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九八〇 · 立冬
北风是从黄昏时分真正刮起来的。起初只是河面泛起细密的皱纹,柳枝开始不安地摇曳。待到日头彻底沉下西山,风力骤然加大了,呼啸着穿过街巷,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向人家的门窗,发出“砰砰”的闷响。气温像断了线的秤砣,直往下坠。空气中最后一丝水汽仿佛都被冻成了冰碴子,吸进鼻子里,又干又痛。
真正的冬天,来了。
青石街早早便闩门闭户。家家窗口透出的灯光,在这狂风怒号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脆弱。运河的水声被风声盖过,只偶尔传来波浪拍打石岸的“哗啦”声,比平日沉重许多。
沈墨言在书店中央生了那只小小的铁皮煤炉。炉火“呼呼”地响着,红黄色的光晕勉强驱散着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寒气。他坐在炉边的小凳上,就着炉火的光亮,翻看李文舟最新寄来的一摞书和信。新书里,除了几本讲美学和艺术史的,竟还有两本砖头厚的、封面设计简练却透着股锐气的书:《存在与虚无》、《单向度的人》。他随手翻开一页,满眼皆是“此在”、“沉沦”、“技术理性”、“批判意识”之类拗口而费解的词汇,像一团团冰冷的迷雾,与炉火的暖意格格不入。
文舟的信写得比平时长,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兴奋与焦虑交织的急切。他详细描述着上海思想界的“空前活跃”,什么“美学热”、“文化热”,年轻人如何如饥似渴地阅读西方哲学、社会学著作,如何在沙龙里激烈争论“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信的末尾,他写道:“墨言兄,此实三千年未有之变局,思想启蒙之潮初涌。我辈读书人,岂可作壁上观?特寄上萨特、马尔库塞著作,虽艰深,然直面现代人之困境,或可助兄窥见时代精神之一斑。望兄细读之,万勿以佶屈聱牙而弃之。”
沈墨言合上信,目光落在那两本厚重的“新思潮”著作上,心里并无多少文舟所期望的兴奋,反倒升起一股莫名的沉重。父亲的书店,向来是经史子集、诗词曲赋、通俗小说的安身之所,最“新潮”的也不过是些科普读物和翻译小说。这些探讨“存在”与“虚无”、批判“技术理性”的沉重话题,像是不属于这个燃着煤炉、漏着寒风的江南小镇,不属于这条只关心柴米油盐、婚丧嫁娶的青石街。它们像是一群来自遥远国度的、表情严肃的陌生访客,突然闯进了这间只习惯吴侬软语和市井闲谈的老屋。
炉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他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门外呼啸的北风,而是从心底丝丝缕缕渗出来的。他拢了拢身上的旧棉袍,把那些沉重的书推到一边,拿起一本泛黄的《陶庵梦忆》,试图回到那种熟悉的、闲适的语境里去。然而,书页间的文字却仿佛失去了往日的韵味,变得模糊而隔膜。耳边似乎总回响着文舟信里那些滚烫而陌生的词汇,像远处隐隐的雷声,预示着某种他尚未准备好面对的风暴。
对面的巧绣坊,灯光也亮着。窗纸上映出苏绣娘伏案的剪影,一动不动,像凝固了一般。她知道,苏绣娘这些日子几乎是不分昼夜地扑在那批外贸订单上。上海方面寄来的特种绣线和色卡样本已经到了,那些颜色编号精确、光泽各异的丝线,堆在巧绣坊老旧的绣架旁,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新的针法尝试并不顺利,她拆了绣,绣了拆,废掉的丝线攒了一小筐。压力显而易见,她瘦了些,话也更少了。
狂风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偶尔夹杂着异物被卷起砸落的骇人声响。突然,“哐当”一声巨响从街面传来,紧接着是东西碎裂的“噼里啪啦”声!
沈墨言心中一凛,猛地站起身。声音似乎来自……斜对面阿强叔的茶馆方向!他来不及多想,抓起靠在门边的油布伞和一件厚外套,拔开门闩就冲了出去。
门外的风像一堵无形的、冰冷的墙,几乎将他推了个趔趄。伞瞬间被吹得翻了过去,彻底报废。他丢掉伞,裹紧外套,顶着刀子般的寒风,眯着眼朝茶馆方向望去。
只见茶馆门口那片支出来用来遮阳挡雨的芦席棚,被狂风整个掀翻了!竹竿断裂,芦席散落一地,被风刮着在青石板上翻滚、碰撞。更糟糕的是,棚下堆放的几张备用方桌和几条长凳也被掀翻,摔得七零八落,一只破旧的咸菜坛子滚在街心,已经碎了。
阿强叔正穿着单薄的夹袄,试图从屋里冲出来抢救那些桌椅,却被狂风刮得睁不开眼,踉踉跄跄。王麻子不知何时也跑了出来,正帮着按住一张被风推着滑行的桌子,嘴里大声喊着什么,声音却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阿强叔!先进屋!”沈墨言顶着风跑过去,帮着扶起一张倒下的条凳,大声对阿强叔喊道。
阿强叔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头发凌乱,看着一片狼藉的门口,嘴唇哆嗦着,眼里是满满的心疼和无奈。“这棚子……跟了我十几年了……”
这时,巧绣坊的门也开了。苏绣娘裹着棉袄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厚厚的男式棉大衣,显然是阿强叔的。她二话不说,把棉大衣披在阿强叔身上。“快进去,外面冷!”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还能用的桌椅赶紧往茶馆里搬。风太大了,一张小方桌差点被风带倒,沈墨言和王麻子合力才稳住。破碎的坛碴和芦席碎片被风刮得到处都是。
好不容易把外面的狼藉稍作收拾,众人都挤进了阿强叔的茶馆。茶馆里比外面暖和不少,那只烧水用的大煤炉吐着温暖的火舌。阿强叔惊魂未定,坐在条凳上,看着门外依旧肆虐的狂风,重重叹了口气:“人老了,不中用了……连个棚子都看不住。”
“天灾人祸,哪能怪您。”王麻子安慰道,搓着冻得通红的手。
