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一九八一年 · 清明(前)
省城的桃花开得早,省道两旁的杨树已抽出嫩黄的叶子,在四月微熏的风里哗啦啦地响。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田野里新鲜的、略带腥气的泥土味,还有隐隐约约的、不知哪片果园飘来的甜香。路是新修的柏油路,平坦,开阔,车子跑在上面,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路两旁不时闪过刷着白灰标语的围墙,围墙后面,是刚刚竖起来的水泥框架,或者已经封顶、贴着崭新瓷砖的楼房。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迫不及待。
沈墨言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那只用红布仔细包着的紫砂壶。木箱已经处理掉了——大部分父亲留下的珍本古籍,由省图书馆古籍部以一笔“虽不丰厚,但足够公道”的经费收购;剩余那些实在普通的旧书,听从了老周的建议,卖给了废品站,换回了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此刻,他随身只带着一个简单的旅行袋,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些文具,还有那本越来越厚、却尚未完成的《街志》。
李文舟送他上的车,临别时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墨言,回去看看也好。不管怎么样,总得有个了结。省城这边,随时欢迎你来。”
了结。沈墨言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了结什么?与一条街的告别?与一段岁月的清算?还是与自己内心那份无谓的、近乎偏执的坚守?
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必须回去一趟。在惊蛰的雷声和离别的混乱之后,在省城图书馆那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办公室里,在收到苏绣娘从上海寄来的第一封简短而克制、字里行间却透出深深迷茫的信之后……他感到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牵引,要回到那个正在消失的地方,去看最后一眼。
车子在一个路口拐下省道,驶上熟悉的县级公路。路况立刻变差了,坑洼不平,尘土飞扬。两旁的景象也开始不同。依旧是田野、村庄,但多了些破败的砖窑、闲置的晒谷场,偶尔能看到一两栋鹤立鸡群的新楼,样式却与省城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笨拙的、急于求成的土气。空气里的味道也复杂起来,除了泥土和植物的气息,还混杂着燃烧秸秆的焦味、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来自化工厂的刺鼻气味。
离栖水镇越近,沈墨言的心跳得越沉。一种近乡情怯的滋味,混合着不祥的预感,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胸口。
终于,车子在镇口的老汽车站停下。沈墨言提着旅行袋下了车。站前广场还是老样子,地面坑洼,停着几辆破旧的三轮车,揽客的吆喝声有气无力。但远处,镇子的轮廓已经变了。几栋正在施工的高楼,像突兀的巨人,耸立在原本低矮的民居群落之上,脚手架和塔吊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灰扑扑的街道上。
他没有停留,径直向青石街方向走去。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呼吸也有些急促。
穿过几条还算熟悉的巷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青石街的入口就在眼前。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钉在了原地。
街口,王麻子家雨棚的废墟还在,但旁边,一堵新砌的、刷着粗糙水泥的砖墙,将青石街的大半截入口封死了。墙上用红漆刷着巨大的、歪斜的字:“施工重地,闲人免进”。墙头上,乱七八糟地拉着几道已经生锈的铁丝网。原本完整的青石板路,在这里被硬生生切断,墙内传来隐约的、机械的轰鸣声。
他绕到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那是通往青石街后段的唯一路径。巷子两旁的墙壁上,也布满了“拆”字的痕迹,有些地方已经被砸开缺口,露出后面杂乱的瓦砾堆。空气里弥漫着尘土、石灰和旧木头腐烂的混合气味。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穿过巷子,来到青石街的后半段。眼前的景象,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
前半截街——他书店所在的那一半,连同阿强叔的茶馆、以及更远的许多铺面——已经彻底消失了。不是想象中的狼藉,而是被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夷平。视野里,是一片巨大的、触目惊心的瓦砾场。断裂的梁柱、破碎的瓦片、扭曲的钢筋、还有被砸烂的家具残骸,混合着黄土和垃圾,堆积如山。几台黄色的推土机和挖掘机像巨大的钢铁怪兽,静静地趴在瓦砾堆上,履带上沾满泥泞。空气中除了尘土,还飘散着一股淡淡的、建筑材料被暴力破坏后特有的、混合着粉尘和霉变的气味。
原本熟悉的街景、店铺、门脸、窗户……全部不见了。只剩下这片丑陋的、沉默的废墟,像一个巨大的伤口,横亘在原本充满烟火气的土地上。阳光照在碎砖烂瓦上,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沈墨言呆呆地站着,旅行袋从手中滑落,“噗”地一声掉在尘土里。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瓦砾场,试图从中辨认出任何熟悉的痕迹——书店的门槛?柜台的一角?父亲手书的匾额?什么都没有。一切都被彻底碾碎、混合,变成了无法辨认的垃圾。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青石街消失的样子,但眼前的现实,比任何想象都要残酷,都要彻底。这不是告别,这是湮灭。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一块破碎的青石板,边缘锋利。他蹲下身,捡起那块石板碎片。石板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模糊的、被鞋底磨得光滑的痕迹,那是无数人走过、踩踏了上百年的印记。现在,它也只是一块碎片了。
