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九八〇 · 中秋

桂姨从月初就开始念叨,喉咙比运河里的拉纤号子还响。

“中秋要到了!街道上组织活动,各家各户都得出人出力!咱们青石街,不能落在后头!”她挨家挨户地动员,胸脯拍得砰砰响,“出节目的出节目,拿手艺的拿手艺,实在不行,端盘瓜子花生也成!热热闹闹过个节,也是新气象!”

她口中的“活动”,就定在青石街最宽敞的街心——阿强叔茶馆门口那片青石板空地上。日子是中秋当天,日落月升之时。

消息像滴进热油里的水,整条街都“滋啦”一声活泛起来。女人们琢磨着拿手的吃食,男人们商量着搬桌子抬板凳,孩子们兴奋地绕着圈子跑,追问着会不会放鞭炮、有没有糖吃。连运河的水,仿佛都流得比往日欢快了些。

沈墨言的书店,也迎来了一小股人流。有来找红纸写对联的,有翻看旧杂志想找段子表演的,还有像王麻子这样,神神秘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沈老板,你那本……《大众电影》,还在不在?借我瞅瞅,我家那小子,非要学里头的人唱什么‘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沈墨言只能无奈摇头,那本杂志,王麻子宝贝得紧,早已不知藏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变化是无声浸润的。沈墨言整理书架时发现,那本《莎士比亚全集》精装本,被一个在文化站工作的年轻人买走了;几本《无线电》杂志,也很快被几个围着自制矿石收音机打转的半大孩子抢购一空。他甚至应一个中学老师的要求,托李文舟寄来了一套新出的《数理化自学丛书》。书到的那天,老师如获至宝,连声道谢:“学生娃们肯学,就是好事!国家搞建设,需要科学!”

书店的账本上,进项那一栏的数字,虽然依旧微薄,但笔迹不再总是孤零零的一两行。沈墨言记账时,偶尔会停笔片刻,听着门外比往日更喧闹的人声,恍惚觉得,父亲留下的这座“收容魂魄的庙宇”,香火似乎真的旺了一点点。

苏绣娘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与焦灼。上海的新要求像一道紧箍咒。“抽象”、“现代感”、“色块组合”,这些词在她脑海里打转,却怎么也落不到绣绷上。她拆了绣,绣了拆,素白的缎子上留下无数细小的针孔。巧绣坊的灯光,常常亮到后半夜。

中秋前三天,她拿着又一次失败的绣片,敲开了书店的门。眼圈下是淡淡的青黑。

“不成,”她把绣片摊在柜台上,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沮丧,“怎么看怎么别扭。像没描好的花样,又像……小孩子胡乱涂的墨。”

绣片上,是一些扭曲的、不成形的彩色线条,试图模仿信里附来的那种“现代图案”,却显得生硬又怪异,与传统丝线的温润光泽格格不入。

沈墨言拿起绣片,对着光仔细看。他不懂刺绣,但他能看出那些线条里的挣扎和茫然。他想起李文舟信里提到的“抽象”,想起自己翻看《走向未来》丛书目录时,那些同样令人费解的新名词。

“也许,”他斟酌着,“不一定是样子不对。是……心思太紧了。”他指了指窗外,“你看那桂花。”

窗外的老桂树正值盛花期,细碎的金黄小花藏在墨绿的叶间,香气浓得化不开。一阵风过,几朵桂花打着旋儿飘落。

“没人规定桂花一定要长成什么样,但它就是桂花。”沈墨言慢慢说,“你的针,你的线,就是你的‘样子’。上海人要的‘新’,未必是丢掉你手里的‘旧’。”

苏绣娘怔怔地看着他,又看看窗外飘落的桂花,眼神里的焦躁慢慢沉淀下去,换上了一丝若有所思。

中秋当日,天色还未暗透,青石街心就已摆开了阵势。各家搬出的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自家凑的节货:阿强叔茶馆供的茶水和瓜子;王麻子不知从哪弄来的一筐桔子,虽有些蔫,但红彤彤的喜人;张婶炸的巧果、李婆婆做的糯米藕;桂姨更是拿出了看家本事,蒸了好几笼赤豆猪油松糕,热气腾腾,甜香四溢。当然,最显眼的还是粮站领回来的月饼,油纸包着,垒成小山,豆沙、五仁、百果、火腿,油渍隐隐透出纸背。

小四川的面馆提前打了烊,他也端来两大盆凉拌菜,红油鲜亮,撒着碧绿的葱花和酥脆的花生米,在一众江南甜软吃食中,显得格外泼辣醒目。

“大家尝尝,开胃!”他搓着手,川音里带着笑意。

月亮还没上来,天色是鸭蛋青。街坊们扶老携幼,围坐在长桌旁,蒲扇轻摇,笑语喧哗。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抢着分发的糖果。阿强叔拧开了茶馆里那台老旧的电子管收音机,调到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越剧唱腔流淌出来,给这喧闹垫上一层温软的底子。

桂姨是当仁不让的主持人,她清清嗓子,宣布活动开始。先是徐老先生被推出来,吟了一首苏东坡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老人苍凉的声音在暮色里回荡,竟让喧闹的人群安静了片刻。接着是几个孩子背诵唐诗,童声稚嫩,偶有卡壳,引来善意的哄笑和掌声。

