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寒食起寒风,风中相别离

寒食起寒风,寒风伴雨舞。是夜无月,夜云密布。

癫学究蜗居在小小的大学斋老屋子里,屋子实在小,简陋,寒碜,摆放在枣子坡居民区里,真像一格鸡笼鸟舍。

二愣子走进小屋时,老屋点了烛光,霍然发现多了三人。中间炕上正襟危坐的是癫学究,从暗中现出相貌,峨冠且长髯,透着一股子超凡的气息。下面则立着张婶、刘大叔和胡老爹,态度恭敬,好像学生见着老师,侍立而待。

“都在呀。”二愣子说话不遮拦,猪肚眼泛起疑惑光芒。

这次连平时对他最为慈爱温柔的张婶都不接话,只是脸色有一丝牵强的关爱和愧疚,似乎还有一缕担心。

“有大事?”二愣子虽愣但不笨。一跨步,一伸手,就要去摸癫学究的额头,“这鬼天气,一冷一热,不会受凉了吧。”

“歌儿。”癫学究轻咳了一声,屋内的气流仿佛奇妙地流动,二愣子的巴掌就落空了。

“我有点事要去办,你张婶、刘大叔和胡老爹几个也要跟我出趟远门。”

“出去玩呀,能带上我么?”二愣子脸色放光。

“不行!”癫学究断然回绝,不给二愣子一点希望。

二愣子却也并不沮丧,似乎这样的事一点都不稀奇。

“出远门,多远?多久?”两个问,都是二愣子的疑惑。

“说不好。”癫学究沉吟,好像在措辞,毕竟面对一个十二岁少年,轻重都不好说。

“说不好是什么不好?”

二愣子忽然觉得事态很严重,收拾起嬉皮笑脸,这才记起前时过来研墨,癫学究说的那句话“也不知还能磨几回”,只是当时不在意,却原来癫学究早就有了离去之意。

“说不好就是说不好。”癫学究淡淡幽幽地说。

“歌儿,也许是一年半载,也许是…”张婶不忍心,才说出两句话,最后半句实在说不下去。

养了二愣子十二年,不是亲妈也有感情吧。张婶的眼圈又红了。

二愣子低头不语,过了一会,才嘟嚷道:“也许是再也不回来了,是吗?”

“是!”

癫学究倒是干脆。都要走的人,何必虚情假意呐。

“哦,那,我会想你们的。”

二愣子黯然,就算他只有十二岁,就算他不谙世事,临到分别的时候,想着朝夕相处的人就此远去,内心又怎能平静。

“歌儿…”张婶毕竟是女人,心肠也最是柔软。

“来时因缘,去时留缘。”癫学究又是轻咳,似乎在提醒张婶。

“走就走呗,又不是…嗯,癫学究都说了,是说不好,说不好也未必就是绝对肯定,或许没多长时间你们就回来。”

二愣子脸上挂着笑,声线却呜咽,比哭还难听。

“得,就这么说定了。”癫学究很硬气,他这话一发,张婶的眼泪就不好落了。

“这就完了?”二愣子迟疑地问。

“完了。”癫学究面无表情,好像不愿多纠缠。

“我说你们要走也得送我点礼物吧,比如银子地契之类…”

二愣子勃然大怒,跺脚大吼。

“你不提我倒忘了。”癫学究心平气和,伸手从炕头取过一件背心,背心样式陈旧,藏青色,隐约勾画深蓝的暗线。

张婶脸色温和中夹着一丝欢喜,好像那件背心是娘亲亲手缝制,临别送给孩子的。刘大叔沉默的铁样的脸看不出表情,没有表情就是默许。只有胡老爹微微诧异,甚至流露出一丝隐忧。

“无妨。本应如此。”癫学究轻轻吐出两个词。

他这两词是对张婶三人说的,三人沉默不语。

二愣子没接,望着那件古董似没一点新潮感的背心,疑惑道:“这也卖不了几个钱吧。”

“嗯。”癫学究还是好脾气,要走的人了,没必要很二愣子一般见识。

“值不值钱不好说,可很轻,不增加你的负担。还有很重要一点,打架时穿上,至少能扛住对方的一个拳头。”

“有这么神奇?”二愣子瞪大猪肚眼。

“你要不要?不要拉倒。”癫学究作势要收回去。

“嘻嘻,好东西呗,谁说不要啦。”

二愣子嬉皮笑脸一把抢过背心,左端详右细看,着实没看出什么神奇之处。

但癫学究那么笃定,必定不是便宜货,何况怎么说也是临别赠送的礼物,可不能那么寒碜吧。二愣子拿定主意,不管三七二十一,立马就套在身上,果然很轻,轻若无尘。

“还有别的吗?”二愣子可怜兮兮地瞅着癫学究。

癫学究被二愣子瞅着面皮发紧,也睁睁回视二愣子。两人对眼,约莫三息,癫学究收回老眼,伸手往坐垫下摸去,抽出时,手上就多了一方砚台,正是二愣子研墨的砚台。

砚台漆黑如墨,正面雕刻一虬松枝,几朵松针栩栩如生。比起上次研墨所见,松下却多了一老翁,老翁提竿垂钓,鱼竿横向砚池,似有鱼线坠入砚台墨池中。

砚台一出,张婶、刘大叔和胡老爹三人齐齐变色。

癫学究面无表情,仿佛只是拿着一个很普通的砚台,没有一点可惜的神态。

“你说过这个很值钱,还不许我溅出一滴墨汁。”

