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一九八八 · 惊蛰(上)
火车驶入BJ站时,天色是那种北方初春特有的、灰蒙蒙的亮。沈墨言提着简单的行李——一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旅行袋,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厚厚的论文稿和资料——随着人流慢慢挪出车厢。空气干燥而清冷,带着淡淡的煤烟味,与江南水汽氤氲的春寒截然不同。站台上人声鼎沸,各色口音混杂,广播里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报站声在巨大的穹顶下回荡。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穿了多年、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跟着指示牌,走向出站口。
研讨会安排在西郊一所大学新建的宾馆。房间干净整洁,铺着略显刺眼的化纤地毯,窗户很大,能看见远处光秃秃的、尚未返青的山峦轮廓。同屋的是位来自西北某大学的研究员,姓马,性格豪爽,一见面就递烟,听说沈墨言不抽,便自己点上一支,开始大谈对当前“文化热”和“寻根文学”的看法,言语间颇多激赏。沈墨言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片陌生的天空。这里离栖水镇,离省城那个堆满古籍的资料室,都太远了。
会议开幕在第二天上午。会场设在大学礼堂,气氛庄重。横幅、鲜花、麦克风、密密麻麻的座位,还有胸前别着红色或蓝色姓名牌的与会者。沈墨言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将论文稿放在膝上,手心微微有些汗湿。他看见秦书扬坐在前排,正和旁边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低声交谈,那应该就是社科院近代史所的罗老了。秦书扬回头看到他,兴奋地招了招手。
开幕式后是大会发言,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学者轮流上台,阐述宏观理论,纵论天下大势。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沈墨言听着,有些概念是熟悉的,有些则很陌生,尤其是那些夹杂着大量新名词、新术语的论述,让他感到一种隔膜。他忽然想起古籍部里那些虫蛀的线装书,想起父亲在县志批注里那些朴素的、甚至有些迂阔的见解。两个世界,两种语言。
下午是分组讨论。沈墨言所在的“口述史与微观史研究”组,在一个中型会议室。气氛比大会堂活跃许多,但也更富挑战性。轮到沈墨言发言时,他走上讲台,能感觉到自己心跳有些快。他尽量平稳地念着稿子,阐述自己如何通过民间契约、商铺流水、家谱杂字等“边缘史料”,重构青石街这样一个江南市镇毛细血管般的商业网络与日常生活图景,并试图探讨这种地方性知识体系在近代剧变中的瓦解与碎片化留存。
讲稿是他精心准备的,逻辑清晰,引证扎实。但当他念完最后一句,抬起头时,迎接他的并非预期的专注或赞许,而是一阵短暂的、略带尴尬的沉默,随后是礼貌但并不热烈的掌声。
提问环节开始了。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操着京片子的中年学者首先发问,语速很快:“沈先生的研究很扎实,史料爬梳令人钦佩。不过,我有一个疑问。您着重描绘的青石街这种基于熟人社会、传统行会、小农经济的微观网络,在现代化、城市化的洪流中,其瓦解是否是历史的必然?甚至,是否是一种进步?我们研究它的意义,是否更多是一种‘怀旧’式的凭吊?对于理解当前的市场化改革和现代化建设,它又能提供多少有价值的‘历史智慧’呢?”
问题尖锐而直接,直指沈墨言研究的核心价值。会场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沈墨言看到秦书扬在下面攥紧了拳头,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他定了定神,扶了扶眼镜(那是为这次会议新配的),斟酌着词句回答:“我认为,历史研究的意义,不仅仅在于为当下提供直接的‘经验’或‘智慧’。理解一种社会形态如何形成、运作、乃至瓦解,本身就有其价值。青石街的消逝是必然的,但记录下它消逝的过程、肌理,记录下生活其中的人的具体经验与感受,有助于我们更全面、更富‘人情味’地理解所谓‘现代化’的复杂面相,理解其代价与阵痛。这并非简单的‘怀旧’,而是对历史复杂性的尊重。”
他的回答谨慎而平和,但提问者似乎并不完全满意,又追问了几个关于方法论和理论框架的问题,沈墨言一一应对,尽量援引自己掌握的史料和具体案例,避免陷入纯粹的概念之争。
接着,一位来自南方的年轻学者提问,语气温和但问题更深入:“沈老师,我很受启发。您提到‘地方性知识的碎片化留存’,那么在当代语境下,这些‘碎片’除了被我们这样的研究者收藏、研究,还有没有其他‘活化’的可能性?比如,与社区重建、地方认同、甚至文化产业联系起来?您的论文似乎更侧重于历史学本体,对于‘用’的层面,是否有过思考?”
