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2)
听了小更家的讲述,凤兰这才弄清楚了袁小更的真正心事。她想了想说:“这样吧,我也不说你们是不是迷信了,你们要是想去掉这个心病,相信我,你们把你们的老宅基地证交给我,这也就等于是交给了大队。这个证叫我放着,先不交给大队。我去给大队说说,叫大队再去公社说说,看看能不能给你们家再批一处宅基地。这个事有个条件,那就是你们必须把那几间老房拆了,这也是你们的态度。那里的风水再不好,你们把证交了,它也影响不住你们家的人了。”
小更听了,也不抬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盯着自己的鞋子说:“那要是大队不给咋办?”
凤兰进一步解释说:“别怕,你们家的宅基地证在我手里,你们找我要就中。要不这样,大队不给你们家批宅基地,你就把你们家的房子盖到俺家的房前头。你看这样中不中?我想你应该相信我吧?我拿什么叫你相信呢?我也没有啥可担保的,就拿我的名誉担保吧。”
小更的老婆说话了,她看着小更那瘦肩膀说:“他爹呀,凤兰是队长,她说话咱应该相信。你老是想着大队会骗咱,这一回咱不去找大队了,就照晓和他妈说咧办,我觉得这样中。你可别再去找了,找的我都烦了,我夜里都睡不着觉了。我好不容易才有个活命,你再把我气有病了,咱们家就真的没法过了。”
老婆的话说得小更有些心动,他想了,这个宅基地一直在他名下,风水仙儿说的那个妖魔也好,鬼神也好,就一直来祸害他。他要是把这个证给了凤兰保存,自己再把那间破房扒了,冥冥之中,那个怪物就不会再来找他袁小更了。凤兰那里他也不怕,全庄的人都知道凤兰的德行,她不会说话不算话的。他想了半天,终于说话了:“中。孩儿他娘,那咱就相信晓和他妈吧。你把那个木盒里的证给晓和他妈,这两天趁着不忙,咱去把那个破房拆了。”
妇人到里间拿出一个小本子,很旧了,好像是很早以前发的宅基地证,黄巴巴皱巴巴的。她把证件交给凤兰说:“给你吧,俺咧掌柜咧因为这个事儿都快神经了。这个事儿我还真怕他憋出个啥毛病。万一有个啥好歹,我又是这个样儿,俺家就没法过了。”
“放心吧,你把证交给我,那些妖魔鬼怪就不会来找你了。不过有个事儿我还得问清楚,你们家小二孩儿多大了?”
妇人回答说:“这不,刚过年就十四了,还不到生日咧。”
“中,按规定是不到十五不给宅基地。不过,这不要紧,走着说着,总有一天会长到十五岁的。我回去了,你们放心好了,叫小更找俩人把房拆了,路腾出来,下面的话我就好说多了。”
说实在的,这样做凤兰心里也没有底。不过,她也知道,村里的规定就是,孩子过了十五岁就可以申请一处宅基地。只要小更把眼下的事办了,他们后边那三家不再到大队提他们家的意见,再申请下面的宅基就有了好的基础。凤兰心里有点儿数,她也不是胡乱答应的。再说了,小更也是三队的社员,她是队长,理应为社员群众排忧解难。她回家的路上还想着,这个事儿不能叫志恒知道了,因为他们家这个大坑的事儿,志恒对小更有看法,不能再去给他添堵。就这样想着,走进了她们家的院里。其实还没有建成院子,门前就是一片空地。
还没有走进屋里,晓和二和从屋里跑出来,老远就喊着:“妈,你去哪儿了?爸爸老问妈去哪儿了。妈,我可想你!”
