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1)

春节就要到了。各家各户都在准备着过新年,“祭罢灶年来到,妞要花儿小要炮,老婆要纂儿撑,老头要个大毡帽。”这意思是说,女孩家要买花衣裳,男孩子要买火鞭炮,老婆儿还要买个插小纂儿(发髻)的簪子,老头儿还要买个大毡帽戴上。凤兰两口子赶了几次集,出售了他们的槐条编织品,收获了一些过年的钱。临近腊月二十几时,到集上买了几斤肉,两条鱼,以及油盐酱醋等。自然,给俩小子买了一挂五百头的火鞭,一捆大炮,这一回要使劲放他一回。这可是第一次在自己家中放鞭炮,不行的话,除夕夜守岁,放一夜不睡觉。今天要好好庆祝一下。一家人也买了新衣服,新鞋子。最终不能忘记的,就是给大伯大大一人买了一个大毡帽,还给大伯大大每人买了一双新鞋子。这一回买的不是上次那种绿式鞋,是上点儿档次的大棉鞋。还给大伯大大拎过去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送到家里时,老头既高兴又心疼那钱,他是个节俭成习惯的老庄稼人,平时舍不得在吃穿上浪费。特别是这个堂侄子,儿子还没有把礼品买回来,侄媳妇就送到家里了,这叫他心里非常过意不去。把侄媳妇吵了几句,最后还得收下。不过,老头老太太心里最终还是温暖的。穿上新鞋,戴上新帽子,在院子里转悠半天,这心里非常挺意。后来老头就想,这个老路是个什么神仙转世呢?她咋就和别人不一样呢?这样好的媳妇她都不珍惜,她到底想的是啥呢?老头的意思就是这个老路有眼不识金镶玉。看那两个小媳妇吧,一个吃药被灌肠,整天头门不出二门不踩,在家里描眉画眼的,天天惦记着她的磕头礼生气;那个才来的,技高一筹,早早地就把磕头礼算计到了手中,还翻拆了房屋换了门窗,支起一个小灶,天天想着法儿的吃喝,啥事都不想干。“哼,我看你们能作闹几天!”老头想起来这两个小侄媳妇,刚才的高兴劲立刻就烟消云散了。老头气哼哼地回到屋里,心里琢磨着这一家人,这绝对不是一个老奶(俗称送来孩子的神)送的。恐怕这一个袁场村也就这三个出格的女人,偏偏就集中在一个窝里了。好,好得很。免得他们像病毒一样,到处扩散,污染了全村的空气。集聚到一个窝里也好,也免得把街坊邻居家的孩子带坏一大片。

提起这个老路,老太太也想起来一些事情,她向袁国林提出了自己的担心,她说:“他爹呀,凤兰给咱买东西,那个老路要是知道了,会不会骂咱俩呀?”

“他敢!袁国明怕他,我可不抬举她!她算老几呀!过年时,我专门到街上说说,这是俺侄媳妇买咧,就是晓和他妈给我买咧。气死鳖孙!”老头还不解气,他突然又想起来袁国明借他的几十块钱,他站起来说,“这几天还得去她家要账,她不是老恼我呀,干脆就叫她恼透吧!”

一句话又引出了老头的火气,老太太却在一旁小声劝着:“算了吧,大过年咧,老路得罪你了,国明又没有得罪你。你去找国明要账,老路不认,这不是净吵嘴嘛。”

“你替她想她可不提你想啊。他家天天都有肉吃,不是兔腿就是水鸡,要不就是猪头肉猪大肠,又吃又喝又吸,比咱家得的很!他家小志平,翻拆房子,做新门窗,一回就花几百块,你说他家到底是有钱还是没有钱?我不是说这几十块钱,我是看着他们家的人做事太绝,太气人啦!上一回,她姓路咧,踩住咱家咧门儿骂,我要是欠她家钱不还,她还不把我骂飞呀?”提及这些往事,老头越说越气。

看着老头越说气头越大,老太太也烦了,她转身走开,边走边说:“你这也是,老了老了气性又大了,那你也掂个棍,站到她家门口堵住骂,只要不嫌丢人!”

