一吸间的事情,就算拉上一天也不会觉得很累。甚至有时拉着拉着自己会沉浸在其中,觉得这风炉的一推一拉就是自己的一呼一吸,跟自己的身体已经融为一体。就和抡锤打铁一样,他敲着敲着就像一个音乐家在演奏着自己的乐器,时而舒缓如流泉,时而急越如飞瀑,时而清脆如珠落玉盘,时而低回如呢喃细语,时而烈如咆哮的深海,荡人肺腑,撼人心魄。

新华热爱打铁这份职业,虽然打铁辛苦也有各种各样的不好,但只要拉起了风炉拿起了铁锤他就觉得自己拥有着某种神奇的力量,并且自己很享受这其中的过程,当看到一坨坨歪七扭八的铁疙瘩在自己的千锤百炼下变成了一件件精美的铁器,自己就有满满的成就感。

忙完农活的云琳赶了过来看有没有能帮的上忙的。

“新华哥,一个人忙不赢吧,需不需要一个小帮手,嘻嘻!”

“还好,我一个人习惯了,还忙得过来,这种粗活脏活不用你搭手。你也忙了一天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哼~~你这是不欢迎我过来,下逐客令了呗!”

“哪有,哪有!你也是忙了一天了,担心你累着了,再说我这活又脏又累的,不适合你哦!“

“你跟我客气啥,在家里粗活累活我可也没少干。”

云琳说着就走了进来,左瞧瞧右看看。观察了会觉得自己暂时也就适合帮忙拉下手风炉。于是顺势拿着小板凳坐在火炉边上,帮忙拉起了手风炉。看到云琳这么主动过来帮忙,新华也没好再推迟了。

流动铁匠铺就支在一颗老桂花树下,阵阵春风拂过,空中弥漫着醉人的桂花香。这翻滚、飘散的香味同样撩拨着铁匠炉的火苗儿,它一蹿一蹿,一蹿老高。很快,埋在炭火里的铁烧得通红,新华持一把长钳夹到铁砧上,拿起大锤就应声砸下来,四溅的火花迸出老远,吓得周围围观的人慌忙跳开。新华一个人一会用大锤用力捶打一会用小锤轻轻修饰。小锤叮叮当当,大锤铿铿锵锵,一阵天衣无缝的合奏,一件器具就初步打成了。然后浸入水中淬火,“咝”的一声,算是画上句号。新华的嘴角出现了一丝笑纹。完成一件作品时,他脸上的表情就是这样。

炉火不息,铁锤就不停地敲,这是所有铁匠的命。新华这一整天除了偶偶停下擦擦汗就基本没歇过手。他干起活来格外投入和认真,只任手里的响锤叮叮当当,全身心陶醉在这支锤乐中。有时候,一旁的人听着这支锤乐,看着那钢铁的舞蹈,出了神,两手发痒,也想过来敲打敲打,一般都是不被新华允许的。他知道要当一个好铁匠,就得老老实实地抡大锤,别看打铁是力气活,里面有学问哩。马虎不得,马虎不得,外人如果胡乱捶打是对祖传手艺的不尊重。

在云琳的一推一拉下,火炉中的炭火噼噼叭叭的作响。新华往手心吐了吐唾沫,攥紧了锤把,继续演奏着这支捶打乐。这时忙完农活回来路过的村民驻足在这围观,有围观的铁匠打得才会更有劲。

新华稳稳地站在铁砧前,沉默不语,眼皮也不抬一抬,好像根本没看见周围的人,眼里只有炉里的铁。少顷,烧得发了白的铁块被新华迅疾敏捷而又从容不迫地夹上铁砧。几乎在他放下的的同时,另一只手上大榔头就飞了下来。新华甩开膀子,“嗖嗖”生风地抡圆,抡出了花,却又砸得那么准。随着锻打,新华不断移动、翻转铁块,每翻一遍都变换一种形状、像揉面一样,紧揉慢揉,越揉越劲道。眼看揉成团了,却又拉成了条儿,或者把砸扁了的板儿,折叠为四四方方的“盒子”,随心所欲,叫人惊讶那坚硬无比的铁在他们手里竟是这般柔软。等铁器有了雏形,新华马上改成弓步半锤,锤只举至肩头,但节奏加快了,锤点密实了。等到大致形状敲定了,新华最后用上了点锤,锤距砧子顶多半尺,锤落如雨,这样砸出的铁器表面平整、光滑得像用手抚过。新华尽情地展演着自己的绝技,所有环节都在众人眼皮底下完成,这种手艺都是多年的实践沉淀下来的,也不怕别人偷学了艺去。大人们看一会儿,心满意足、啧啧赞叹着陆陆续续回家做饭了,小孩子们却还围着铁匠铺不散,他们对这种新奇的事务保持了高度的好奇心。

虽说新华出来有一段时间了,也习惯了一个人打铁。但是当真有个人在边上帮着点时,他还是能明显感觉到轻松很多。看着蹲坐在旁边的云琳,让他又想起了艳兰,想起自己在她家里拜师学艺那会,艳兰也经常这样蹲在自己身边,拉着手风箱。而此时远在外地打工的艳兰会在干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