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一九八六 · 谷雨
省城的春天,总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来得仓促,去得也匆忙。几场缠绵的雨夹雪后,几乎是眨眼间,杨絮就铺天盖地地飘起来,白蒙蒙一片,粘在行人的头发、衣领上,也往半开的窗户里钻,惹得古籍部的老管理员连打了几个喷嚏,嘟囔着“这劳什子,比蠹虫还恼人”。
沈墨言新搬的宿舍在三楼,朝南,有阳台,比李文舟家那个终年不见阳光的北屋敞亮许多。这是图书馆照顾他这个“业务骨干”分的,虽然面积依旧不大,但总算有了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不用再去挤公共水房和旱厕。阳台的视野不错,能望见远处几栋正在拔节的新楼,灰色的水泥骨架直指天空,像巨人未完成的肋骨。
房间里的陈设简单到近乎清苦。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两把椅子,一个塞满书籍和稿纸的简易书架。唯一显眼的,是书桌上方墙上挂着一幅装裱起来的绣品,素白的缎底上,用极其写意的针法,勾勒出江南水乡的轮廓:拱桥、流水、粉墙黛瓦,还有河边几株垂柳的朦胧绿意。那是苏绣娘前年寄来的,名为《忆江南》,是她“记忆的丝线”系列中较为传统的一幅。画幅不大,却为这间充满故纸堆气息的屋子,添了一抹灵动的颜色和远方故人的气息。
此刻,沈墨言正坐在书桌前,面对着一封来自BJ的邀请函和一封来自栖水镇的信,眉头微蹙。邀请函是秦书扬所在的省社科院历史所转来的,中华全国史学会与某海外学术基金会联合举办“中国近代市镇变迁与社会转型”国际研讨会,地点在BJ。他的论文《地方性知识的消弭与重建:以江南青石街史料挖掘为例》被列为会议发言之一,会期五天,食宿行费用均由主办方承担。淡蓝色的信纸,铅印的宋体字,右下角盖着鲜红的公章,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式与权威。
而来自栖水镇的信,信封是那种最便宜的白皮信封,字迹歪斜颤抖,是桂姨的儿子代笔的。信很短,大意是桂姨前段时间下楼摔了一跤,胯骨轴裂了,虽经治疗已无大碍,但毕竟年事已高,恢复得慢,如今行动需拄拐,精神也大不如前。信末,桂姨的儿子含蓄地提到,母亲常常念叨起老街坊,尤其惦记沈墨言和苏绣娘,说“也不知道那两个孩子,在外头过得咋样了”,又说“要是能再凑一块儿说说话就好了”。信纸粗糙,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两封信,一封指向未来,指向一个更高、更广阔的学术平台,指向与国内外同行交流、印证自己五年心血成果的机会;另一封,则把他拉回过去,拉回那个正在被时光迅速风干的、由衰老、疾病和思念构成的现实。
沈墨言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邀请函光滑的纸张边缘。去BJ?这个念头本身,对他而言就有些陌生。五年来,他的世界基本局限于图书馆、资料室和这间宿舍的三点一线。最远的出行,也不过是跟随老周(如今已是退休返聘的“周老”)去邻市参加过一次小型的文献研讨会。BJ,首都,国际研讨会……这些词汇所代表的空间和场合,对他来说是另一个维度的事物。他能想象出那里有更宏伟的图书馆,更渊博的学者,更激烈的思想交锋,但也必然有更复杂的人际关系和令他无所适从的应酬。他几乎能预见到自己在那样的场合,穿着浆洗得过于挺括的中山装,操着带有吴语底音的普通话,努力阐述观点,却可能与某些时髦的理论或争论格格不入的窘迫。
更重要的是,时间。来回至少一周。他手头正在整理的《栖水地区民间契约文书汇编》已近尾声,这是与秦书扬合作的一个重要项目,出版社催得紧。还有几篇答应给学术刊物的书评要写。时间,对他这种习惯了在故纸堆里按自己节奏耕耘的人来说,是比金钱更稀缺的资源。
而桂姨……那个曾经嗓门洪亮、风风火火,张罗着青石街大小事务的街道主任,如今摔断了胯骨,困在陌生的楼房里,靠着回忆度日。她的念叨,像一根细而坚韧的丝线,从遥远的、已然模糊的过去伸出来,轻轻扯动着他的心。他想起最后一次见桂姨,是在青石街变成废墟后不久,在临时安置点,她还在努力维持着秩序,但眼神里的光已经黯了许多。算起来,已经三年多没见了。
去BJ,还是回栖水镇?
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杨絮依旧纷纷扬扬,如春末的雪。楼下院子里,几个年轻馆员正说笑着骑车下班,车铃叮当,裙角飞扬,充满了属于这个新时代的、无忧无虑的活力。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沉闷而规律,像是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苏绣娘。如果她在,会怎么选?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飞往纽约、巴黎,去开拓她的艺术疆域吧。她就像那幅《涅槃》,在灰烬中重生,羽翼丰满了,便要飞向更广阔的天空。而他,或许更像自己正在整理的这些故纸,注定要与尘埃和寂静为伴,在被人遗忘的角落里,固执地证明着某些东西曾经存在过。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他想起苏绣娘信中的话:“您以文字守护记忆,我以针线延续其魂,虽道殊,然志同。”守护与延续,都需要走出去,被看见,被理解,才能实现其价值。闭门造车,终是孤芳自赏。去BJ,固然是为了交流,为了印证,但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走出去”?将青石街的故事,将那些散落在故纸堆里的“地方性知识”,带到更广阔的舞台上去言说?