气氛渐渐热络。不知谁起哄,让苏绣娘露一手。她被推到场中,有些窘迫,手里还捏着一方未完工的帕子。众目睽睽之下,她略一沉吟,就着桌上的一盏煤油灯,拿起随身带的针线,手指翻飞,竟在素帕上绣了起来。没有描样,没有停顿,银针彩线仿佛有了生命。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轮圆月、几缕流云、一株桂树的轮廓便已栩栩如生地出现在帕子上。虽未完成,但那清雅意境已让众人啧啧称奇。

“好!绣娘这手艺,绝了!”桂姨带头鼓掌。

就在掌声将歇未歇时,街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截然不同的声响。

咚!咚!嚓!

强劲的、富有节奏感的鼓点和电子乐声,蛮横地撞破了越剧的柔婉。声音来自街尾,音量开得极大,是那种手提式双卡录音机才能发出的轰鸣。

人群一静,纷纷扭头望去。

只见巷口路灯下,几个身影正随着那激烈的节奏扭动。正是那几个常穿喇叭裤、提录音机的年轻人。他们不知从哪儿牵来了一盏大灯泡,明晃晃地照着。音乐震耳欲聋,是一种从未在青石街出现过的、充满动感和侵略性的旋律。那几个年轻人在灯下腾挪跳跃,动作大开大合,摇头晃脑,完全沉浸其中。其中一个,正是王麻子那曾经痴迷《大众电影》的儿子。

“成何体统!”徐老先生气得胡子直抖,拐杖重重顿地。

“这……这跳的什么鬼画符!”桂姨也皱起眉头。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惊诧、不解、鄙夷居多。老人们摇头,女人们掩口,孩子们却睁大了好奇的眼睛,有的甚至跟着节奏偷偷晃起了身子。

那音乐,那舞步,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又像一道汹涌的暗流,冲击着这方由越剧、诗词、绣品和传统月饼构筑起来的、温情脉脉的夜晚。

阿强叔下意识想调高收音机的音量,让越剧压过那“怪声”,却被沈墨言轻轻按住了手。沈墨言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那片被灯光和强劲节奏笼罩的小小区域。他看到王麻子的儿子在舞动中闭着眼,脸上是一种近乎放肆的投入和快乐。那是一种与吟诗、刺绣、品尝月饼截然不同的快乐,更原始,更直接,更不管不顾。

两种声音,两种节奏,在这中秋之夜的青石街上,古怪地并存着,对抗着,又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月亮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了马头墙的檐角,又大又圆,清辉洒满人间。月光平等地照着长桌上堆积的传统美食,也照着街尾那方被异域音乐和夸张舞步占据的、小小的、躁动的光斑。

苏绣娘不知何时回到了沈墨言身边的座位,手里捏着那方未绣完的月桂手帕。她望着街尾的方向,又抬头看看天上的满月,低声说:“墨言,你说……他们跳的,是‘迪斯科’吗?”

沈墨言点点头。他想起李文舟信中的描述。

“这声音,”苏绣娘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很吵,但……好像也有点力气。”

就在这时,音乐声戛然而止。也许是电池耗尽,也许是跳累了,那几个年轻人停了下来,满头大汗,胸膛起伏,在路灯下撑着膝盖喘气。突然的寂静让街心这边也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带的头,掌声响了起来。先是稀稀拉拉,继而变得响亮。是那些半大的孩子,还有几个年轻些的街坊。掌声里没有多少欣赏,更多是出于一种对“新鲜”和“胆量”的本能喝彩。

王麻子的儿子直起身,抹了把汗,望向这边。灯光下,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神里有叛逆,有得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桂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她转身,端起一盘松糕,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洪亮:“来来来,吃糕!吃糕!月亮这么圆,都别傻站着!”

气氛重新松动。越剧的唱腔又悠悠响起,只是似乎没那么清晰了。人们重新开始说笑,品尝月饼,但目光仍不时瞟向街尾。那几个年轻人没有立刻离开,他们关了录音机,也慢慢凑了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挤在人群外围。王麻子瞪了几子一眼,最终还是塞给他一个月饼。

沈墨言悄悄离席,回到书店。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清晰的格子。他没有点灯,就着月光,翻开账本。

墨迹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幽深。他提笔写道:

“一九八〇年九月二十二日,中秋。月极明,街心设宴,瓜果糕饼杂陈,邻里有乐。绣娘即兴飞针,技惊四座。然街尾有少年数人,播异乐,舞姿狂放,称‘迪斯科’,与传统之韵相冲撞。初时哗然,既而掌声起,虽寥寥,其声亦清。月华之下,新旧之音竟得并存,亦奇观也。”

写罢,他搁下笔。窗外,街心的喧闹渐渐低下去,变成了絮絮的闲谈和收拾碗盘的叮当声。那轮明月静静地悬在中天,圆满无缺,清辉如练,温柔地笼罩着这条经历了些许骚动、重又归于宁静的青石街,也笼罩着那些已然萌动、却尚未破土的新芽。

他忽然觉得,这个中秋,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更值得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