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2)

要说这事儿也奇怪了,说不见谁几年你也难遇到谁,有时说起哪个,哪怕就是在异国他乡,说不定你一抬头那个人就在你的眼前了。这不是说起老媒红碾盘李嘛,他老人家也大半年没有来过袁场村了,这两天因为志平的事,凤兰两口也老是提起他。志平和大哥赌气走了,说打一辈子光棍也不会找大哥说媒情事儿。这不,碾盘李他就是来找袁志恒说袁志平的媒情事儿的。

碾盘李的消息比较灵通。他听说袁志恒盖了三间瓦房,还听说袁志平也跟着大哥袁志恒过,他就来找袁志恒两口,来给袁志平说媒。碾盘李仍旧是一身黑色绵绸衣服,脚上穿着一双凉鞋。天冷了再换成黑色圆口布鞋。脸上的赘肉越来越多了。最近又添了个流眼泪的毛病,这可能与他的年龄有关。他手里拿着一根随地捡起来的打狗棍,拄着,一摇三晃地来到袁场村的东头,不用问就找到了袁志恒家的三间车棚庵,外加一个秫秸庵。他在门前晃悠了半天,这才自言自语地说:“这不还远着咧。”意思是离能搬进去居住还远着呢。

他又来到袁场村袁国林家。来到院子里看了看那间平台和院子里的一片荆条,心里说,这就是袁志恒两口子的工作室了。这时候,袁大大从屋里出来,看见进来一个穿着黑绸衫的老头,就猜出来是碾盘李了。他的大名,比公社书记的名字都响亮,走村串户,吃过百家饭的人,大小孩儿都认识他。特别是那些急着找对象的男女青年们,老想看见碾盘李,看见了碾盘李就好像看到了婚姻的曙光。袁大大走出来问:

“你找凤兰他俩吧?下地干活啦。”

碾盘李转悠了一圈儿,就跟走进自己家里一样,根本就没有把自己当成外人。拉过志恒的编织宝座,一屁股就坐了下去。他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烟,这种烟比前进烟贵一毛钱,估计又是去给谁家说媒人家送给他的。他抽出来一支,叼在嘴里,自己点着了,吐出一个烟圈儿,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然后,才悠闲自得地仰着头,也不看袁大大,自顾自地说起来:

“我听说袁志平跟他大哥过了,想来给他说个媒。原来他跟他妈在一起,我一提老路,人家女方就不愿意,说老路不会过日子不说,还......我不说了,反正你们全庄的人都知道,不用我说。我说这个媒茬,条件不胜刘小多,不过,袁志平的条件吧,也就是那样,我不用说您都知道。中不中吧,还得人家女方来决定。志恒咧,听说他家咧还当队长了,还勇斗歹徒,火线入党,在全公社老有名了。只要是袁志平能跟着他大哥过,这个媒就成了一半。要是不跟他大哥大嫂过,我也就不去见他妈老路了。”

说了一大片,弄得袁大大云里雾里的,不知道这些话都是从何说起。她站在碾盘李的旁边,等碾盘李说完,她接上问道:“老李哥呀,你这都是从哪里听说咧呀,这样的大事儿,连我和他大伯都不知道,你这是从哪里听说咧?”

碾盘李翻着眼皮看了一眼袁大大,很是不屑地说:“无风不起浪,平地不会起谷堆。你还是叫袁志恒和王凤兰说吧。你是他大大吧?我先给你说说也中,反正是不能去给老路说,一说就坏事儿。这个女咧是个离婚茬儿,带一个四岁小妞,现在娘家住着。今年二十四了,叫翠萍。她要求的条件就是男的二十五六岁。还有,不能嫌弃她妞。她眼下跟着哥嫂过日子,问问志平愿意不愿意,不愿意了只当我没说。我也没吃您咧鸡,也没吃您咧饺子,也没喝您咧伏牛白,也没要您咧草篮,真不中了,我再给人家找一家儿。”碾盘李拿得挺硬。

袁大大说:“志平虚岁才不到二十六,找个离婚茬儿,这也太,太,太有点儿......”说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因为她自己也找不出志平的优点都在哪里。

碾盘李把烟头扔了,用脚搓搓,摊着双手说:“你看是这,中不中两家说了算,我说了不算。我也只是两头说说,最后还得男女双方来定。”说着,站起来,连头也不抬就往外走,边走边说,“我走了,回来跟他大哥大嫂说说,明儿个我还来听信儿。”快走到门口了,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要是这个孩儿跟他妈在一起过,就不用说了。”

看来,志平这个媒情事,就是双方都愿意,还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必须不能和他妈老路在一起过日子。是不是跟着大哥大嫂,这个不是很要紧。

中午吃饭的时候,凤兰一家都回来,一进门就被大大叫住了。“凤兰,你来,我对你说个事儿。志恒也来吧,你俩都来听听,看看这个事儿是不是真的。”

俩人都去了堂屋,听大大说事儿。

“今儿半晌的时候,碾盘李来了,他来给志平说媒。他不知道听谁说咧,志平跟你们在一起过咧,不跟老路在一起了。他说了,有个媒茬儿,这个女的是个离婚茬儿,带个小妞,四岁了,年龄二十四岁,眼下跟着哥嫂过。条件就是男方不能太大了,志平这样的都中。就是一点,不能跟老路在一起过。这一点儿达不到,他就不来说了。这里边到底是咋回事儿啊?”