袁国林被老伴这么一说,也觉得没有必要在这里发哑巴恨,他马上压低声音说:“我也只是一说。她是个不要样儿的人,我能跟她一样?我这心里也明镜一样,那几十块钱她是不会还我了。我也没打算要了。”

俩人被老路的严重错误气得不轻,估计老路一点儿都不会知道。她要是知道了说不定还高兴呢。她说不定一边吃着猪头肉一边说,气气气,气出来个啥病才好呢。

三队有个五保户姓刘,叫刘老头,也就是袁国林常常交代凤兰的那个五保户,七十多岁了,不知道大号叫什么。土改时期就落户在袁场村,她老伴去世多年,如今孤身一人,住在村北头一个土岗上。老头有两间草屋,每年都要苫一次,都是生产队出面,找几个人,里外都整理一遍。过年了,每年都是队里给救助一些面油,给点儿油盐钱。队里也不富裕,几百口人,到处都是花钱的门儿,除了庄稼收入,那一片紫花槐的收入,也没有其它经济来源。仓库里有些粮食,那不是牲口饲料就是留的种子,不能动的。不过,几百口人,也不能叫老头挨饿,老队长时,都是分点儿粮食,队里给点儿油,再给一点儿钱,春节时送到家里去。村里的干部们也经常去看看老头。这也是大小队干部的责任。大队有时候也会救济一些东西。今年给老头的救济还算可以,给三十斤白面,五斤豆油,还有十块钱。小队给了几斤油,二斤猪肉,十块钱,老头过年也算够了。过年也没有个标准。凤兰和会计去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五上午,一进门,发现老头不在院子里坐着。他平时都坐在墙根儿晒太阳。凤兰有些奇怪,她来到老头的门前,推门进去,发现老头坐在床上的被窝里。

会计进屋把电灯拉着,上前问老头:“你咋啦?”

老头有点儿耳背,也有些支气管哮喘,他咳嗽了几声说:“我有点儿发烧。”

凤兰上前摸了额头,感觉有点儿烫,就转身对会计说:“我去叫假医生来看看吧。估计是着凉了。岁数大了,不能大意。”说着,出门去大队卫生所里找假娘们医生了。

来到卫生所,假医生看见凤兰进屋,就有点儿吃惊,他以为又是来要安眠药的。他撇着没有胡子的嘴,扭着大屁股,在柜台里边转悠一圈儿,这才很不待见地看了一眼凤兰说:“哎呦俺咧娘唉!这一段儿安眠药就不多了,上面控制咧可严。哎呀俺咧娘唉,有啥事儿说说不妥了,为啥非要吃安眠药啊......”

王凤兰就知道这个假医生看见她要说安眠药的事儿。她笑笑说:“你咧安眠药再多我也不吃。我今儿个来请你,是给刘老头看病,老头发烧咧,烧咧还不轻咧。”

假医生说:“我当是您家又生气了,你也来拿安眠药咧。哎哟俺咧娘唉,刘小多吃几片安眠药,袁志鹏找来还不拉倒,哎呦俺咧娘唉,我会给她一瓶?全庄就这几瓶药,都给她了人家吃啥咧?你又来了。哎哟俺......”

凤兰觉得这个假医生有点儿啰嗦,她催着说:“走吧?”

假医生用手一指屋里说:“你看看,哎呦俺咧....你看看,除了我就是老鼠了,我一走就得关门儿,其他人要是来抓药,人家找谁呀?”

凤兰敲着柜台说:“走吧,快点儿,人命关天!”

“叫我找找我咧药箱。”假医生开始找他的药箱,一边找还一边抱怨着,“哎呦俺咧娘唉,要都跟你们这样,我就忙死了。哎呦......”

凤兰担心假医生不出诊,那就费事了。看看假医生还算给面子,就催着说:“老头就是着凉了,发烧,你去了给他捎点儿药,打一针就好了。人命关天哪。”

“哎哟我咧娘唉,我忙死了,我咧命就不是命了?哎哟俺咧......”

