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2)
老路想想,这两天的战斗不是很顺利,刘小多不像她的大儿媳王凤兰,这个小妮子不好降服。还要和她对着阵地叫骂,一点都没有让着她的意思。她又想到了王凤兰的那个娘家嫂,也不是个善茬,竟然杀上门来对她兴师问罪,这是她没有想到的。本来她想在王凤兰那里找回一点儿面子,找到大儿媳大骂一顿出一口恶气。谁知道,半路又杀出来个程咬金,拎着个铁锨把子,差点儿给她一家伙,要了她的老命。并且,还当着街坊们的面儿,向她索要那几十块钱。这一家伙,让她更加威风扫地。她吃完了饭,坐下来琢磨,她不能就此罢休,她要再次发威,让这些人们不敢小瞧于她,更不敢再来欺负威胁她。她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一个主意,她找到一根半截绳子,往西屋的梁上一撂,那头就耷拉下来。她走过去,上了椅子,把绳子绾了一个扣,把头伸进去试了试,高低还算合适。她就站在椅子上往院子里看,看了几次,都没有看到袁国明的身影。她站的腿有些酸了,就从椅子上下来,坐在椅子上,开始吸烟,并时刻留意着外面的动静。老路闲着没事,又要折腾一阵子了。
......
风波过去以后,这日子还得过。不过,这件事对于袁志恒和王凤兰两口子来说影响不大,因为确实没有死人,也不用这两口子披麻戴孝了。至于刘小多那里,村里早就传开了,那是假娘们故意要整刘小多,原因是刘小多骂他是个假娘们儿。后来,刘小多也听说了,她对老假恨得咬牙切齿的,不过,她也拿人家没有办法。谁让你不积点儿口德呢?
再说王凤兰两口子,她们计划着要批一片宅基地,慢慢地在那上边做盖房子的准备。住在袁国林家也可以,但是他两口子一开始就认为,这终究不是个长事儿,这里原本也是一大家子人,就那一日三餐就是个问题,他们两口子忙着编织草篮鸡篓荆笆啥的,往往忙得顾不上做饭。晓和和二和俩人,一天三顿饭,几乎两顿饭都是跟着袁国林一家人吃。两个老人也很疼爱孩子,可是,志恒和凤兰两口子心里过意不去。特别是凤兰,她是个要强的人,她不想让自己落个在人家蹭饭的口实。她一连几天都睡不着觉,她想给大伯商量一下,再给村里说说,看看能不能给批一片宅基地。凤兰也打听了,眼下公社对批宅基地控制得比较严,一般情况是不予考虑的。不过,凤兰想着,他们家是特殊情况,目前寄人篱下,有一个不亲的大伯照看着,一个村的人都知道他们家的实际情况。她想了很多次,看见大伯回来,几次试着想说,就是开不了口。
这一天,她放工回家,做了饭吃了,就开始和志恒连夜编织草篮和荆笆鸡篓。往前就是春天了,各家各户的都喜欢养些小鸡,为了防止猫和耗子的侵袭,各家都要买一个鸡篓,晚上盛着着。这样,鸡篓相对比较好卖。所以,这一阵俩人编织了不少鸡篓,准备到下一个集日拉去卖。白天俩人还要去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凤兰因为她的不怕吃苦,总是和男的一样走在前头,大家一致同意给凤兰十分。别看凤兰个子不高,但是她身材长得壮实,有男人的气势,还有超人的耐力。更重要的是,她不怕吃苦,不偷懒不耍滑,比如割麦子,玉米地锄草,走在最前头的就是她。她自从嫁到袁场,一直都是这样干活。回到家里,丢靶弄扫帚,要不就是做饭洗衣服。说实话,王凤兰从家里被老路轰出来,最后悔的就是袁国明。老路肯定不管这个,因为她在家里就是一个皇太后,什么事情都不想做,所以谁能干谁不能干,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她需要的是,必须维护她在这个家庭的皇权,必须保证她能够吃喝不愁,还时不时地能作威作福。志鹏和志平弟兄二人,对大嫂也没有多少留恋,他们想的是自己的事情,也是人生大事。