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母亲的故土
假期的白袭明回了一趟姥姥家,姥姥家的情况很不好,家里的房屋已破旧不堪。走进屋子,碎石活着水泥铺就的地面。原来白色的墙面早已斑驳不堪,四面都有脱落的墙皮。白色的一块儿屋顶也因常年下雨掉落了几块,漏出了里面的灰砖水泥。一下雨满是泥泞的土院子,从大门口到正屋隔一小段铺一块儿方形水泥板,想来是下雨为了好走铺的,上面现在也掩盖了一层薄薄的土,四个角由于雨水冲剐带上去的泥土曲折蜿蜒好似少女的刘海儿。最值得一提的当属外婆家的大门,是一扇由十几根长短不一的树干和铁丝做成的。两边尽量使用长度相同的树干,从中间又高到低向两边排列。使它们看起来尽量对称。铁丝串起来固定好后又横着钉了几条木板加固。高度和白袭明的身高差不多,一米七左右。与两旁倾斜成弧线的砖墙形成了门当户对的一套。白袭明回来了,这个地方还和他记忆中的一样,甚至五六年过去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由于距离的缘故他很少到姥姥家来,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刚上初一。在这里与妹妹度过了一个愉快难忘的暑假。这次他和母亲回来看望老人,也只是三四天就离开。他和母亲,都算不上孝顺。他越长大越能够感受得到家里的压力,从前他认为没房没车没什么大不了的。直到他这次看到姥爷因糖尿病和一些其他的病症导致的只能使用半个身体,走路一踉一跄,拿东西穿衣服都成了一件不容易的事。就是这样的一个年近八十的耄耋老人,还需照顾前几年做完尿毒症手术难以下地的姥姥。这个家的生活在他记忆里改变了,他很想调回小时候记忆中的这个家,姥姥不停的在堂屋和东屋进进出出给我们做饭。姥爷到地里给我们撇下早熟的玉米……记忆里院子西边墙下有一块油绿的菜地,总是种着芥菜、茄子、黄瓜、西红柿等蔬菜,这些蔬菜在姥姥手里都长得异常饱满鲜亮,无论是茄子还是黄瓜,那个头都是一顶一的,吃起来别提有多香了!而现在,那块儿记忆中欣欣向荣的菜地变得十分狭小。在这刚过完年的正月时节,菜地上面横七竖八躺着许多烂菜叶子和鸡蛋壳。菜地边上围堆着一圈黑灰色还未消融的积雪。
姥姥家的情况说来也简单,两位老人均有病在身。随着年龄的增加病痛也越来越肆虐,接着就导致了生活难以自理的状态。姥姥四个孩子,大舅,二舅,三舅,和他母亲。在母亲上小学的时候,趁着改革开放的热潮姥姥和姥爷在村里办起了草帽厂。姥姥学习钻研搞技术,还抓着财务打着一手好算盘,姥姥算数很厉害,单手打算盘哗啦哗啦的。姥爷在外面各市各县跑业务,走过许多地方。即使现在的生活不太如意,但是跟白袭明说起来那会儿自己跑遍全省一百单八县时还是抑制不住的有些自豪。后来三舅的一场高烧使他的智力停留在了八岁。三舅得了小儿麻痹,不时会发作癫痫。在他小时候去的时候三舅也曾发病几次,当他发病时的眼神就像盯着不共戴天的仇人,面色狰狞。好几个人都按不住他,就像内心的野兽挣脱了一搬。有时也会突然晕倒,不知道跌落到哪里。头上的口子比我两只手的纹路加起来还多,他是个苦命人。姥姥经常这么说。后来为了给他看病跑遍了全国大小医院,试了各种偏方,花光了所有积蓄。亲戚都劝放弃吧,母爱的光辉是何等为大?姥姥始终不肯放弃,直到后来一点希望也没有,欠了许多外债。
今年算起来二舅50岁,大舅53,三舅47,母亲45。大舅不孝,小二楼立在姥姥家隔壁,不见侍奉父母。两个儿子都考上了大学,大了出去了见了世面了。反而对老人愈加冷漠了。二舅喜欢玩儿牌,婚姻不大如意。多年来孑然一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但是对我很好,小时候我喜欢什么就会给我买什么。回来看到家里给姥姥擦腿用的德国马膏,姥姥床头的小夜灯,柜子上炸的肉丸,不用想就是二舅的杰作。我回来二舅刚好揽活去给城里挂为正月十五准备的彩灯了。二舅不在家,但这个家里处处都是二舅的影子。白袭明自己家庭的生活也只是相对稳定,日子过的不是很富裕,父母负担着自己和妹妹上学,没一个学习好的,唉。光是负担着两个读书的孩子和房租水电暖气之类的钱就总是不太够用,日子勉强过着。他自己的吃穿用度虽不算过分,在外面看来甚至很一般,但这也已经占据了家里最好的资源。