从出门嘟囔一路,最后还是走到了刘老头的家里。来到屋里,量了体温,最后,打了一针退烧的,留下两天的口服药,这才又背着药箱,嘟嘟囔囔地出门去了。

看看屋里的锅灶,估计老头这两天没有怎么吃饭,凤兰让会计先回去,她留下来给老头做饭。烧了两瓢水,馏了两个馍,给老头搅了一碗面汤,打进去一个鸡蛋,让老头吃下去。她嘱咐老头,等身上的烧退了,就起来活动一下,别老是躺在床上。临走了嘱咐老头说:

“我一会儿再来看你,你不发烧了,想吃东西了,我一会儿给你拿来。你不用做饭了。按时把药吃了,这是两天的药,到晚上再吃一次。”

交代完了,凤兰回家去准备年货。新房毕竟没有干透,屋里还是冷,又加上房子坐落在村东头,往北往东都是空地,树木也不多,寒风吹来,树梢嗖嗖地响。两个孩子冻得手上脸上冰凉,直喊冷。

“妈,妈,可冷,咱生个煤火吧,爷爷家里就有煤火。”

原来在那院里住时,也用过煤球的,后来担心屋子太小,煤气太大,就没有常用。不过,那平台是旧房,又在村里,周围都是房子和树木,背风,屋里好像也不太冷。所以来到这里时就没有做这打算。孩子一吵冷,凤兰也觉得屋里有点儿受不住了。她对志恒说:

“志恒,别编了,这屋太冷,你的手会冻烂的。你去把西院那个一斤半的小煤火拿来吧,那里还有几块儿煤球,过年了,把火生着。夜里开一扇窗户,不碍事儿的。这样冷的天,俩孩儿也受不了。”

志恒说:“三间屋,一斤半的煤球,根本就不值事儿。要不换成二斤的煤球吧,就这几天,费不了多少煤球的。煤炉也不贵,要不咱自己垒个煤炉灶吧。”

凤兰听了,觉得可行,煤炉再便宜也要费一个鸡篓钱,院子里的半截砖半截坯很多,垒个小煤火炉子不是难事儿。“来,说干就干,开始垒吧。我去和泥,你垒吧,你见过人家咋垒的。”

志恒站起来说:“中,我去老虎婶家拿个二斤的煤球,比着大小,一会儿就垒成了。没有煤火盖儿咋办?没盖夜里会灭的。”

凤兰说:“不用盖儿,下面用酒瓶塞住,上面坐上一个水壶就中。”

那时候都是这样凑乎着使用的。就连乡村的学校里,老师们冬天取暖也采用这种办法,上面的水壶还能起到室内加湿的作用。冬天了,第二天起床,茶壶里的热水还能用来洗脸刷牙。一举两得。但是,屋里的卫生就不太理想了。不过,乡下的那种瓦房不太讲究的,地面是用砖铺成的,房顶多数不吊顶,进门往上看,满眼都是大梁檩条和方椽,还有屋檐上的老鼠像过兵一样来回地窜动。平时,室内地面能扫得干净就算是比较讲究的了。后来发展到铺地板砖,吊顶,那就不是一个天地了。

蜂窝煤炉垒成,庄里有专门卖煤球的人家,有二斤的一斤半的规格不等,也有自己拉煤自己打的,一个煤球机全村使用。志恒拉着架子车,买了二百块儿,拉到家里,卸到秫秸庵里,用一片塑料布盖着,把火生着,屋里马上满是烟雾,把人呛的都跑到门外咳嗽。志恒把两个大窗户打开,空气对流,屋内的烟雾很快就被那寒冷的北风吹出来。同时,室内的温度也和室外一样低了。煤球燃着,屋内的气温逐渐上升,两个孩子在屋里玩儿,也不再吵嚷着冻手了。房前也有一个土灶,那是用来做饭的。有了这个煤炉,就不用在室外做饭,可以在屋里操作。这样一来,做饭的人也不用再受那寒冷的侵袭,晚上也不用屋里屋外的来回端了。

做晚饭的时候,凤兰特意多做了一些,志恒不知道刘老头生病了,就问:“做那么多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