他抬起头,望向废墟深处。目光掠过那些扭曲的金属和断裂的木料,最终,落在一片相对完整的断壁上。那是……巧绣坊的一面山墙?墙根下,似乎堆着些未被完全清理的杂物,隐约能看到褪了色的碎花布和竹编的轮廓。
沈墨言的心猛地一紧。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那片断壁走去。瓦砾硌脚,尘土呛人,但他浑然不觉。
走近了,看清了。确实是巧绣坊残存的一角。半堵砖墙孤零零地立着,墙根下散落着几件破损的绣架木料,一些被泥污沾染的、颜色暗淡的零碎丝线,还有一只打翻了的、里面滚出几个干瘪顶针的针线笸箩。一只熟悉的、裂了纹的粗瓷碗,半埋在土里,碗底还粘着一点干涸的浆糊。
这里就是苏绣娘飞针走线的地方。这里曾充满母亲和师父的气息,充满丝线的光泽和手指的温度。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和这些被遗弃的、沾满泥污的旧物。
沈墨言慢慢蹲下身,从泥污中,捡起一枚顶针。顶针是铜的,已经被磨得发亮,内壁上有一道小小的、熟悉的划痕——那是苏绣娘常年戴在右手食指上的那枚。他记得她飞针时,这枚顶针在煤油灯下偶尔反射出的微光。
他紧紧握住那枚顶针,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发痛。他抬起头,望向这残破的墙壁,望向这片吞噬了他所有记忆的废墟。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滚烫的、坚硬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戏曲声,从废墟的另一侧隐隐传来。是那咿咿呀呀的老调子,在空旷的瓦砾场上,显得格外凄凉,也格外固执。
沈墨言循着声音,艰难地绕过一堆堆瓦砾。在原来阿强叔茶馆大致位置的后方,一个临时搭建的、歪歪斜斜的窝棚,突兀地立在废墟的边缘。窝棚用塑料布、旧木板和破碎的芦席勉强拼凑而成,顶上压着几块砖头。那戏曲声,就是从窝棚里那台老旧的电子管收音机里发出来的。
窝棚门口,放着一把破旧的竹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是阿强叔。
他佝偻着背,蜷缩在那把对他来说显得过于宽大的竹椅里,身上盖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旧棉袄。几天不见,他仿佛又缩水了一圈,脸上灰败得没有一点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空洞地望着前方那片已被铲平的、曾经是他茶馆地基的瓦砾堆。他手里,还攥着一只空了的紫砂小茶杯,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摩挲着杯沿。
窝棚的一角,那只烧水用的煤球炉子还生着微弱的火,上面坐着那只被烟熏得乌黑的水壶,壶嘴正往外嘶嘶地冒着白气。炉子旁边,堆着几个脸盆、几副碗筷、一床被褥——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他没有搬进桂姨帮他争取到的、那个“地段好、干净亮堂”的新铺面。他选择了留在这里,守在这片刚刚被暴力摧毁的故土上,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却还倔强地不肯倒下的老树根。
沈墨言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嗓门洪亮、爱与人说笑、将茶馆打理得干干净净的老人,如今像一尊被遗弃在废墟里的、失去灵魂的泥塑。他感到胸口那块冰冷的石头,正在碎裂成无数尖锐的冰碴,刺痛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到阿强叔面前。
阿强叔似乎没有察觉,依旧一动不动,只有收音机里那凄婉的唱腔,在废墟上空孤零零地飘荡。
沈墨言在他面前蹲下,缓缓地、用双手,将怀里一直抱着的那只红布包着的紫砂壶,递了过去。
阿强叔空洞的目光,终于缓缓地移了下来,落在那个熟悉的红布包上。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那只握着空茶杯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沈墨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捧着那只壶。
良久,阿强叔颤抖着,伸出枯柴般的手,接过了红布包。他没有打开,只是紧紧地将它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余温。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把脸深深地埋进那粗糙的红布里。
没有哭声。只有肩膀在无声地、剧烈地耸动。
沈墨言站起身,默默地走到不远处。他没有再去看那片废墟,也没有再去看窝棚里那个抱着紫砂壶颤抖的老人。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这一切,望向更远处。
那里,运河的水还在流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浑浊的、粼粼的波光。水声依旧,却再也载不动这岸边的旧梦与残魂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那片死寂的瓦砾场上。
然后,他弯腰,捡起脚边那块青石板的碎片,小心地放进衣袋。又走回阿强叔的窝棚边,从旅行袋里拿出一包刚在省城买的、阿强叔以前爱抽的那种廉价香烟,轻轻放在窝棚门口那只倒扣的脸盆上。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停留。提起旅行袋,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离开了这片已经彻底死去的土地。
身后,那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着,像一曲为青石街送葬的挽歌,凄凉,而又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