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一九八〇 · 立春(前)

腊月二十三,灶王上天。青石街的空气里,到底还是挣扎着透出了一丝年味儿。那味道先是隐隐约约的,混杂在凛冽的寒气里——是谁家厨房飘出的炒花生香,焦脆里带着甜;又是哪户在熬猪油,油渣的焦香霸道地钻过门缝窗隙。渐渐的,这气味浓了,多了层次:蒸年糕的蒸汽带着糯米的甜暖,炸肉圆的油香混着葱姜的辛鲜,还有晾晒在屋檐下的咸鱼、腊肠,被北风吹得半干,散发出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盐分的陈香。

这气味像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轻轻拂过人们被严寒和流言冻得麻木的脸,提醒着:日子再难,年关总要过的。旧的得送走,新的,不管愿不愿意,总归要来。

桂姨又活泛起来了。仿佛“互助组”棚子里那短暂的沉寂,只是为了积蓄此刻的精力。她挨家挨户地走动,嗓门重新亮了起来:“灶糖备了没有?二十三,糖瓜粘,可得把灶王爷的嘴抹甜喽!”“春联红纸买了么?沈老板那儿有现成的,字写得可精神!”“巷口王麻子家炸的肉圆子地道,要买的趁早,排队哩!”

在她的张罗下,一种表面的、带着强制性的热闹,渐渐回到了青石街。人们开始洒扫庭除,清洗被褥,尽管心里都清楚,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在这老屋里过年了。但那“最后一次”的念头,反而催生出一种近乎悲壮的认真。窗棂要擦得一尘不染,墙角蛛网务必扫净,连门槛下的青石板,都要用水反复刷洗,仿佛这样,就能把这一年的晦气、不安,连同那些刺眼的红漆字迹,都冲刷掉一些。

沈墨言的书店里,也难得地多了些与“书”无关的热闹。求写春联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是老街坊,拿着裁好的红纸,央他写些“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之类的吉祥话。也有胆大的年轻人,扭捏着问能不能写点“新式”的,比如“劳动致富”,或者“前程似锦”。沈墨言一概应允,研墨铺纸,悬腕运笔。他的字算不得顶尖,但端正沉稳,自有一股静气。红纸黑字,墨香混着浆糊的微酸气味,在清冷的书店里弥漫开来,冲淡了旧书特有的那股子陈年味道。

阿强叔也拿着红纸来了,是最大号的那种。他搓着手,脸上带着讨好的、又有些窘迫的笑:“墨言,麻烦你,给写个……‘新春茶社’,再写个‘开业大吉’。”

沈墨言研墨的手顿了顿。“新春茶社?”他抬眼问。

“嗯,”阿强叔避开他的目光,盯着红纸上未干的墨迹,“新地方,新名字,讨个彩头。桂姨帮着打听的,说现在兴叫‘茶社’,比‘茶馆’听着……时髦。”他说“时髦”两个字时,舌头有点打结。

沈墨言没说什么,提笔蘸墨,按他的要求写了。笔画依旧沉稳,只是“春”字的最后一捺,似乎比平时用力了些,墨迹微微洇开。

阿强叔千恩万谢地捧着墨迹未干的红纸走了,背影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又有些如释重负的轻飘。沈墨言望着他走远,目光落在自己因连日写字而染上些许墨痕的手指上。父亲教他写字时说过,字如其人,心正则笔正。如今他笔下写的,是别人的“新开始”,那自己的“正”,又在何处?

文化馆那封公函,他压在《街志》的扉页,再未翻看,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沉地压在心底。他依旧每日记录,走访,询问,将老街坊们口中那些即将随风消散的记忆,一字一句地捕捉到纸上。只是笔下愈发慎重,有时写下一个词,会反复斟酌,仿佛那不仅仅是文字,而是脆弱的、需要精心保存的魂灵。

苏绣娘也忙碌起来。上海那边的汇票,她最终听从沈墨言的建议,去信用社兑了出来,变成了一小叠实实在在的“大团结”。钱捏在手里,感觉有些陌生,有些烫,又有些沉。她没敢乱花,仔细收好。那封附有新合同草案的信,她看了又看,却一直没有回复。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在年关将近的琐碎忙碌和青石街日渐浓厚的离别氛围中,时而摇曳,时而黯淡。

巧绣坊里,新的绣活并未停下。上海方面在催促,她自己也需要用不间断的劳作来抵抗内心的彷徨。但心境已不同。过去是为生计,为订单,为一种不服输的证明。现在,每一针落下时,她都会不自觉地想:这会不会是在这老屋里绣的最后一幅?这丝线的光泽,这缎子的触感,这窗棂投下的光线角度,以后还能在哪里复现?