晚上躺在床上他觉得很难受,家里取暖的设备只有一个火炉和几条电热毯。他看到这个家这样的场景心理很不是滋味,很痛苦但又很无能为力。他能做的无非是帮家里多提几桶水,往屋檐下多摆几摞煤球。无非是陪姥爷去供销社买点生活用品时用手机抢先付钱。他害怕,他害怕家里就他一个儿子,没房没车没存款的家庭。他怕以后自己也面对这样的境况。他越发觉得佩服二舅,顶着这么大的压力每天四处奔波。他无法想象自己如果将来面对这种情况会怎么样,他不敢想。
在姥姥家母亲什么都不让我干,总怕我累着,处处护着我。姥爷有时候喊我做个什么,我妈总会说她一会弄吧叫帅帅弄甚。我时刻能感受到我在母亲心里是块大宝,我从小到大第一次体验到被溺爱的滋味。我无聊了有时就会打打游戏,当然很多时候姥爷叫我干点什么的时候我都会起身。只是常年的城市生活让我对农村一干点啥就一身灰有点芥蒂,身上已经有许多城里人的习气。到了村里难免有点不接地气,做什么都感觉不大能放得开去做,笨手笨脚。白袭明不喜欢母亲这样对自己,因为他感到母亲越这样疼爱他,他越能感受到心里有一股悲伤升起。回去的几天他陪姥爷去了几趟供销社,走在路上经常迎来村里人疑惑的目光。偶尔有几个和姥爷搭话问是谁回来看你啦,都长这么大啦!他知道母亲不太愿意在村里走动,是因为他们这些年过的并不怎么样。母亲不愿面对村里人问长问短的场面。能看出母亲年轻时的心高气傲,这些年来一点点消磨在无声的岁月中。取而代之的对我的期望。这个过程一定是钝刀子割肉死不了却无比折磨。母亲信奉基督教,她常说人是需要信仰的。而我有时感到我就是她的信仰!
母亲回到这个家很快就换上旧衣服上手生火做饭,打扫家里,跟姥姥姥爷聊聊亲戚们最近的生活。母亲干活利落干脆,性子也比较急躁。我经常能够感到母亲内心深处有着一份对老人的亏欠。他可比母亲差远了,白袭明没有那么勤快,也没有那么懒,中规中矩吧。生火弄饭扫地这些事儿他也懒得做。家里一部电视可以算是老两口最大的娱乐工具了,电视不是我小时候来的那个大方块儿了。是近两年二舅给换的小电视,但是给我的感觉它依然没变。电视机里还是演着小时候过来看的那些电视剧,《穆桂英挂帅》《西游记》《薛平贵与王宝钏》。
山村里的傍晚与黄昏是绝美的,发红的日头被晕开的晚霞由橘红到深红包裹着。平坦广阔的玉米地,空旷的原野是欣赏日落与晚霞的最好舞台。他点了一只烟,伴随着的还有阵阵凉意。想着明天就要离开这个母亲从小长大的地方了,他经常听妈妈和姥姥说自己在这个地方小时候的一些趣事。比如一到晚上就哭的找妈妈,姥姥只好给我热上哇哈哈,说我在姥姥家不知道喝了姥姥多少哇哈哈。还有姥姥家之前有条大狗,叫扭扭,走起来一扭一扭的。经常能从地里山里抓回兔子来,我小时候还喝过扭扭的奶呢!那该是怎么一副景象呢,我与其它小狗崽趴在一起吃奶,扭扭也不赶我。白袭明这样脑补着小时候一家人的温馨画面,想着本该属于这里的他现在变成了一位过客,来体验三五天的农家生活。
第二天一早白袭明看了一眼手机,刚到八点,这几天他一个人在东屋睡。虽然姥爷白天晚上都会在屋里生火,生怕冻着外甥。但一睁眼还是有一种睡在荒野的感觉,他哈了一大口白气,打着冷颤提起床下用作当夜壶的洗衣液桶给身体放水。之后马上钻进被子里,到今天为止他一共在这里待了四天三夜。这四天三夜他已经觉得很枯燥无味了,而这日复一日的生活就是姥姥姥爷和三舅的全部。他拽过冰冷的衣服开始穿衣服,起来到堂屋洗了个漱。母亲在弄早饭,姥姥姥爷很想给我们带点什么,但是家里也没什么好给拿的。放着几个南瓜很好吃说要不要给我们装上,妈妈笑着说我的老天这么远我再背个瓜,重的我可不拿。我也忘了我和姥姥姥爷说了什么,我找了个机会把老人和亲戚给我的三百块钱以及身上带的二十五元现金放在了枕头下面,我能为他们做的太少了。
姥爷送我和妈妈出来,站在村口上看着我们一点点走远。我几步一回头,一边拉着小行李倒走一边向姥爷挥手。我走了,姥爷!白袭明的心里略过一阵感伤的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