这个问题,让沈墨言想起了吴站长的乡情展览馆,想起了苏绣娘用丝线进行的“转化”。他沉吟片刻,答道:“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我个人目前的工作,的确更侧重于‘存’与‘释’。但我也意识到,这些历史碎片如果仅仅封存在档案馆或学者的书斋里,其生命力可能是有限的。如何让它们与当代社会产生对话,甚至‘活化’,是值得探索的方向。我了解到,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尝试将地方历史记忆融入公共教育、社区营造或艺术创作,这或许是可行的路径之一。当然,这需要跨领域的合作与探索。”
他的回答引起了一些与会者的兴趣,又有人就具体案例和可能性进行了简短交流。气氛比刚才活跃了一些。
会议茶歇时,秦书扬挤过来,递给他一杯茶,低声道:“沈老师,您讲得很好!那个‘怀旧’的质问太典型了,您反驳得有理有据。罗老刚才还跟我夸您史料功夫扎实呢!”
沈墨言接过茶,笑了笑,没说什么。扎实吗?或许。但他也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微妙的张力——在强调宏大叙事、理论建构的主流学术话语场中,他这种沉溺于“一地鸡毛”的微观考据,多少显得有些“异类”,甚至“过时”。他能感觉到一些同行礼貌下的疏离,感受到自己研究与当下最热门的“文化反思”、“国民性批判”等议题之间的距离。
茶歇后,加州大学的李教授做了发言。他谈的是华北一个村庄的集市与社会关系,同样是从微观入手,但理论框架清晰,问题意识鲜明,将一个小集市与更大的国家政策、经济变迁联系起来,阐述得深入浅出,引人入胜。沈墨言认真听着,既钦佩其视野的开阔与分析的锐利,又不无苦涩地意识到,自己的研究在理论提升和现实关怀的显性表达上,确实存在差距。
晚上是会议安排的便宴。菜肴丰盛,气氛轻松了许多。沈墨言不太擅长应酬,大多时候安静地坐着,听旁人高谈阔论。秦书扬如鱼得水,穿梭在各桌之间,敬酒、交谈,为沈墨言引荐了几位学者。罗老也特意过来和他喝了一杯,鼓励他继续深耕,说“地方史研究是富矿,需要沉得下心的人”。
回到房间,同屋的马研究员酒意微醺,还在兴奋地谈论着会上会下的见闻,对某些新潮理论赞不绝口。沈墨言洗漱完,靠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白天的场景、话语、目光,在脑海中反复回放。那种身处热闹中心却格格不入的疏离感,比预想的更强烈。
他起身,从旅行袋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薄薄的、带着体温的信封。那是他来BJ前,刚刚收到的一封航空信,来自纽约。苏绣娘寄来的。
他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BJ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被地面的灯光映成暗红色。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光,抽出信纸。信比以往更简短,字迹却有些罕见的凌乱:
“墨言:展信佳。个展结束已两月余,反响尚可,然身心俱疲。画廊老板提议做巡回展,下一站或往欧洲,合同条款繁复,利弊难衡,思之颇费踌躇。近日重读《庄子》,‘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忽有所感。针线愈熟,所求愈多,心反不得安宁。远不如昔年在青石街,一针一线,只为糊口,心无旁骛。偶得闲暇,翻看你前次寄来关于晚清绣庄外销之资料,想见当年先辈,亦曾面对洋庄新样,苦心求变。历史轮回,似无新事。纽约春寒料峭,异国繁华,终觉隔膜。勿念。绣娘字。”
没有谈艺术上的突破,没有谈成功的喜悦,反而流露出深深的倦怠、困惑与乡愁。那句“远不如昔年在青石街,一针一线,只为糊口,心无旁骛”,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痛了沈墨言。他仿佛能看到大洋彼岸,那个置身于光环与喧嚣中的女子,在深夜独自面对绣架时,眼底深处的迷茫与疲惫。她攀登上了令人仰望的高度,却也感受到了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以及失去“初心”的惶惑。
这与他在研讨会上面临的质疑与疏离,何其相似?只不过,她的舞台在纽约的画廊,他的“战场”在BJ的学术会场。他们都离开了最初的“青石街”,在更广阔也更严苛的天地里,试图为那些源自故土的东西找到新的位置和意义,却都不可避免地遭遇了“水土不服”,感受到了某种根系的悬空与价值的摇摆。
他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窗外,城市的夜声隐隐传来。他忽然非常想念省图书馆资料室里那盏孤灯,想念纸张和墨锭混合的陈旧气味,甚至想念那只总是慢半拍的打字机的咔嗒声。在那里,他是平静的、自足的。而在这里,在BJ的宾馆房间里,在刚刚结束的、充满话语交锋的研讨会后,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空虚。