只有沉浸在针线中时,那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专注才会回来。丝线在她指尖流淌,渐渐变成花瓣、羽毛、流水。传统花样,她闭着眼睛都能绣得出神入化。偶尔,她会拿出上海那些抽象的图样看看,心里却不再焦虑。她知道路该怎么走了,或者说,知道不必完全按照别人的路走。这种认知,让她手下越发从容。

腊月二十六,镇上年前最后一个大集。桂姨吆喝着,组织了几户人家,凑钱去集市上“办年货”,其实也是想借这人气,驱散些街上的冷清。王麻子蹬着他的三轮车,载着女人们和几个半大孩子,吱吱呀呀地出发了。沈墨言没去,苏绣娘也没去。一个守着书店,一个守着绣架,像是默契地守护着这条即将散伙的街上,最后一点沉静的角落。

傍晚,办年货的队伍回来了。三轮车上堆得满满当当:成捆的甘蔗顶上颤巍巍地立着;用草绳串起的油汪汪的酱鸭、腊蹄髈;新蒸的雪白年糕用荷叶包着;还有给孩子们买的、画着粗糙孙悟空脸谱的纸面具和“地老鼠”鞭炮。女人们脸颊冻得通红,眼睛里却闪着光,七嘴八舌地说着集市上的见闻:猪肉又涨了几分钱;供销社新到了一批“的确良”布料,抢疯了;还有年轻人围着录音机,听一种叫“靡靡之音”的歌曲……

热闹是他们的。沈墨言站在书店门口,看着说笑着、搬运着年货的邻居们。夕阳给每个人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也照亮了他们手中那些象征着丰足与团圆的食物。这景象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熟悉的是一年一度的年关采买,陌生的是那份热闹底下,隐隐流动的、即将各奔东西的暗涌。

“沈老板!”王麻子卸完货,擦了把汗,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我在集上,看到新玩意儿了!”他左右看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方盒子,塞给沈墨言。

沈墨言接过一看,是一盒磁带。透明的塑料盒,里面卷着乌黑的磁带,封面上印着个烫着爆炸头、穿着亮闪闪衣服的男歌手,摆着夸张的姿势,旁边是花哨的字体:“太空步——最新流行金曲”。

“我儿子吵着要,我……我也听着新鲜,就买了一盒。”王麻子嘿嘿笑着,搓着手,“说是广州那边最新流行的,比邓丽君还……带劲!您见识广,给听听?”

沈墨言看着这盒与周围古朴年货格格不入的磁带,看着王麻子那混合着好奇、讨好和一点点心虚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他点点头:“有空听听。”

“诶,好,好!”王麻子如释重负,又蹬着空三轮,吱吱呀呀地走了,去给儿子“献宝”。

沈墨言拿着那盒磁带回到店里。崭新的塑料壳在旧书堆里显得格外扎眼。他没有录音机,但他能想象那里面会传出怎样的声音。那不是小四川面馆里隐约飘出的、软绵绵的“何日君再来”,而将是更强劲、更直白、更陌生的节奏和呼喊。它们将随着这盒小小的磁带,正式闯入青石街,闯入这个正准备用最传统方式辞旧迎新的新年。

他将磁带放在柜台一角,和那本《街志》,和那封文化馆的公函放在一起。过去、现在、未来;坚守、妥协、闯入。所有矛盾的元素,都挤压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无声地对峙。

年三十这天,雪停了,却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干冷。但再冷的天气,也挡不住除夕的热闹。从午后开始,零星的鞭炮声就响了起来,“啪——啪——”,清脆地炸开在寂静的街道上空,留下淡淡的硝烟味。接着,是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和奔跑的脚步声。

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上了崭新的春联和大红的“福”字。沈墨言写的那些红纸黑字,此刻在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鲜亮夺目,像一道道小小的、温暖的火焰,试图点燃这沉重的冬日。炊烟也比往日更早、更浓地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来,带着炖肉、炸鱼、蒸年糕的复杂香气,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名为“年”的网,将整条青石街温柔地笼罩其中。

阿强叔的“新春茶社”(虽然还没开业)门口,也贴上了沈墨言写的那副对联。红纸簇新,墨字醒目,过往的人都要多看两眼,品评几句“字好”,或者说句“阿强叔,年后要发财了”。阿强叔脸上笑着,张罗着给来道贺的街坊散烟,眼神却时不时飘向自家老茶馆那扇紧闭的、贴了封条似的旧门板。