小二和黏上来,双手抱住妈妈的腿,不让妈妈挪动步子。
春耕开始。凤兰像以往那样,安排着生产队的一切农活。仍然种下了大麦,扁豆,到清明节前,领着全队的社员,用队里那辆唯一的汽马车,安上志恒亲手编织的大荆笆,有车把式赶着,一路响着着銮铃,往地里一趟一趟地拉牲口屋的圈粪。又对全队那一百多亩小麦进行了浇灌、施化肥。她一如既往地跟着男劳力干活。当然,她拿的也是男劳力的工分。
一天,她正要带着全队的社员去地里施肥,忽听到大队的高音喇叭响了:“喂,喂,通知听到广播以后,三队队长王凤兰请到大队部来一趟。再广播一遍,听到广播以后,三队队长王凤兰请到大队部来一趟。”
听到广播以后,凤兰不知道又要开什么会,就安排记工员说:“你领着大家去地里干活吧,我到大队一趟。等一会儿我散会早了,我去地里找你们。”
说罢,凤兰就急急忙忙地往大队走去。来到大队部,看见包村干部老张和公社组织委员秀菊在大队部坐着,旁边坐着袁志豪。她觉得好像不是开会,心下狐疑,快步走进屋里。刚坐定,支书袁志豪就指着秀菊对凤兰介绍:
“这是公社秀菊委员,她今天特意来找你谈谈,一会儿你们说,我还有事去公社一趟,我就不陪了。”说着,站起来就出门去了。
接下来,秀菊就开始对凤兰谈话。秀菊年龄也不大,三十岁左右,她是南岗抓组织的公社党委委员。由于常年坐办公室,皮肤白皙,脸上还涂上了不少化妆品。有些个别地方还没有抹匀,露出了苍白的底色,叫人感觉这张脸稍微有点儿夸张。她笑着对凤兰说:“今天找你来,主要就是一个事儿。袁场大队的妇女主任年龄大了,又到县里去看孙子,主动要求退出村支委班子。妇女主任一职暂时空缺,经公社党委研究,决定由你接任。考虑你还不是正式党员,暂时不考虑进大队支委的问题。等你转正以后,党委再根据你的工作情况进行任命。今天来,就是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看你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建议,可以讲出来,我回去好向党委汇报。”
原来是叫她当大队妇女主任的问题。由于事前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凤兰也不感到吃惊和意外。她本来想说一些推辞的话,可是,想想自己是一名预备党员,正处于被考验的重要阶段,心里就有些顾虑,也不好推辞。不过,她确实想说几句心里话。就坐在那里,吭哧了半天也没有说出来一句话。秀菊看着凤兰心里有话,就鼓励她讲出来,她笑着对凤兰说:
“说吧,没事儿,心里想啥就说啥。我是代表组织给你谈话,你的意见我会向领导汇报的。”
凤兰受到了鼓励,这才慢慢开始发言,她说:“我,你看,我一个农村妇女,平时干活还差不多,当队长就有点儿勉强了,这要是再叫我当这个妇女主任,我看,就我这本事儿,不一定能干好。要是能找个比我强一点儿的人来干,我看这个差事,......我不是不服从组织决定,我知道自己是个预备党员,我是说,能不能再再找一个人来当,这要是连当队长带当妇女主任,我觉得我这块儿料不一定中,怕耽误了大队的工作。请领导也考虑考虑吧。”
话一说完,秀菊和包村干部老张就笑了。秀菊笑着说:“你这人一看就是个实在人。有些村,妇女主任一职争着干,还找到公社去说。大小也是个村干部啊。你却不想干,这还真是少见,我是头一次碰到。你别说了,只要没有其他重要原因,就服从组织决定吧。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袁场村的妇女主任了。至于你的任命文件,等你党员转正了,连支委委员一职同时任命。干吧,别有负担,你们大队的基础比较好,班子团结,目前又办了木器厂,书记不断在大会上提出表扬。你的名字公社领导大部分都知道,咱们全公社就你一个女队长,干活不要命。责任心强,为了集体利益,一夜不睡抓偷驴贼,这都是你的成绩。大家不会忘记的。干吧,领导还考虑给你申报三八红旗手呢。”
听到公社党委委员的一番夸奖,凤兰急忙站起来说:“别别,我努力干就是了。别报啥三八了,家里穷得叮当响,啥也没有,这样的人要说也不能当模范。能带领大家致富的人才是模范呢。”
包村干部知道凤兰家庭的情况,他笑着说:“你的情况我们都知道,那都是家务事,咱们不说这个。你和你丈夫袁志恒这一年来,干得很不错嘛。不到一年就盖起来三间瓦房。这很了不起呀!就那编织手艺,咱这一带用的草篮鸡篓荆笆,一半就是你们家编出来的。这就是致富的榜样。人靠啥致富?靠的是勤劳致富。”