二愣子目中放出金光。

“我说歌儿,你几时变得这么爱钱?”铁匠刘大叔实在看不下去,铁青的脸很是唬人。

“我就爱,怎么着?”二愣子眼皮一翻,全不似往日乖巧温顺。

刘大叔却不生气,只是轻叹了一口气。伸出蒲扇一般的大手,在光油油的身上搓来掏去,最后竟然摸出一块生铁,巴掌大小,黑黢黢的,里里外外浑然一体。

“没别的送,这…你拿着,哪天打架遇着厉害的,你又打不过,就当暗器扔出去。”

二愣子接过生铁,有点沉,但和普通的生铁也没两样。

“嗯,比石头强,如果再遇到那个西门,怕是真的能砸开他的脑壳。”

“记着,扔出时要念句打铁号子。”刘大叔叮嘱道。

“记着呢。”二愣子点头。

每天在铁匠铺打铁,跟着铁锤一起一落节奏,嘴巴不自禁的哼哼哧哧,已经形成了极有节奏的旋律。

二愣子没往心里多想,扔生铁和打生铁其实是差不多的道理,哼哼哧哧中扔出去,很有打铁的感觉。

“歌儿,来,张婶也没好留给你的,这枚枣儿你拿着,实在饿的受不了还可以当饭吃。”

张婶的手掌心托着一枚青中泛红的枣儿,青如翡翠,红似玛瑙,着实可爱。

“这能当饭吃?”二愣子冲口而出,张婶的礼物不稀奇,但张婶的牛皮话让二愣子抓耳挠腮。

向来温柔慈爱的张婶断然不会哄骗二愣子,所以二愣子笑嘻嘻收起枣儿。

“歌儿,我这里实在没什么拿的出手的,这条腰带你或许有用,至少能装下好多东西。”

胡老爹解下自己腰上的腰带,腰带估计有些年头了,样子很老。

“往日那些要卖的猪都放在腰带里头,省得装一大车。”

“这可是神奇的宝贝。”二愣子的猪肚眼再次放光。

“也算不上宝贝,祖传下来的,不值几个钱。放东西进去一个口诀,取东西出来一个口诀,你都记好呐。”

胡老爹当着众人面说了两句口诀,二愣子用心记下。

“你试试。”胡老爹微笑地看着二愣子,笑里充满着鼓励。

二愣子就说一句口诀,砚台、生铁、枣儿就都不见了。二愣子又说一句口诀,砚台、生铁、枣儿又一起出现。

“真有趣。”二愣子欢欢喜喜像捡到了不起的宝贝。他记起邋遢老道也有这样一根腰带。

“好了,别贪玩。”癫学究老着一张老脸,眼角的皱纹像鱼的尾巴。

“上次跟你说的话都记住呢?”

“记住了。”二愣子重重挺胸,淡淡发狠,“谁打我一拳,我定要回击两拳。”

“不错,谁打了你左眼,你一定要打他双眼。”癫学究老眼中闪动一束阴冷的精光。

“两眼不够,三拳也不多。”张婶和善的面容竟然隐藏着如此的凶狠。

“何止三拳,就是一边肋骨,一条大腿也不多。”铁匠刘大叔铁一样的肌肉充满着凶残的暴力。

“其实看简单,杀了呗。”胡老爹脸上挂着笑,语气却很冰冷。

“我不会杀人,我只杀该杀的人。”

二愣子觉得这句话很有水平,胸脯抬得更高。

“该记住的都记住了,那我们就走了。”癫学究起身,张婶、刘大叔和胡老爹神色一肃,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三人望着二愣子,竟有不舍之色。

“走吧,走吧,多大的人了,还婆婆妈妈的。”二愣子没心没肺地嬉笑。

“前尘梦境,后世机缘。罢了罢了。”癫学究说了一句二愣子听不懂的偈语,当先走出门去。

张婶走过二愣子身边,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说道:“好好照顾自己,吃饱,别饿着。”

“晓得了。”二愣子轻声如蚊。

刘大叔拍拍二愣子的肩膀,铁声道:“铁匠铺里有几锭银子,你拿了去。”

“知道了。”二愣子应道。

胡老爹嘴巴几乎凑到二愣子耳根,轻语:“说个秘密,坎儿岛上有个阵法,跟猪山布局一样。”

“啊?”这应该是二愣子最感意外的信息。坎儿岛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枣子坡的居民从没有人登上岛去。

等几个人的影子融入夜色里,再也看不到时,二愣子再也忍不住,先是嚎啕大哭,接着是哽咽抽搐,最后却是破涕为笑,只是那笑看起来好伤心好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