苏绣娘早早关了巧绣坊的门。她换上了一身半新的枣红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光滑的髻。中午简单吃了点,就开始准备年夜饭。饭菜不算丰盛,但都是母亲在世时教她的、记忆里的味道:一碗油亮亮的红烧肉,一条完整的蒸鱼,一碟碧绿的炒青菜,还有一小锅热气腾腾的腌笃鲜。她将饭菜一样样摆在小方桌上,又摆上两副碗筷。一副是自己的,另一副,空着。

她没有点灯,就坐在渐渐昏暗下来的屋子里,听着外面越来越密的鞭炮声。往年这个时候,母亲还在,师父也常来,三个人围着小桌,虽不热闹,却也温馨。如今,只剩她一个了。对面书店的灯光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沈墨言伏案的身影。他大概也在准备一个人的年夜饭吧?或者,根本就没准备?

她忽然站起身,端起那锅腌笃鲜,又拿了一副干净的碗筷,推开门,穿过已是暮色四合的街道。冷风扑面,带着浓烈的硝烟味和食物香气。

书店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然后推开。

沈墨言果然坐在柜台后,面前摊着《街志》和几本旧籍,旁边放着一碗清汤挂面,上面孤零零地漂着几片青菜叶子。昏黄的煤油灯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清寂。

看到苏绣娘和她手里的锅,沈墨言愣了一下。

“一个人,吃不完。”苏绣娘把锅放在桌上,揭开盖子,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书店里清冷的空气。她又拿出那副碗筷,摆在他面前,“添双筷子,也算……过年了。”

沈墨言看着那锅奶白色、翻滚着笋片和咸肉的汤,看着苏绣娘被寒风冻得微红却平静的脸,喉结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起身,去拿了两只小酒杯,又从柜台下摸出一小坛未开封的、不知存了多久的黄酒。

没有更多的言语。两人相对而坐,就着那锅腌笃鲜,那碗清汤面,慢慢地吃着。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稠密起来,噼里啪啦,像暴雨打在瓦上。间或有“嗖——啪”的二踢脚尖啸着升空,炸开一团模糊的光亮。

“开春后,”苏绣娘夹了一筷子笋,忽然轻声说,“我可能……要去一趟上海。”

沈墨言倒酒的手顿了顿,黄酒液面晃了晃。“去看样?”

“嗯。周同志信里提了,有些细节,最好面谈。也看看……他们说的‘外贸展览’是什么样子。”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明天去买菜。

“去看看也好。”沈墨言将酒杯递给她。

两只粗瓷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温过的黄酒,入喉微涩,继而回甘,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你的《街志》,”苏绣娘问,“写得怎么样了?”

“还在写。”沈墨言抿了一口酒,“有些事,问清楚了,就记下来。有些事,问不清的,也记下来。”

“记下来,就好。”苏绣娘看着酒杯里微微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低声道,“总得有人记得。”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咀嚼声,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和窗外越来越热烈的鞭炮声。

“阿强叔的新茶馆,”苏绣娘换了个话题,“你会去吗?”

沈墨言沉默了片刻。“会去坐坐。”他说,“茶总还是要喝的。”

这话似乎答非所问,但苏绣娘听懂了。去的不是“新春茶社”,是阿强叔这个人,是那份几十年来坐着喝茶的情分。地方可以换,名字可以改,但有些东西,挪不走。

年夜饭吃得简单而沉默,却又奇异地不觉得尴尬。仿佛所有的言语,都在那一锅热汤、两杯淡酒和窗外的爆竹声里了。

吃完饭,苏绣娘收拾了碗筷,没有立刻离开。两人就坐在炉边,守着那点炭火,听着外面的喧闹。子时将近,鞭炮声达到了顶峰,整条街都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炸响和弥漫的硝烟中,几乎听不见人语。

在这片喧嚣的海洋里,书店这一角却保持着奇异的宁静。炉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沈墨言望着窗外明明灭灭的火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鞭炮的噪音:

“《街志》,我会写完。不管有没有人看,不管最后交给谁。”

苏绣娘转头看他。煤油灯的光晕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平静而坚定。她没有问“文化馆那封信怎么办”,也没有说任何鼓励的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这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约定。

零点到了。鞭炮声在瞬间的极致喧嚣后,渐渐稀疏,最终归于平静。只有零星的“啪——啪——”声,点缀着骤然空旷下来的夜晚。硝烟味浓郁得化不开,从门缝窗隙里钻进来。

新的一年,就在这浓烈的、混杂着希望与不安、离别与新生气息的硝烟中,无可阻挡地到来了。

苏绣娘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墨言依旧坐在炉边,身影被火光拉长,投在身后满架的书上,像一尊沉默的守护者。

她推开门,走进弥漫着硝烟的、清冷的夜色里。身后,书店的灯光,依旧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