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2)

吃罢晌午饭,志恒两口子稍事休息,就开始整理槐条,把那些规格一样的挑在一起码起来。一些比较粗些的,志恒用一把长刀劈开,放在一起。正当两口子干的满头是汗的时候,从门外走进来一个女人,耷拉着脸,没有一点儿过年的喜庆样子。她是凤兰的娘家嫂子。她手里拎着两包东西,看来是吃的,不是点心就是那种年糕之类的食品。从脸上看,这个妇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最起码也是个很有个性的人。她来到袁国林家的院子里,刚站定了,凤兰就站起来迎着说:

“嫂,你咋来了?”

娘家嫂仍然脸上没有一点儿喜色,她阴沉着脸在院子里巡视了一遍,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凤兰说:“给你,这是我发的年糕,你炸了叫俩孩儿吃吧。你们就住这里?”又扭头看看那个只有十来平米的小平台。

这时候,里边正忙着劈槐条的志恒也急忙走过来打招呼说:“嫂,你来了?到屋里坐吧。凤兰,你跟咱嫂去屋里说话吧,我把地上这些劈完了。”

凤兰把娘家嫂让进屋里,凤兰拿起一个暖瓶,给嫂子到了一杯水,放在当门的小桌子上。说着:“嫂,你是咋来了?没有骑车呀?你来有事儿吗?”

娘家嫂拿眼在屋里逡巡一圈儿之后,这才转过脸,对凤兰开始说她今天的来意。她说:“凤兰,看墙上那水印儿,夏天一定漏雨,你们咋住啊?不说这个了。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婆婆老路分给你们粮食了没有?你们几口都吃啥?你们走了以后,我这心里几天都不好受,想起来这事儿我就半夜睡不着觉。哪有这样的婆啊!我不是舍不得那一点儿粮食借给你,你是有粮食在那里放着,我不能拿我们一家的口粮给你,我们家再去打饥荒。大家都是一样的,都不富裕。我就是来问问,您婆到底把粮食分给你了没有。”

凤兰叹了一口气说:“一个粮食籽儿都没有给。她奶奶说了,除非我给她跪下来给她磕仨响头,给她赔个不是,她才肯把俺四口的粮食分给俺。你说嫂,我又没有错,我为啥要给她跪下来磕仨响头呢?我在庄里还混不混了?她这是在拿捏我,我饿死也不给她磕头。”

娘家嫂脸色更加难看了,她的喘气显然急促起来。她瞪着两眼摇着头问:“她就是这样说咧?就没人管了?就没有办法她了?这个志恒不是她亲生儿子?”

凤兰说:“她不给你论理,我也不想再跟着她丢这个人。嫂,我和志恒商量好了,好好干,争取明年盖起来三间瓦房。”

眼看着娘家嫂怒火中烧,她忽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大声说道:“不中,俺王家也不是没人了,王家的闺女叫她随便欺负!我得去问问她,看看这个儿是不是她咧亲生!”说罢,气哼哼地走出门去,往西一拐弯儿,大步向袁国明家的院子量去。

身后头,王凤兰撵出来,在后边喊着:“嫂啊,别去了,她不给你讲理,说了也是白搭。”

王凤兰的娘家嫂,气呼呼地来到袁国明家里,直接来到西屋。正好,老路正在叼着烟卷吞云吐雾。她看见一个气昂昂的人走进她家院子,开始没有认出来是谁,等娘家嫂走进屋里,一屁股坐下来时,她才看清楚了,原来是凤兰的娘家嫂来到。她坐着没动,乜斜了一下娘家嫂,等着来人下战书。

“婶哪,我今儿个一不是来找事儿咧,二不是来出气咧,我就是想来问问,俺妹妹咋惹你生气了,她都犯了你们袁家哪些章程,你给我说说,只要是真的,我叫她给你磕头赔罪。你说说吧,我也听听。”

老路自知理亏,但是,她从来就不会承认她的不是,死蛤蟆也能给你拧出个尿来。她盯了一眼娘家嫂说:“她自己提出分家,又不是我撵她咧,这还有啥错不错咧?她自己愿意出来,说明她有这个本事,不用我管。俺家咧事儿,用不着你来多嘴。”

娘家嫂也急了,她狠狠地盯着老路说:“啥是您家的事儿我不能多嘴?你别忘了,王凤兰是王家咧闺女。王家咧闺女也不是随便谁都能欺负咧!你说吧,凤兰犯啥错了,你非叫她给你磕仨响头?她没有错你为啥叫她给你磕仨响头?”