你说志平都二十好几了,至今没有个对象,他心里能不着急嘛?他想的是,家里首先需要有房子,二哥娶回刘小多,家里能用的空间地盘都被占完了,他娶个媳妇住到哪里呢?总不能住在他现在住着的这个蜗居吧?这里连一个大衣柜都装不下。买一个双人床都没有地方搁。所以,他满心希望家里的住户严重减员。志鹏也是这个想法,要不,他哥哥志恒才出去没有几个小时,他们就急着鸠占鹊巢了呢?弟兄情长也是有的,但是,一旦他们弟兄的利益发生冲突了,那就另当别论了。这些都是拿眼盯着利益的人,家里的做饭扫地都是老袁国明的专利,老路们不会关心的。话又说回来,王凤兰被老路撵出这个院子,也未必不是好事。她只要不离开这个小院子,这个家只要被老路把持着,这个家就永远不会发达。他们一家四口,就永远都住不上属于自己的房子。他们出去的早一天,就有可能早一天住上属于自己的房子;他们啥时候出去,啥时候就成为他们奋斗的起点。也只有在这个种困境中,才能充分的激发出来他们的斗志。这是一个必然的过程。如果你必须有次一难,苦难早一天来到,就会早一天离去,幸福的日子就会早一天到来。
院子里的电灯照耀着地上的紫花槐条,照耀着已经编好的鸡篓和草篮,也照耀着志恒两口子疲倦的身体。昏黄的灯光,让这两张苍白和缺乏营养的脸,显得更加灰黄。王凤兰梳理着地上的槐条,不时地梳理一下披散下来的头发。这时候,从堂屋出来一个人影,他是老队长袁国林。他来到院中,拉了一个小凳子坐下,对志恒和凤兰说:
“志恒,恁俩歇一会儿吧,干了一天了,别叫累坏了,这建成一个家,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儿。过来,我对恁俩说个事儿,可能也是恁俩想说咧事儿。”
志恒两口子放下手中的活,搬着一个小板凳,坐到袁国林身边。凤兰还没有坐下来就问道:
“大伯,啥事儿啊?”
袁国林盯着地上的槐条说:“今天我和志豪见面了,问起你们四口住俺家咧事儿,我说有这事儿。大过年咧,总不能叫睡到大街上吧?他说恁妈说我管你们咧家务事儿了。这个我不怕她说,人都是凭良心做事儿,你们那个娘把你们从家里轰出来,她心狠我不能跟她学。我就是管了,我看看谁敢把我怎么样。话是这么说,不过,这也不是个长事儿。你们早晚要有自己的窝。早点儿分开早点安家,这一点儿也是好事儿。你们一家一直在一块儿过,不分开,就您娘那个好吃好喝劲儿,弄点儿钱都吃喝了,啥时候也别想盖起三间房。志豪说了,叫我给你们找一处宅基地,我白天看了看,就东地路北沿儿那个坑没有人占。其他地方,没有合适咧。前几天,小更他两口找过我几回,想叫我给说说。你俩也知道,他们家也是两个男孩儿,比你们家这两个大一点儿。他家现在住的地方,临着大路,挡住了后边三家的路,这三家也找大队了。小更家也想搬走,就是没有宅基地。去年给他批了一处,说好了要搬走。”
凤兰知道这件事儿,她听那几家说过,小更家的老房子挡住了他们三家的路。凤兰插话说:“小更家的老院没有住人,就三间老房,西间也塌了。”
袁国林说:“再批一处不可能。这样吧,村东头有个大坑,没人要,大概有三分地,就给你们吧。你们不用拿钱,这个坑你们自己得填起来。要是雇小四轮拉土,估计也得几百块钱。你们眼下困难,也弄不来几百块钱,我想......”
王凤兰急忙接上说:“大伯,我们不怕掏力,我和志恒每天拉里几车土,要不了一个月就垫成了。志恒,你编两个荆笆,装土多,咱俩天天凑个空去拉几车,垫平了再准备盖房的其它东西。”
袁志恒说:“中啊,我没有意见,多掏点儿力呗。”
袁国林说:“我看了,得几十车土,拉土也不远,我有空了也去帮帮你们。你们争取在明年把房盖起来,这样也算有个窝了。我不是怕你们在俺家吃住,我是说你们自己有房子了自己也方便。这个平台也漏雨,一到雨季,就没法住了。”
志恒想了想说:“别人要是提意见了咋办?”
