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2)

于是,袁志平离开大哥的家,直接去了公社司法所,找到刘所长,诉说了事情的原委。最后,他要求司法所给予调解。司法所其实就所长一个人,他是个足有二百斤重的大胖子,他很吃力地从椅子里拱起来,等气喘匀了,这才对袁志平发表了他的意见。

“老袁哪。”先叫一声老袁。

志平上下左右看看,没有其他人,想着是叫他了,他心里说,我有那么老嘛。

“老袁哪,常言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你说这个事儿不是,我得亲自去一趟。我得会会恁妈,看她咋说。我不能光听你的一面之词。司法所是干啥咧?就是司法咧,啥叫司法?就是宣传法律,教育群众,依法办事。你们事前的口头协议,要说也算事儿,要说也不算事儿,为啥咧?前提就是合法和不合法。所以,就叫司法。”

志平听得一头雾水,他打断刘所长的话说:“刘所长啊,你说咋司就咋司呗。走吧,咱去俺家司法吧,你看看这个法是咋个司法儿,那都是你的事儿了。”

俩人厮跟着到袁场村司法。在袁志平的带领下,直接走进袁国明的家,也是老路的家。只见老路正在西屋吞云吐雾,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她看见小儿子领进来一个大胖子,不知道是哪一部分的,她警觉地站了起来。她感觉这个胖子的到来,对她不利。这两天,她正在想办法修理小儿子和儿媳妇,正在想办法索回那磕头礼钱,家庭矛盾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她把烟头掐灭,一级战备,用惊恐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超大型人,慢慢从屋里往外挪动。

大胖子老刘直接走进西屋,一屁股坐在椅子里,眯缝着双眼说:“你是袁老掌柜咧?”

老路一听就烦,她二目圆睁,看着眼前这个大狗熊人很不耐烦地回答道:“我姓路,都叫我老路,俺家掌柜咧姓袁。”她很自立,不愿意随夫家的姓氏。

刘所长开始自我介绍:“我姓刘,叫我老刘吧。我是公社司法所咧,我想来听听你咧意见。啥意见,就是你儿子到司法所反映,你们家的家庭矛盾。”

老路听说儿子把司法所的所长都请来了,似给谁泼了一头醋,立刻就急上来一头火。她往椅子上一歪窝说:“司法所咧老刘,你来了我就怕你了?俺这是家务事,司法所管不住。你既然来了,那咱就说说吧。老天爷来了我也不怕。还司法所,司法所有本事把我抓起来?正好,我也活够了,不想活了!”一开始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形象。

刘所长一看,这是个不好说话的人,他本来想说几句咧,没想到,被这个老路一顿数落,他想好的词当时就忘完了。他站在屋当门,不知道是走还是留。不过,他冷静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说几句再走;实在说不通了,就去大队找村支书袁志豪。反正今天中午的拐棍是竖到袁场了,来时又没有捎馍,不吃罢饭不喝二两他是不会回去的。他说:“我说老路啊,你看是这,你们家的媳妇要求分家,我看要是在一起经常生气的话咧,还不胜分开过呢。这一分开有两个好处,第一,能调动年轻人发家致富的积极性;第二,就不会再生气了。据你儿子说,你们原来就商量好了,结罢婚就可以分家,你也答应了。是不是有这回事儿啊?”

老路一听又急眼了,她眯缝着一只大一只小的眼说:“说了?咋了?说错了?这个事儿要说我不承认他也没法我。那都是俺咧大媳妇,王家那个半夜门儿妞说咧,我可没有说。你问问他,”用手一指志平,“这个转果头孩儿,我对他说啥了?他说分家也中,一斤粮食也没有,有本事想到哪里到哪里。我又没有拦住他,腿在他身上长着,他走呗?他咋不走啊?”