而回栖水镇呢?是出于责任,还是愧疚,抑或仅仅是对一段共同过往的凭吊?桂姨需要的,真的是他这个远房晚辈、前书店老板的探望吗?还是只是需要抓住一点与旧日相连的念想,来对抗衰老与孤独的侵蚀?
他回到书桌前,目光再次掠过那两封信。BJ邀请函上的日期清晰在目,会议就在下个月初。栖水镇的来信没有具体时限,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暮气与期盼,却有一种无声的紧迫。
夜色渐浓,杨絮在窗外路灯的光晕里无声飞舞。沈墨言没有开灯,就着最后的天光,静静地坐着。五年了,时间将他从一个守着废墟的凭吊者,变成了一个埋首故纸的考据者;将苏绣娘从一个困守绣坊的绣女,推向了国际艺坛;将青石街的旧邻们,抛散在各自或平淡或挣扎的新生活里。他们都在被时代推动着,做出选择,承受结果。
他最终没有在那天晚上做出决定。而是将两封信都收进了抽屉。接下来的几天,他照常去资料室,埋首于契约文书的校勘。只是效率明显低了,常常对着一页纸,半晌没有翻动。秦书扬兴冲冲地来找他讨论研讨会发言稿的构思,却见他有些心不在焉。
“沈老师,您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休息两天?”秦书扬关切地问。如今的秦书扬,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毛毛躁躁的研究生,而是一名沉稳干练的助理研究员,但在沈墨言面前,依然保持着学生般的尊重。
“没事,”沈墨言摆摆手,揉了揉眉心,“只是在想……一些别的事。”
秦书扬察言观色,试探着问:“是因为BJ的会?还是……家里有事?”
沈墨言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书扬,你觉得,我们做这些研究,整理这些地方史料,最终是为了什么?”
秦书扬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老师会问这么哲学的问题。他想了想,认真回答:“为了求真啊。还原历史本来面目,填补研究空白。就像我们做的青石街研究,它不仅仅是一条街的历史,更是理解晚清民国江南市镇社会结构、经济网络、文化变迁的一个微观样本。它的价值,在于其典型性和独特性……”
沈墨言听着,点了点头,又似乎没完全听进去。秦书扬说的都对,是标准的学术答案。但他心里那个关于“价值”的疑问,似乎不仅仅指向学术意义。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他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是传达室转接进来的,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尚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喂?是省图书馆的沈同志吗?我这里是栖水镇文化站,我姓吴,吴有德。”
沈墨言有些意外:“吴站长,您好。我是沈墨言。”
“沈同志,你好你好!”吴站长的声音很热情,“早就听说你在省里搞咱们栖水镇的历史研究,还出了书,发了文章,给咱家乡争光啊!一直想联系你,没得机会!”
“您过奖了,只是做些基础工作。”沈墨言客气道,心里揣测着对方的来意。
“是这样,”吴站长切入正题,“咱们镇里啊,最近响应上头号召,要搞‘地方志’重修,还要弄个‘乡情展览馆’。这不,就想到了你沈同志!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又对咱们栖水,特别是青石街那块,熟得很!我们想请你回来,给指导指导,把把关,最好呢,能把你研究的那部分关于青石街的内容,也放到展览馆里,让现在的年轻人,还有以后的人,都知道知道咱们这儿过去是啥样子!你看……有没有时间回来一趟?路费住宿,站里解决!”
沈墨言握着听筒,一时语塞。邀请回栖水镇,不是以探亲访友的名义,而是以“专家”、“顾问”的身份,参与家乡的文化建设?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吴站长,这……我手头还有些工作……”他下意识地想推脱。
“工作再忙,回家看看的时间总有嘛!”吴站长很坚持,“再说了,这也是工作嘛!有意义的工作!沈同志,你可不能推辞,家乡人民需要你啊!”
挂断电话后,沈墨言站在电话机旁,久久未动。窗外,天色渐暗,晚风带来隐约的市声。吴站长那带着乡音的、热情又不由分说的邀请,像一块石头投入他原本就起伏不定的心湖。
BJ,栖水镇。学术会议,乡情展览。国际视野,地方记忆。未来,过去。
两个选择,以另一种方式,再次尖锐地摆在了他的面前。而这一次,似乎都不仅仅是个人情感的选择,更带上了某种“责任”或“意义”的色彩。
他走回书桌旁,拉开抽屉,再次拿出那两封信。淡蓝色的邀请函,和那张被水渍晕染的信纸,并排放在一起。灯光下,它们仿佛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无声地拉扯着他。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忆江南》上。柔和的丝线,朦胧的景色,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又仿佛近在咫尺。绣像无言,只是静静地散发着属于另一个人的、已经走得很远的思念与成就。
谷雨将至,雨水该丰沛了。沈墨言知道,他必须在这场雨水落下之前,做出自己的选择。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意味着与另一条路上的风景,彻底告别。而这选择的重量,远比五年前那个离别的清晨,要沉重得多。因为这一次,他清楚地知道,每条路的尽头,是什么在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