研讨会的最后一天,安排参观京郊一处新近修复的清代古镇。大巴车在初春的华北平原上行驶,窗外是广袤而略显萧索的田野。古镇被精心修复过,粉墙黛瓦,小桥流水,店铺鳞次栉比,卖着统一的旅游纪念品,店员穿着仿古服饰,用带着京腔的普通话招揽生意。游客如织,拍照,购物,喧闹异常。
沈墨言随着人流走在光洁的石板路上,看着那些簇新的“古建筑”,感觉说不出的别扭。这与他记忆中那个活生生的、充满烟火气的青石街,与他笔下那个由账本、契约、琐碎记载构成的真实市镇,相去何止千里。这更像一个精心搭建的舞台布景,一个满足都市人对“古韵”想象的主题公园。
导游热情地介绍着古镇的“悠久历史”和“文化特色”,引经据典,但听在沈墨言耳中,却多是穿凿附会。当导游指着一处改建为茶馆的院落,声称“完美复原了清代茶馆风貌”时,沈墨言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他想起了阿强叔那间弥漫着劣质烟草和茶水气味的“兴荣茶馆”,想起了那只被摩挲得温润的紫砂壶,想起了茶馆里那些为鸡毛蒜皮争吵、又为家长里短和解的茶客们。那种嘈杂的、真实的、带着人性温度的生活气息,是眼前这个干净整洁、播放着古筝音乐的“茶馆”永远无法复制的。
参观结束时,会议组织者安排在一个仿古酒楼用餐。席间,大家不免又谈起刚才的参观感受。一位来自南方的学者感慨道:“保护是好事,但如此整齐划一、商业气息浓厚的‘保护’,是否也是一种对历史的遮蔽?甚至是一种新的破坏?”
另一位接口:“这也是无奈之举。完全原样保护,不现实,也没人看。总要有所取舍,有所改造,让它‘活’起来,产生经济效益,才能持续。”
“活起来?”那位南方学者反问,“是历史本身活起来,还是我们想象中的历史活起来?”
争论又起。沈墨言默默吃着菜,没有参与讨论。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研究的意义,或许不在于告诉人们“历史是什么样”,而在于尽可能呈现“历史曾经可能是什么样”,在于为那些被统一叙事和商业化改造所遮蔽的、丰富的、粗糙的、真实的细节,保留一份尽可能接近原貌的档案。就像他记录下的青石街,不是旅游手册上诗情画意的水乡,而是一个有争吵、有算计、有温情、也有困顿的、活生生的市井空间。
离开古镇,返回市区的路上,秦书扬凑到他身边,低声道:“沈老师,您看,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的研究,和这种……‘表演式’的保护,完全是两回事。但如果我们不说话,不发出声音,以后可能连我们研究的这种‘真实’,都会被遗忘,被覆盖。”
沈墨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尚未披上新绿的北方树木,点了点头。他想起分组讨论时那位年轻学者的提问:“这些‘碎片’除了被我们这样的研究者收藏、研究,还有没有其他‘活化’的可能性?”
或许,第一步,是让这些“碎片”被看见,被讨论,被置于更广阔的语境中考量。哪怕只是在一小群学者中间,哪怕会遭遇质疑和不解。这本身就是一种“活化”,一种抵抗遗忘的开始。
回到宾馆,收拾行李准备翌日返程时,同屋的马研究员一边往箱子里塞着会议材料和纪念品,一边意犹未尽地说:“沈老弟,这次会开得值!脑子里的东西,得好好消化消化!回去得写几篇文章,跟上形势!”
沈墨言笑了笑,没接话。他小心地将那几页记满了不同观点和疑问的笔记收好,又将苏绣娘的信贴身放好。然后,他拿起那只陪伴他一路的、半旧的旅行袋。
袋子里,除了论文和衣物,还有一样东西——一本他在会议间隙,于大学附近书店买的、新出版的《中国近代手工业史论》。翻看目录,他发现其中有一章专门讨论江南绣庄与外销市场,引用了不少他熟悉的史料,观点也颇有见地。他买下了它。
火车再次驶离BJ站时,沈墨言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城市轮廓,心中并无多少参加了一次“高级别”会议的兴奋或失落,反而是一种混合着疲惫、清醒与隐约责任的平静。他知道,回到省城,回到那间堆满故纸的资料室,一切似乎会恢复原样。但他也明白,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他见识了更广阔的话语场,感受到了不同研究路径的碰撞,也更深切地体会到了自己工作的意义与局限。
车窗外的华北平原依旧辽阔,远处的地平线上,酝酿着春雷的云层正在积聚。惊蛰将至,万物萌动。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再是研讨会上的唇枪舌剑,也不是古镇整齐划一的街景,而是资料室里那盏孤灯,是稿纸上未写完的句子,是青石街废墟上倔强生长的野草,是大洋彼岸绣架前那个困惑而疲惫的背影。
路,还很长。但方向,似乎比来时更清晰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