袁国林说:“这是个大深坑,没人要”
第二天,志恒和凤兰就趁着空闲到东头去看那个坑。就在村东的路北,周围都是荒草狐窠的,中间是个坑,俩人估算了一下,真要填平了,需要十来方土。要是有一辆拖拉机,两三车就填满了。这要是靠志恒两口用架子车拉土填坑,估计得好几十车土往坑里拉。这个坑给了志恒家,估计大部分人不会提意见。
小更看到志恒两口子在那里左看右看地,就猜想着这个坑是给了袁志恒家了。他心里立刻就产生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还是没有想通,心里马上堵成了一个大疙瘩。他慢慢的踱过去,装作没事乱转圈儿的样子,来到志恒跟前问:
“志恒,这个坑给你了?”脸上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还没有等到志恒回答,凤兰就走过来把话接过去说:“大队看俺家困难,照顾俺,就把这个坑给俺了。还没有量边,俺俩先来看看,看看得多少土,得多少钱才能填平。”
小更站在一棵槐树下,低着眉头,半天了嘟囔了一句什么,心事重重的,似乎是发着牢骚。
凤兰就知道这个小更要说闲话,马上笑着接上说:“小更哥,你要是有意见就让把这个坑让给你。你要不要?”
小更见状,马上说:“我没有意见。”说罢,看着地面,扭转身,满怀心事,慢腾腾地走了。
看完这个坑,志恒和凤兰俩人回家商量。志恒说:“咱一垫坑就没空编鸡篓了。”
凤兰说:“咱编得鸡篓也不少了,这一车条也快编完了,要不咱卖得差不多了再杀条。腾出空拉住咱大伯家咧架子车去垫坑。黑了去垫坑也中啊,黑了编篓费电,咱大伯又不叫咱拿电费。只当是节约用电了。”
“中啊。”志恒觉得凤兰的主意比他的多。他想想也是这个理儿。为了房子,他下定决心拼了。
回到家里,志恒和凤兰刚进院子,袁国林就迎过来问:“你俩去东头看那个坑了?”
凤兰看着袁国林说:“去了,俺去看看得多少土才能垫平。”
“嗯。”袁国林欲言又止,扭头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了又回过头来说,“小更去了?”
凤兰说:“去了,他没意见。”
袁国林说:“你们只管填土吧。没事儿。”
志恒两口吃过晚饭,开始到东地拉土填坑。使土的地方在那个坑的东北方向,估计有二百多米远的距离。那里是个大高岗,全庄的人都到那里去拉土。那时候管得不是很严,那个高岗是大队的,只要大队同意了,你就可以到那里取土。两口子拉头一车的时候,两头用荆笆堵住,装了一大车。谁知道,根本就拉不出那个土坑。这个岗下被村民取土挖成了坑,脚下都是湿土,平时用土都是用牲口拉出来的。要不就是用机械取土。用人力是很不容易出来那个坑的。两口子拉不动,只好把荆笆拿下来,把土拍实了,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这才拉出来。上了大路,就没有难度了。志恒拉着,凤兰推车,一直拉到坑边,这都不费多大力气。有了这次体会,俩人少拉快跑,平均十几分钟能拉一车。就这样,一直垫到夜里十来点钟,俩人这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像个败兵一样回到家里。简单洗了手脚,往床上一躺,根本不用吃什么安眠药,很快就睡着了。第二天,俩人又抽空到那里去看,发现他们昨夜的功绩非常微不足道。只是垫起来一个小角落,大工程还在后头呢。志恒站在坑边,望坑兴叹。凤兰在一旁打气儿说:
“志恒,别发愁,咱们头一次不显成绩,第二次就明显了。你想想,咱俩要是用十个夜里把坑填平,一个夜里等于赚了五十块钱。你说,咱们编一个草篮才能挣几个钱?合算。”
志恒一想,对呀,这样算来,比晚上加班编鸡篓还要划算。“中,我咋就不会算哪?就是,今晚上还来。还有那下雨天,队里没活了,咱一天能填一二十车土。”不过,志恒说着又想起来一件事儿,他对凤兰说,“晓和他妈,我想起来个事儿,咱大伯家的架子车,咱要是把这个坑填平了,这个车带就该换了。这一副里外带要二十多块咧。”
凤兰说:“别怕,咱们把篮鸡篓卖了,给大伯家买新咧。等咱们把钱攒够了,咱也买个架子车。我听说,人家家里还买牲口咧,现在允许自己喂牲口了。等咱们有了架子车,再买个驴,咱们拉土拉槐条,赶集上店儿就可以套上咱自己咧毛驴车了。”
听说允许买牲口喂,还能套上毛驴车赶集上店,志恒兴奋起来。他用手一指地上的坑说:“等咱们在这里盖成三间瓦房,再垒个院墙,得劲咧很!”