袁志平看见他妈那一副滚刀肉形象又亮出来了,气得浑身上下都是颤抖的,他用手指着老路对刘所长说:“你听听你听听,开口就骂人,你有法儿跟她说理没有?她,她简直就不是吃馍饭长大咧,她是吃屎长大咧!吃屎!”还没说是吃草捣料长大的就不错了。

好家伙,儿子说母亲是吃屎长大的,这还了得.老路站起来就去打志平,随手从地上抄起来一把笤帚,朝志平扔过去。志平用胳膊一档,那笤帚正好飞到老刘的脸上。本来今天早上扫地时,就沾了不少水泥,这一下,正好把老刘弄了个花狗脸。他用手一摸脸,“呀呸”一声,扭头出了屋门,头也不回地往大街上走去。走到大门口,骑上自行车,往南拐弯儿,他要去大队部找袁志豪。这个官司他不断了。

所长刘仓皇败走,院子里的战争还在继续。老路拎起地上的笤帚,开始在院子里追打袁志平,一边追着还一边骂着:“我.....您八辈儿万奶奶......我跑野羔了生下你这个转果头!我吃屎长大咧,你就不是您爹做咧!我......”

这时候,屋里又跳出来一个年轻媳妇,她就是志平新娶来的媳妇翠萍,她手里拎着一个包袱,里边包裹着什么东西也看不清楚,她一边往门外走一边大声喊着:“离婚!离婚!”

老路朝着新媳妇的后背喊道:“谁不离婚谁就不是她娘看咧!”这里的看就是生的意思。本地骂人方言。

新媳妇走出院门,袁志平慌了,他从后边追过去说:“翠萍,翠萍,你先别走,你先别走!咱去大哥家吧,不在这里过了。翠萍,你先别走!”

那个小妞去了她舅舅家,这一会儿走人,还省得拖泥带水了。

新媳妇长得也算漂亮,身材也好,再穿一身漂亮的新衣服,那模样还是比较迷人的。从前边看,还是双眼皮,脸上油红似白,皮肤细腻,算是一个美人。她发怒了,眼睛一瞪,马上就成了孙二娘,她头也不回地朝志平喊道:“一家肮脏孙!离婚!”

袁志平眼睁睁地看着他费尽力气娶回来的小媳妇就这样被气走了。他回头看一眼院子里正在跳脚骂人的老路,心里说,你就不是吃馍饭长大的,你就是吃屎长大的,你就不能算是个人。不是因为你是俺娘,我一脚就把你踹死了。他此时也只能在心里发发他的哑巴恨。无奈之下,转过身来,一直往北走去,他只有去找他大哥大嫂想办法了。三大没办法:“犟妻拗子糊涂的娘”,这就是那其中一大没法呀。

来到大哥家,往地上一蹲,开始嚎啕大哭。哭了一阵子,收住哭声,看着大哥大嫂开始诉其委屈来:“没法过了大嫂,翠萍被气走了。我把刘所长叫来调解,谁知道,没几句就把刘所长气走了。那个老路,她咋就不通人性咧?开始在院子里又打又骂。这不,翠萍走了,要离婚,不过了。你说这才过了几天哪。这要是离婚了,还不如不结婚咧,这以后再找对象,那就更难了,二婚。您说咋办吧,我是没有办法了。不中了我,我不活了我!”说着,又抹起眼泪来。

对于这样的婆婆,王凤兰还真是没有多少办法可想。她听了以后,先是吃惊,然后摇头。志恒一直没有说话,他能说什么呢?不能骂,不能打,也没有好办法,他要是有一点办法,也不会被老路从家里赶出来了。他低头编织,一言不发。内心却如翻江倒海。

“大哥,大嫂,你们说咋办哪?翠萍走了,她要是不回来,我,我咋办呢?她是个离过婚的人,再离一回也不多。我们又没有登记,她不回来了,再找一家儿走了,连个招呼都不用给我打。我,我不是又打光棍儿了我!”

