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九八一年 · 春分(上)

省城的风,和栖水镇是不同的。没有运河水的湿漉,也没有青石板缝隙里青苔的腥气。是一种更干、更烈、裹挟着煤烟和尘土味道的风,从宽阔的、车来人往的马路那头卷过来,吹在脸上,有些糙。阳光倒是慷慨,明晃晃地照着新栽的行道树,投下稀疏的、摇曳的树影。楼也高,多是三四层的筒子楼,灰扑扑的墙面,整齐划一的窗户,像巨大的蜂巢。声音是嘈杂而持续的,汽车的喇叭声,自行车的铃铛声,工地打桩的闷响,还有高音喇叭里传来的、字正腔圆的新闻播报,所有这些,混合成一种陌生的、充满活力的喧嚣。

沈墨言临时落脚的地方,是李文舟在省文化局家属院的宿舍。一间不过十平米的小屋,一床一桌一椅,墙角堆着他的那两只木箱,便是全部。窗户朝北,终年不见多少阳光,但收拾得干净。李文舟的妻子是中学教师,话不多,人很和气,每日上班前,总会将暖水瓶灌满,在桌上放两个白面馒头或是一小碟酱菜。

李文舟还是老样子,清瘦,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不急不缓,只是眼角添了些细密的纹路。他帮沈墨言将木箱搬进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总算把你盼来了。这地方窄憋,先凑合住着。工作的事,我同古籍部的老周提过了,他很有兴趣,约了明天上午去图书馆见面细谈。”

沈墨言道了谢。他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听着耳边陌生的市声,心里空落落的,像一只被骤然抛离了水面的船,一时找不到方向。那只用红布仔细包着的紫砂壶,被他放在床头柜上,成了这间陌生屋子里,唯一带着青石街气息的物件。

第二天,李文舟领着沈墨言去了省图书馆。图书馆是一幢苏式风格的老建筑,高大,肃穆,门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空气里弥漫着旧纸、油墨和消毒水混合的、特有的气味。古籍部在二楼僻静的一角,光线幽暗,高大的书架顶天立地,排放着线装书函,像沉默的士兵方阵。接待他们的老周,五十多岁年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卡其布中山装,眼神在厚厚的眼镜片后闪着温和而专注的光。

寒暄过后,老周仔细查看了沈墨言带来的几函书,特别是那几部明刻的本地县志和一部品相完好的《芥子园画谱》初印本。他看得极慢,手指轻轻拂过纸页,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好书啊,”老周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尤其是这部万历年的《栖水镇志》,流传极少,我们馆里也只有残本。沈先生肯割爱,实在是为地方文献保存做了大贡献。”

李文舟在一旁帮着说明沈墨言的情况和意愿,并非单纯变卖,更希望这些书能有一个妥善的归宿,若能由图书馆收藏、整理,供研究者使用,是最好不过。

老周连连点头:“理解,完全理解。我们古籍部经费也紧张,但这样的好书,不能流入市面糟蹋了。这样,我尽快打报告申请专项经费,价格上可能比不上那些专做古旧生意的,但一定尽力争取一个公道的数目。至于其他那些普通一点的旧书,”他顿了顿,“我们馆里最近也在配合政策,清理废旧书刊,有些实在……流通价值不大的,可能也只能按废纸处理了。”

“废纸”两个字,像细针,轻轻扎了沈墨言一下。他想起父亲摩挲这些书时珍爱的眼神,想起青石街书店里,那些书在架子上静静立着的岁月。他沉默片刻,点点头:“有劳周老师费心。如何处置,听馆里安排。”

事情算是有了眉目。从图书馆出来,已是中午。阳光正好,街上行人如织。李文舟提议去附近一家老字号的面馆吃面,说是味道很地道。

面馆里人声鼎沸,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吸溜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成一股热腾腾的生气。他们要了两碗阳春面,点了两碟小菜。面汤清亮,葱花碧绿,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怎么样?还习惯吗?”李文舟掰开一双一次性木筷,问道。

沈墨言搅动着碗里的面条:“还好。就是……静不下来。”

李文舟理解地点点头:“刚来都这样。慢慢就惯了。省城到底不一样,机会多,信息也快。你看那边,”他用筷子指了指马路对面一栋正在施工的大楼,“听说要建八层,以后是外贸商场。还有那边,新开的书店,卖的都是BJ、上海最新出的书,什么《人啊,人!》、《沉重的翅膀》,年轻人抢着买。”

沈墨言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脚手架林立,搅拌机轰鸣,一切都显得匆忙而充满野心。他收回目光,落在眼前这碗清汤白面上,忽然想起了小四川面馆里,那红油滚烫、香气扑鼻的担担面。

“文舟,”他放下筷子,“你说,那些老房子,那些街巷,就真的……一点用都没有了?非得拆了,盖成这样的高楼?”