老路也怒了,她把大腿一拍说:“我就是叫她磕仨响头咧,你咋着吧?我看你是来找事儿咧!”

娘家嫂也不是好惹的,她看见老路恼了,她反而不紧不慢地说:“我不是来找事儿咧。我是来给你说说这个理儿。她们四口咧粮食你为啥不给她?志恒不是你咧亲生子?大过年咧,你叫他们四口吃风屙沫儿啊?”

老路站起来开始撒泼,她拍着桌子说:“你算是说对了,志恒是我从漫地里拾咧孩儿,他不是我咧亲生,你可咋着吧。我就是不分给她粮食,她有法儿使吧。你不是也来出气了?你去法院告我呗?我等着,我看看这个家是谁当家,我看看这个家是谁厉害!”

娘家嫂也站起来说:“你就是这样领家咧?你就是这样当掌柜咧?你就不给自己留一点儿后路?你就不怕街坊邻居们说闲话?”

老路从屋里出来,她站在院子里大声喊道:“我就是不论理了,我就是不留后路,谁能把我咋着啊?谁想说啥说啥,俺家里的事儿,碍着她家咧蛋疼了?”

这时候,志平从屋里出来。他看了一眼娘家嫂,扭头回屋去了。志鹏和刘小多也在屋里,听到院子里的吵闹声,伸出头来看了一眼,反倒把门关上了,藏到屋里也不出来。袁国明出去了,没在家里。就这样,老路和娘家嫂二人,在袁家院子里开始吵架。

娘家嫂也把声音提高了,她几乎是喊的:“他们四口的口粮是队里分的,你为啥不给他们?你叫饿死他们一家吗?你就是这样当婆婆咧?我就问你一句话,他们四口的口粮你为啥不给?你论理不论?袁场的街坊邻居都听听,这当掌柜咧不给儿子粮食,就是叫饿死人咧!三里五庄咧,谁听说过有这样当娘咧!老少爷们儿们,大家......”这等于是在村里吆喝老路的暴行。

那时候,谁要是办了输理的事儿,被人在村里吆喝一通,那是非常丢脸的。

这一招对于老路来说,其实不起多大作用,她根本就不在乎。她要是在乎这个舆论宣传了,她就不会做出这不讲理的事儿了。不过,她也比较生气,她也高声喊了起来:“我就是不给,老天爷可枪毙我吧!叫龙把我抓了吧!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快点儿叫雷劈死我吧!”

娘家嫂看着自己也不是对手,就准备罢战撤兵。边往外走边说:“中啊,你不给你自己留后路也中,我回去就对凤兰说,将来你老了,她只要敢踩你这个院子一步,我就不和她亲戚!她就别想回娘家去,别想踏进王家一步!你等着吧,人都有老咧时候。饿不死人,她婆家不管,俺王家的闺女俺王家管,你不给粮食我给,俺家咧粮食要多少有多少!别说四口人,四十口人也吃不完!”粮食并没有那么多,从气势上不能输给老路。

身后头,老路蹦着高喊道:“我就是不留后路,我死了叫狗拉吃了。我老了就是不用她管,我饿死也不会吃她家一个馍,不会抻手朝她要一分钱,她过到天上去我也不稀罕!你算老几呀,给我弄这个咧,也不打听打听,我老路也不是吃素咧,啥样人我没有见过呀!哼,少给我......”