俩人在街东头畅想着未来,看来,分开家还是有利于调动发家的积极性的。
凤兰又说:“志恒,咱以后有钱了,家里的日子过好了,咱说啥都不能忘了咱大伯。咱也别说谁跟谁远近了,别说三服五服了,咱大伯虽说和咱们门儿不是很近,他在咱最困难的时候伸手帮咱一把,大过年大冬天咧,收留咱一家,没被冻死饿死,这种恩情咱们不能忘。等他老了,咱们就当成咱们的老人来孝敬。志强是志强,咱是咱。你说中不中志恒?”
袁志恒随口答道:“中。咱家咧事儿你看事儿办吧,我听你咧。你是咱家咧掌柜咧,你说咋办就咋办。”
凤兰说:“志恒,你是叫咱妈管傻了,啥事儿都不敢说话,都没有主见。以后,咱家咧事儿咱俩商量着办。”
一提起老路,志恒就再也没有话说了。他第一是谈母色变;第二老路是他娘,他不知从何说起。不能骂,不能打,不能中伤诋毁,只有保持沉默。凤兰知道丈夫心里是怎么想的,尽量回避这个话题,免得丈夫难堪。事已至此,多说无用,只能给自己增加思想上的负担。还是往前看,还是多想想怎样走出眼前这个困境的好。
又是一个集日到了。志恒随着生产队去耩化肥,王凤兰一个人,装了一架子车草篮鸡篓等编织品,到南岗集市上去卖。这一次卖的比较成功,最后就剩下一对荆笆,其它的都卖出去了。她心里很高兴,就到一个卖肉的摊位前,割了二斤肉。她想着,两个孩子天天在大伯家蹭饭,好吃的东西都让这两个孩子吃了。两个老人就像疼爱自己亲孙子一样疼爱孩子,这让凤兰既感激又过意不去。她捎回去两斤多肉,也就是一两块钱,那时候的肉都便宜,八九毛钱一斤,就连公社食品站卖的熟牛肉,也不过七八毛一斤。就这样的花销,不是为了孩子,她也是舍不得的。她在集市上买了两个馍,拉住架子车,边吃边往回走。几里地的路,一二十分钟就到家了。她来到家里时,志恒正在院子里编鸡篓,两个孩子吃过饭去街上跑着玩儿了。还没有过了小年,学校还没有开学。志恒见凤兰拉着一对荆笆进院,高兴地说:
“你回来了?这一集卖的不少,就这一对荆笆没卖,正好,上午干活时,咱队咧民强家想要一对,就给他吧。我说了,想给个钱就给,不想给就拉倒。你吃饭了没有?我给你做饭吧?”
凤兰也很累,她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稍事休息,这才从车上拿下来那块儿肉,边往堂屋里走边说:“我在集上买了两个馍吃了,不饿了。我给咱大伯割了二斤多肉,我给咱大大送去。俩孩儿天天去蹭饭吃,多麻烦哪。”
志恒也说:“中,你送去吧,咱大大在屋里咧。”
不一会儿,袁国林从外面进来,他今天没有安排活。刚才大队支书叫他,他刚从大队回来,一进门就对志恒和凤兰两口子说:“唉,多突然,村长中风了,拉到公社卫生院抢救了。都是平时喝酒喝得,天天不能少于一斤,能不出病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