李文舟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墨言,你我知道,那些老房子有老房子的好,有味道,有记忆。可时代在变啊。人口越来越多,要住房,要发展经济,要改善生活。破旧立新,也是没办法的事。就像你这批书,留在自己手里,是宝贝,也是负累。到了图书馆,能让更多人看到,发挥更大的价值,不也是好事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沈墨言默默吃着面,汤很鲜,但他尝不出什么滋味。他想起离开那天的青石街,想起阿强叔佝偻的背影,想起苏绣娘临别时复杂的眼神。破旧立新,说得轻巧,可那“旧”里,藏着多少活生生的人,多少扯不断的情。

吃完饭,李文舟回报社上班去了。沈墨言一个人往回走。路过那家新开的书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店面宽敞明亮,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轻响。书架是崭新的,分类清晰。文学、社科、哲学、外语……书籍的封面设计鲜艳,标题醒目。不少年轻人挤在书架前,或站或靠,专注地翻看着。空气里是新纸张和油墨的清香,与他记忆中墨香斋那种陈年纸张混合着霉味的气息截然不同。

他在书架间慢慢走着,手指拂过那些陌生的书名和作者。《存在与虚无》依旧静静地立在哲学类的架子上,旁边多了几本同样厚重的、名字拗口的新书。他抽出一本《西方现代艺术史》,翻开,里面是大量的彩色插图,那些扭曲的线条、强烈的色块,让他恍惚间想起了苏绣娘为之苦恼的上海订单图样。

一种强烈的疏离感涌上心头。这里的一切,都太快,太新,太有目的性。而他,像一个从古老船舱里走出来的水手,骤然踏上飞速行驶的崭新巨轮,脚下不稳,心中茫然。

他什么也没买,默默走出了书店。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了遮,忽然非常想念墨香斋那扇旧木门投下的、温和的阴影。

回到宿舍,他打开一只木箱,取出那本《街志》和文房四宝。狭小的书桌正对着一面白墙。他铺开纸,磨墨。墨锭在砚台里一圈圈研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熟悉的声音和动作,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

他提笔,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下日期:

“一九八一年三月二十一日,抵省城次日。”

笔尖停顿。写什么?写高楼?写新车?写陌生的面馆和书店?这些似乎都与《街志》无关。《街志》记录的是青石街,是一条即将消失的街道的魂魄。而这里,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是“志”之外的世界。

他沉思良久,最终落笔,写的却是昨日在图书馆见闻:

“省图古籍部周先生,儒雅谦和,识书。观家藏《万历·栖水镇志》残本,如获至宝,谓可补馆藏之缺。余心稍安。然其余书籍,恐多作废纸论,思之怅然。”

写到这里,他停下,目光落在窗外。家属院的围墙边,几株晚开的玉兰,正绽放出大朵大朵洁白的花,在灰扑扑的背景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鲜亮。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笑声清脆。

他低下头,继续写道:

“文舟言,此间日新,然余心如悬旌,无所依归。夜宿北屋,清冷少眠。唯阿强叔所赠紫砂壶在侧,摩挲壶身,微凉,似有旧日茶温。”

搁下笔,他拿起床头那只紫砂壶,揭开壶盖,里面空空如也。他走到墙角,拿起热水瓶,倒了些开水进去。水温不高,只能算温热。他盖上盖子,双手捧着,那点微弱的暖意,透过冰凉的壶壁,慢慢传到掌心。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熙攘的街道。黄昏将至,夕阳给高楼和街道涂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金红色。远远近近,开始亮起灯火,星星点点,汇成一片陌生的光海。

这里,将是他暂时的容身之所。而青石街,已在他的身后,成了一个需要用力回想,才能逐渐清晰的、遥远的背景。他唯一能抓住的,便是掌心这点可怜的、借来的暖意,和笔下这未完成的、注定孤独的记述。

春分已过,白昼渐长。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夜晚,似乎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漫长。他知道,他需要时间,来习惯这种没有青石板路、没有运河桨声、没有熟悉面孔的、崭新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