娘家嫂本来想找老路讲讲理,要回属于他们四口的粮食,没成想,竟然碰到了硬茬。她只知道老路是个不论理的人,她没想到竟然是个泼妇,是个霸王一级的人,什么丢人,什么影响,在她那里,一切都没有作用。她回到凤兰那个蜗居,凤兰正站在门口,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走着,不时地抬头往老院的方向看一眼。等她嫂子回到这个小屋里坐定了,她急忙过去安抚嫂子说:“嫂啊,你别生气了。她奶奶就是这样一个人,这个庄里的人都知道,都不去踩她这一泡臭屎。她就是一个不要样儿的人。别生气了,我和志恒会有办法咧。”

娘家嫂坐下来以后,使劲哭了一场,哭够了,擦了一把眼泪。这才对这个娘家小姑说:“凤兰,嫁到这样一个人家,该你霉气!这样吧,打下来粮食以前,我叫你哥给你们送来两袋粮食,不够了再说。放心吧,只要有你嫂一口吃的,我就不会叫你一家人挨饿。你是王家闺女,谁不管王家人都得管。”说着又抽搭起来。

俩人说着哭着。院子里的志恒知道嫂子去找他娘要粮了,他怕他娘,所以,不敢出面说话。只是不停地编织着他的鸡篓和草篮子。娘家嫂要走的时候,他才从里边站起来,和妻子一道送到门口,看着嫂子走远,又拐回来继续他的手工编织。

娘家嫂刚走,老路就找来了。她站在袁国林家的门口朝里边喊:“王家咧半夜门儿妞,你给我出来!你叫您娘家嫂来给你出气,你藏到屋里不出来,叫我弄一肚气,你给我出来!看你那鳖形!你还给我弄这咧,你也不打听打听,老路我怕过谁?我日他万奶奶一回,这日子不能过了!”一拍大腿,似乎要跳起来。

正在门口跳脚骂得欢实,没有想到,袁国林拎着个棍子从屋里气势汹汹地走出来,来到门口用棍一指老路说:“姓路咧!你是不叫过了还是想咋着?你在您家称王称霸吧,你还敢堵着俺家咧门骂,你咋越来越上脸了了呢?你再敢堵住俺家门骂一句,我一棍就闷死你啦!”

这一出是老路没有想到的。她也真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竟然忘了这是袁国林家的门口,忘了这里不是他们袁国明家的院子,她把整个袁场村都当成她的家了。她看了一眼袁国林手中的棍子,那是一个铁锨把,拿在手里很可手,要是真被闷上一棍,估计她也就离鬼门关不远了。她顿时失了锐气,声音开关马上就拧小了。不过,还有残存的火药味,她盯着老国林问:

“我又不是骂你咧,你这是咋咧?”双脚踏地不再挪动。

这时候,袁国林家的也从院子里出来,她站在老头的前头开始对老路讲起道理来。她说:“志恒他妈,你看看你,大年下,你堵住谁家的门骂街也不中啊。你还是回您家去骂吧,你在恁家院里随便骂,你哥他不会说半个不字。你看你,堵住俺咧门儿骂,你说说,想公道打颠倒,要是谁堵住您家咧门儿骂,你愿意不愿意呀?别骂了,消消气儿吧。恁大岁数了,图啥呀。”老太太的道理讲得无可辩驳。其实,她主要是担心老头手里的那个铁锨把子。

这几句话把老路说得没了言语。她并不是没话可说了,她也是担心那个铁锨把子,那个鸡蛋粗细的木棍,一下就会要了她的老命。这一会儿她脑子还是比较清醒的,她现在当着这个家庭的女皇,滋润得很,暂时她还不想被老国林一棍闷死。当时就不再骂了,扭转身要走。没想到,又被袁国林叫住了。

“你先别走!你既然都欺负到俺家了,我也没有啥面子要看咧。你回去跟国明说,你们两回借俺家四十多块钱,回去准备准备,就这两天还我。我往前准备给俺家老二结婚,急着用钱。我对你说,你不来骂街我还想不起来这件事儿咧。”

这一下,老路彻底失了底气。她在家里可以说不论理话,狡辩说那都是你们袁家人花了,不是姓路的花了,碍不着她老路的事儿。这一会儿她不敢这样撒赖,她要是真的这样撒赖,袁国明肯定会拉着铁锨把子到她家里去找袁国明要钱。老路扭头往回走着,走了几步又回头朝着袁国林怒冲冲地说:

“俺咧家务事儿你别管,你也管不了!”