苏绣娘默默地去炉边提了水壶,给每人倒了一碗热茶。滚烫的茶水喝下去,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延伸到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
“这风邪性,”阿强叔捧着茶碗,暖着手,喃喃道,“说刮就刮,一点征兆都没有。像这世道……”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暂时平静的水面。众人都沉默下来。茶馆里只听得见炉火的“呼呼”声和门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
是啊,这世道。沈墨言想起李文舟的信,想起那两本沉重的新书。苏绣娘想起那些难以驾驭的新针法和遥远客户苛刻的要求。王麻子想起儿子痴迷迪斯科、对收废品家业的鄙夷。阿强叔则看着自己经营半生、一夜之间被摧毁的芦席棚,满眼都是对不可知未来的茫然。
旧的庇护,无论是有形的芦席棚,还是无形的生活秩序,似乎都在这突如其来的风暴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阿强叔,”苏绣娘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等天好了,我帮您缝个新的棚顶。用厚实的帆布,里面衬上旧棉絮,肯定比芦席挡风。”
阿强叔抬起头,看着苏绣娘,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感动,摇摇头:“使不得,使不得,你那么忙……”
“没事,抽空就做了。”苏绣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就是,”王麻子也接口道,“竹竿架子我帮您弄,我那儿有现成的毛竹。重新弄结实点!”
阿强叔看着围在炉边的几张熟悉的面孔,冻得发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暖意的叹息:“唉……街坊邻居的……”
沈墨言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热茶慢慢喝完。一股混杂着茶香、煤炉气和人与人之间相互依偎产生的微小暖流,在这间被狂风包围的小小茶馆里静静流淌。它冲淡了冬夜的严寒,也暂时驱散了各自心头那点关于时代变迁的焦虑和不安。
再猛烈的风,总有停歇的时候。而只要炉火不灭,只要身边的人还在,这日子,就总能过下去。
又坐了一会儿,风势似乎稍稍减弱了些。王麻子先起身告辞,说要回去看看自家窗户关严实没有。苏绣娘也站起来,对阿强叔说:“您早点歇着,别多想。明天再说。”
沈墨言和苏绣娘一同走出茶馆。风依旧冷硬,但比刚才温和了些。漆黑的夜空上,竟透出了几颗寒星,清冷地闪烁着。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无人的青石街上,脚步声在风中显得很轻。谁也没有说话,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宁静笼罩着他们。
快到书店门口时,苏绣娘忽然停下脚步,轻声说:“墨言,谢谢你。”
沈墨言愣了一下:“谢什么?”
“刚才,”苏绣娘低下头,看着自己在地上被拉长的影子,“还有……那本讲点、线、面的书。”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照着想了几天,又把上海来的图样和传统的云纹、水纹放在一起看,好像……摸着点门道了。新的针法,或许可以试试‘乱针’和‘虚实针’结合,虽然费工,但可能出效果。”
她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破开迷雾后的清明。
沈墨言看着她黑暗中模糊的侧脸,心里那点因沉重书籍带来的寒意,忽然就被这番话吹散了。他想,文舟说的那些“存在”、“虚无”、“批判”或许遥远而艰深,但眼前这个人,正用最朴实无华的方式——一针一线,去理解、去应对、去创造,直面着属于她的“变局”。这或许,是另一种更坚实、更有力量的“思潮”。
“能摸到门道就好。”他简单地说。
“嗯。”苏绣娘点点头,“我回去了。外面冷,你也快进去吧。”
她转身,小跑着穿过街道,推开巧绣坊的门,消失在那片晕黄的灯光里。
沈墨言站在书店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抬头望着漆黑的、缀着寒星的夜空,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肺叶被刺激得微微收缩,头脑却异常清醒。
狂风过后,万籁俱寂。只有运河的水声,在短暂的被压制后,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哗哗地、不知疲倦地流向远方。
他知道,冬天真的来了。但有些东西,并不会被冻僵。比如指尖探索新针法的温度,比如邻人之间相互扶持的暖意,比如在寒夜中依然亮着的、不肯熄灭的灯火。
他转身走进书店,重新插上门闩。煤炉的火势弱了些,他添了几块煤。炉火重新“呼呼”地旺烧起来,驱散着寒意。
他走到柜台边,翻开账本。墨盒里的墨还没冻上。他提起笔,在微弱的炉火光晕下,写下:
“一九八〇年十一月七日,立冬。北风骤起,其势狂猛,掀翻阿强叔茶馆席棚,街坊共助之。寒夜围炉,虽各怀忧思,然相濡之情,足可御风。绣娘于新绣法似有所得,心志愈坚。新书至,思潮汹涌,然脚踏实地者,自有过冬之力。”
写完,他搁下笔。账本旁边,那本《存在与虚无》静静地躺着,黑色的封面在昏暗中像一个深不可测的洞穴。
他没有再去翻动它。只是坐在炉边,听着风声渐息,听着炉火欢快地歌唱,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
这个冬天,或许会很长,很冷。但既然立了冬,春天,便也在路上了。他这样想着,往炉子里又添了一块煤。火光跳跃,映亮了他平静而坚定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