凤兰进一步解释说:“我们盖这三间房啊,大部分材料都是街坊邻居给兑出来的。木事,下房的,便宜的很,跟白送差不多;瓦,下房的,象征性的给一点儿钱;砖,俺大伯领着社员给我打的坯,街坊邻居帮忙烧的围窑。我们只是掏了一点儿力,没有啥功劳可表的。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公社组织委员听了,笑笑说:“中,不忘感恩就很好,这就是一个人立身之本。好,好,你这个人一定能干好。好,党委没有看错。就这样吧,工作上有啥难事,还要依靠党支部,依靠村里,依靠群众。中央对农村的政策正在调整,有些农村已经开始全面改革了。我们这里也快了。你将来一定会有发展前途的。”
公社党委找王凤兰的谈话到此为止。
平时大队的工作也不是很多,计划生育问题是妇女主任主抓。刚过了年,也没有大动作。凤兰还是领着她们三队的社员群众下地干活,主要是春耕施肥。那天放工回家,志恒和凤兰经过袁小更家的老宅时,发现小更家的那间破房开始拆了,东边堵路的那一间,基本上已经拆完。本来那房子就塌了,一直堵着后边三家的道路,小更一直不管。也没人去管这闲事。大队里也是很头疼,强来又不行,正在想着办法。经凤兰这一说,小更两口子还真的相信了凤兰的话。东边临路的砖头,都规规矩矩地整理好,整整齐齐地放在一个不碍事的地方。地上的建筑垃圾也都往西清理了。站在那条东西大路上往北望去,那条堵了几十年的路终于捅直,一览无余。凤兰心里一阵高兴,她心里说,这一条狭道终于变成了一条光明大道。脸上也变得喜气洋洋的。不过,在志恒面前,她没有说出来。
这个变化志恒也发现了。他看了一眼那片整理过的废墟,心里说,这个袁小更是在搞什么名堂呢?他家的宅基地批好了嘛?没有批好他能自动地把这些砖搬开?打死我我也不信。他扭头看了一眼凤兰,发现凤兰也正冲着他笑。他心下狐疑,嘟囔了一句说:
“嗨,这事儿,这个货咋想开了。真是出鬼啦。”
俩人走到大伯家的门口,凤兰拐进大伯家的院子里。大大在院子里忙着,似乎是在喂那几只老母鸡,一只公鸡在那里耀武扬威地咯咯叫着,看着地上的粮食也不去叨食,只顾在那些母鸡面前炫耀,卖弄它的大将风度,高风亮节,似乎在说,我的母鸡们,你们都来吃,谁敢来抢,怼死儿。看见凤兰进门,大大高兴地说:“这几只鸡开始嬔蛋了。”
凤兰接上说:“真早啊。我往前也买一二十只养着,平时能吃个鸡蛋。俺大伯回来没有?”
“没有,他不到天黑是不会回来的。你说办个破厂,有恁忙吗?”
凤兰马上替大伯解释说:“忙得很,除了那个木器厂,还有大队咧事儿。只要走进那个大队部,就不会叫你闲一会儿。”
大大笑着说:“你就会替他搂。你找您大伯有事啊?”
凤兰说:“有点儿事,等一会儿我再来找他吧,我得回去给他爷仨做点儿饭吃。”说着,出门往家里疾走,她的步伐不大,频率很高。一般人撵不上她。
来到家里,志恒已经坐在他的岗位上开始了他的专业手工了。凤兰急忙洗手做饭。打开煤炉,很快就泛起火苗,把锅坐上,开始馏馍。她转身去择菜。她一边择菜一边说:
“等一会儿吃罢饭,我去咱大伯家一趟,和他商量商量袁小更家宅基地的事儿。你没有看哪,袁小更家把那片老宅腾出来了,这样一来,后边那三家就有路走了,那三家再也不会到大队提意见了。”
志恒马上明白了,袁小更这是要批到宅基地了。他想起来袁小更死咬住他家那个坑的事,心里就有气。他哼了一声说:“你就不用去管他咧事儿!这个货,不精细!”
凤兰也知道志恒对小更有意见,她耐心解释这里的利害关系。她说:“小更家的一直有病,他从那里搬出来以后,风水先生说了,他必须把那老宅转让了,他家的祸事才能避开。可是,他家二孩儿不够条件,大队不批。他担心把老宅交了,新宅基再不批,两头不落一头。一直心里不平衡,快神经了。如果把小更家的宅基地问题解决了,就等于一下解决了四家人的问题。你想想,那三家再也不会因为路的问题找大队了。小更的心病也解除了。这多好的事儿啊。咱不能看着这几家的矛盾越积越深哪。我找咱大伯就是去说这个事儿咧。志恒啊,你仔细想想,这可不是小事儿啊。”
听完了凤兰的解释,志恒心里这才有些舒畅。他仔细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说:“要说也对,这一下就解决了四家人的问题。这个小更要说也应该有两处宅基地,他两个儿嘛。他就是需要把这个老宅交给大队才能再批。”志恒对小更的意见,甚至是恨,现在得到了释然。
吃完饭,凤兰又去找大伯说小更的宅基地的事。爷俩在屋里琢磨起来。开始的时候,老头想着这个袁小更一直要挟刁难于他,他心里始终对袁小更没有一点好印象,他根本就不同意给小更划宅基地。后来,在凤兰反复强调小更家后边那三家的走路问题,老头就觉得这是一个能站得住脚的理由。为了那三家的走路问题,老头同意跟志豪商量一下,再到公社说说,看看能不能以特殊情况为由给小更家批一处宅基地。凤兰是队长,也是大队妇女主任,说话也有了些分量。最起码,她站在群众的立场上说话,大队和公社都不会置之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