袁国林看着这个老路,心里的气还是没有出来,他对着老路的后背大声喊道:“谁管恁家咧破事儿了?孩儿们没地方住,没饭吃,你不管还不让人家管?你咋恁厉害呀?你也别忘了,我是他大伯!你啥也别说,赶紧回家找钱,明天我要用。”紧紧抓住要害不放。

老路再也没有回头,更没有再说一句话,她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狼狈往家逃去。钱这家伙是个硬头货,你借人家的钱,人家急用,找你要钱也没有错,你没钱也不敢撒赖。你就等着别人说难听话吧。看你还敢再来骂街不。她走到自家门口时,心里还想,这是上一回没有给他面子,对俺老路进行打击报复。她没有想到堵住谁家门口骂人都是说不过去的。

老国林的挺身而出,彻底打击了老路的嚣张气焰。他拎着铁锨把子回到院子里,仍然余怒未消,把手中的棍子一撂骂道:“骂那个逼一回,真是不叫过啦!”

袁志恒只顾低着头编篮子,一声不吭。

凤兰看着袁国林充满歉意地说:“大伯,叫你跟着生气了。”

袁国林连头也不回地说:“不用管了,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再来骂街了。”

老太太从后头跟过来,笑眯眯地对凤兰说:“晓和他妈你们别管,就得有人治治这个老路。”

轰走了老路不久,王凤兰的娘家哥哥骑着一辆东方牌加重自行车,车后座上捆着两袋粮食,足有二百斤重。他骑着车子来到袁国林家的门口,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他停住车,两只脚支撑着,没料到,后边太重,一下就把车翘起来了。车子当时就倒在了门口的街上。

凤兰猛一抬头,看见哥哥送粮食来了,急忙叫着志恒说:“志恒,快点儿,咱哥送粮食来了。车翻了,咱俩去抬吧。这路又不好走,他咋带过来了?”

说着,俩人匆匆忙忙的出了门,从车座上解下两袋子粮食,把车扶正了,让哥哥到院子里坐一会儿。“哥,到屋里坐一会儿吧,喝口水,吃罢黑了饭再走。这么远的路,你一定累坏了吧?”

娘家哥把车接过去,扶着车把说:“我回去还有事儿,你们抬进去吧。我就不停了。吃完了我再给你们送。”说完,推上自行车,慢慢地往东走去。

王凤兰眼里含着泪花,目送着哥哥走远。这才和志恒把粮食抬进屋里。俩人放下粮食后,凤兰拍着两袋子粮食说:

“他奶奶放着咱们的口粮不给,咱们还得去挤俺娘家的口粮,我这心里咋恁不好受啊!志恒啊,等咱们的粮食下来,就把这粮食还给我哥家。一年还不完两年还。”

志恒长叹了一口气,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到院子里编鸡篓草篮去了。

天短,不一会儿,天就要黑下来。两个孩子从外面跑回来,一进门就吵着饿,要他妈妈赶快给他们做饭吃。晓和还说:“妈,小智家都买灯笼了,我也要灯笼。”

凤兰边往屋里拿东西边说:“中啊,等下一集我和你爸爸去赶集时,给你们买个灯笼。”从屋里出来以后,又对孩子说,“您舅来送来粮食了,才走。这不,这两袋子粮食就是您舅送咧。”说着,用手指指门楼下面放着的两袋粮食。她的意思是让孩子们记着,都谁给送东西了,将来都要还回去的;并且还要记住别人的恩情。她想让俩孩子成长为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您妗妗还给咱送来几骨碌粘馍,等明天炸了给你们吃,可甜了。”

小二和举着一双冻得红红的小手说:“妈妈,我想吃粘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