那时候,农村法律观念不是很强,结婚时不办结婚证的人很多,有的过了大半辈子也没有结婚证。有的过了几年,生了几个孩子了,想起来离婚了,到法院一说,法院也没招。就按事实婚姻对待,裁定判决的弄了个四不像。志平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这可咋办呢?”凤兰坐在地上发起愁来。“晓和他奶奶那是油盐不进哪。咋说咧?她就是一个不讲道理不顾影响的人,你有什么办法呢?常言说......我还是不说吧,她毕竟是个长辈。”她是想说,人没脸树没皮,百法儿难治。想想不妥。那是她的婆母娘啊。

志平气蒙了,他替大嫂说出来了,他大声喊道:“人没脸树没皮——百法儿难治!”他像一只不得过河的狗一样,在院子里焦躁不安地来回走着,还不停地催促着凤兰说,“大嫂,你说咋办呢?跟咱妈住到一个院子里,翠萍肯定不会回来。”下面又涉及到搬到这里来住的问题。

凤兰打住了志平的念头,她说:“志平,你想想,俺这里四口人,就这三间房,我要是有四间房就让你住一间。您两口,他,这根本就没法住啊。”

志平跟他娘学来的本事又来了,他站定了,看着大嫂凤兰问:“大嫂,咱大伯家那一间平台您咋住了?这三间房就没法住了?你还是不想叫我来住。”他觉得这个理由完全能够将大嫂问住。

就这样,他死盯住大哥用血汗盖起来的这三间瓦房不放。他是老路教出来的徒弟,不会走样儿的。

听了志平这一面砍的话,凤兰反倒笑了。她盯着志平说:“志平,这样吧,咱大伯家的那间小平台,俺四口住了大半年,你们俩总能住得下吧?你总不会是还叫我们四口搬回去住吧?那你要是这样想,你可真会替你大哥大嫂想办法。”

“我去住?我去住咱大伯肯定不同意。他看见我就烦,我可没有那么宽的脸面。那我还不胜住回到我原来那间草屋里呢。”

“你说这也是个办法。你这样,你和翠萍从西屋搬出来,还搬到你原来住的那间草屋里。那不是还有一间草屋嘛?你叫俩妞住到西屋北间,你们两口住到那两间里,一间住人,一间做饭,这不就把家分开了?你们只要不和他奶奶在一起吃饭,平时的摩擦就会少些。西屋是瓦房,北屋是小草房,俩妞肯定愿意。”

“那是草房,翠萍肯定不住。再说了,咱妈不给粮食,我们吃啥呀?”

凤兰用手朝志平点了几点说:“你傻呀?粮食就在厨屋墙角里囤着,你拉一袋去磨了,她知道啊?她就是知道了,那里也有你的粮食,她能不叫你吃?房顶是草,扒了,找几个人盖成瓦,不就成了瓦房?那能花几个钱哪?和翠萍商量商量,把磕头礼拿出来,三天就弄成了。这样一来,您两口就有两间瓦房能住。自己再垒个锅台,这个家不就成了。”

这个主意不错,志平心里开始琢磨。他想了一会儿,用狡黠的一双小眼睛盯着凤兰看了有一分钟,没发现大嫂脸上的异常情况,这才问道:“那得多少钱哪?你别是却我咧吧?”却就是坑人的意思。

“我却你弄啥咧?总共下来不会超过三百块钱,多省事儿啊。你要真想分家,明年分粮食了,单独分开不就妥了。只要大队愿意,队里愿意,这就另立门户了。”

“好!”志平自己叫了一声好。他摩拳擦掌,在原地转了几圈儿,随后又犯愁了。他说:“那翠萍要是不给我钱咋办?我手里又没有钱,别说几百块了,就是几十块钱也没有啊。还有,那房上的小瓦上哪儿买?光有瓦也不中啊,还得筒瓦,方椽,秫秸笆,都得现弄啊。”

“志平,我给你说,盖房就是得下点儿本金。你光坐那儿张着嘴等老鸹往嘴里屙,没有恁好咧事儿。我对你说,自己作难盖起来的房子,自己住进去踏实。回去找翠萍说吧,再对咱爹说说,你出钱换房顶,他能不高兴?到最后,还是你自己的房。谁也抢不走。”

“那朝哪里找个建筑队啊?”

“哎呦,我的老天爷呀,那就跟搭个鸡窝差不多。你去找云彪哥,叫他给你找几个人,两天就成了。瓦,方椽,下房的多咧是。现在都不盖瓦房了,时兴盖平台,下房木事都闲着。你一问云彪哥,啥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