志恒早就耐不住性子了,大大话音一落,他就怒气冲冲地说开了:“大大,这是志平在胡说八道!他看见俺俩盖三间房,非搬来和我们一起住。我夜个还骂他一顿不要脸。我和晓和他妈使死使活,他在家睡觉也不来帮我一把,他看见我把房盖起来了,就来装不要脸了。他说和我们一起过,这是他一厢情愿,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儿!”志恒气得直喘粗气。

大大这才明白,她点点头说:“这个志平就是不像话。不过,这个媒情事儿,我看还得多想想,多想想往下咋对碾盘李说。要不,志平恐怕不好找对象。你妈这个脾气,这方圆三里五庄的都知道。光这个碾盘李就宣传好啦。”

凤兰没有急着插话,她在想这件事情怎样往下进行。不承认在一起过的事儿,碾盘李就不再往下说了,等于志平这个媒又撒了。承认了吧,空怕她们一家就白忙活了。就袁志平那种不要鼻子不要脸的做派,假如让他住进新屋,想让他从那里搬出来,估计很难。引狼入室她是不会干的,她这一家人也得活。她接上大大的话说:“大大,这个事儿,我看这样,我和志恒也不能不承认这个话,要是不承认了,估计碾盘李就不来说了。志恒,我想咱这样,咱先承认下来。不过,有一点咱先说清楚,眼下房子不够住,就说志平还在老院儿住着。等我们再盖起来几间房子,就让志平搬过来住。这个事儿,我可以出面和碾盘李说,到时候不让晓和他奶奶参与。志恒,为了志平的婚姻事,咱受点儿委屈也没啥。谁让你我抬头为大呢?”

志恒紧接上问:“见面了咋办?结婚了咋办?咱俩去不去?俺妈叫不叫咱去?她骂咱不骂?这些事儿你想了没有?你就是心软,总是替人家想,自己受多少委屈都不说,我算是服了你了!你看着办吧,他是俺亲兄弟,你都能忍,我还有啥话可说咧。”说罢,低着头出去了。

凤兰看着志恒生气了,笑着对大大说:“没事儿,夜个弟兄俩才吵了一架,一会儿就好了。”

袁大大从心里是很佩服这个侄媳妇的。她摇摇头说:“晓和他妈呀,你这心胸可真是难找啊。你可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啊。不过,有一点儿你得想好了,你这里同意了,老路那里她同意不同意呢?到时候见面,结婚,还有住房,这里有好多事儿啊。她要是不叫你们两口进门儿,志平这事儿还是没门儿。”

凤兰笑笑说:“大大,我作为大嫂,也只能做到这一步。晓和他奶要是死活不同意我管,那就叫他们自己看着办吧。我这里一大堆事儿咧,我也忙得很。俺咧门窗还没有安上,我和志恒得赶紧赚点儿钱,争取冬天能住进新房里。”

吃饭的时候,志恒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他明显在生凤兰的气,他觉得凤兰这是没事找事,甚至是在强装好人。他好不容易才把这个不争气的弟弟骂走了,她又想着他的婚姻事,这不还得把袁志平叫回来嘛?他要真的赖在新房里不走,咋办?总不能把他打出去吧?那可是他亲兄弟呀。可是,可是......所以,志恒在生凤兰的气。

凤兰看着男人一直不抬头看她,她就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她笑着说:“志恒啊,志平不懂事,那是没人教他,咱们以后多开导开导他,慢慢就懂事了。为了他的婚姻事,咱们委屈就委屈吧。以后他再不听话,咱们少跟他来往不就行啦。”

志恒也不说话,只顾吃饭。停了一会儿,把碗往小桌子上一放说:“你大包大揽,志平他愿意不愿意啊?你也没有问问他,一个离婚的,还带着一个孩子,他要是不愿意,你这不是瞎操心嘛!”

“先说说呗,不愿意了就不再往下说。这个事儿你别管了,我来操办。至于以后,走一步说一步吧。就像咱们的房子,不就是一步一步地,从没希望到有希望,从有希望变成了现实嘛。”

对于凤兰的道理,志恒也无话可说,那是他亲兄弟呀。

一大早,碾盘李就来到了袁国林家门口。志恒和凤兰拿着锄头准备上工,看见碾盘李准时来到,志恒把头一低,扛着锄头上工去了。凤兰把碾盘李让进屋里,给碾盘李上了一根前进烟。这才坐下来,听碾盘李开始白话。

“我今天来是说志平的事儿,人家提这些条件,你们看看中还是不中。还是我走时候说咧,志平是不是跟你们在一起过了,是不是不跟老路了,这个事儿很重要,人家女方就要一句话。就是说,只要是还跟着老路过,这个事儿就不用往下说了。前边离婚就是因为这个事儿,婆媳关系搞不好,天天生气打架,这才离了。”

凤兰似乎已经胸有成竹,她不假思索地说道:“是这么回事儿,这个跟谁过不跟谁过吧,志平都二十五六了,他是个大人,将来结婚以后,还是他们自己过。眼下是跟我们过了。说是说好了,就是有一点,房子没有盖好,我们四口还没有地方住呢,他咋跟我们哪?就是盖好了,也住不下,志平眼下还得住到老院里。那个一亩多的院子,还不够他住啊?他将来要想分出去住,得盖房子,没有房子哪里也住不成。这个事儿就是这样,我和他大哥能做主。你说咋办吧。”

老头点了点头,他回去知道这话咋说了。他问:“你跟志平说了没有?”

凤兰说:“没有见你的话,我还没有去说。晌午志平回来,我问问他,看看他到底是啥意思。”

老头站起来,耷拉着眼皮说:“我晌午不在你们家吃饭,你也别害怕。你是队长,忙得很,你去忙你的吧,我再走一家儿,人家也等着我这里回话呢。”说罢,背着双手,像一个老江湖一样,慢慢踱出院子,小步走上大街,头也不回地往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