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白老夫子的秘密

“因何而骂?”不等二愣子起身回话,白老夫子仿佛随意,又仿佛有意,淡淡地问了一句。显然,白老夫子对早上巷子中二愣子骂和尚一事颇有兴趣。

“无因,不喜。”这话直接,没有原因,纯粹不喜欢,不喜便是原因。

“为何不喜?”白老夫子拈须追问。

“不喜何须缘由?不喜就是不喜。”二愣子瞪圆了猪肚眼。

“哈哈,好一个不喜就是不喜,哈哈…”白老夫子大笑,倒背双手,扬长而去。

二愣子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的二愣子懒得去思考白老夫子莫名其妙的大笑。坐在知味学堂后院临湖石头上,二愣子怔怔眺望空阔平静的牧羊湖。

湖心有岛,岛在水汽云雾中,此岛名曰坎儿岛。

坎儿岛因何取名?不详。坎儿岛上有何物什?不详。坎儿岛上到底有没有住着仙人?不详。以二愣子降生以来,从未亲眼见过仙人,故而坎儿岛大抵是没有居住仙人的。但故老相传,坎儿岛飞仙亭的确有修道大能飞升,这是不争的事实。

正因如此,二愣子对坎儿岛充满了向往,从小埋下的憧憬就像一粒种子顽强生根。

“我要飞升,我要成为仙人!”二愣子握紧拳头,整个心房忽地一颤,二愣子忽然发现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我为什么要做仙人?

这问题对于十二岁的二愣子实在难以获得一个完整的答案。于是二愣子开始妥协,妥协不是屈服,他眯着眼眺望湖水中若隐若现的一抹沉重的颜色,他真的很想上那个岛,坎儿岛。

只是,没人上过坎儿岛。没人,这是事实。

二愣子不叹气,就这样傻呆呆地坐着,要和湖边的石头一起凝固,然后融化。

“心歌…”大学姐白玉葭低缓的喊声像轻柔的湖风。二愣子第一遍没听到,直到白玉葭走到他身侧,提高了嗓门,二愣子才被那一亢嘹亮的声音惊动。

“大学姐。”二愣子没有起身,只是微感诧异。

自那日和牛五牛六打架后,二愣子着实为知味学堂长脸,大学姐白玉葭对二愣子的态度就发生了很大的改观。

白玉葭就着二愣子身边坐下,她比二愣子大,个头也比二愣子高,两人并排而作,倒像是一对姐弟,沐着春光,觞着湖风,从背后望去,确是一幅春日画图。

“心歌,其实你真不…”白玉葭似乎在措辞。

“我不傻,就是愣,所以你们都叫我二愣子。”二愣子抢着把白玉葭的话说出。

白玉葭似乎料到二愣子会这么说,也不看他,只将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投向湖心。

“你说坎儿岛会不会真有仙人?”

“没有吧。”

“有还是没有?”

“谁知道呢?总须要上岛看看才晓得。”二愣子眨巴着肿吊的眼睛。

“如果真有仙人就好了,唉…”白玉葭幽幽叹口气。

“大学姐,你好像有心事?”

“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你可不要说出去。”白玉葭语气冷冽,神态也严肃起来。

“哦。”二愣子不像那些八卦的同学,并没有将脸转向白玉葭。

“我和爹爹原本住在大景城,爹爹做很大的官。”白玉葭压低声音,这秘密一旦说出口,她的收紧压抑的心仿佛一下子放松了,就像开闸的洪水,一泻千里。

“我小时候住在很大的房子里,家里有两个丫鬟侍候。老管家人很好,总是变戏法买些好吃好玩的东西。我娘去的早,爹爹又未续弦,所以爹爹宠着我,只要我想要的,爹爹总是能满足我。后来在我九岁时,那天下着雨,爹爹发了好大的脾气,把桌子都掀翻了,我吓着躲在老管家的背后…到晌午时,天空突然打起惊雷,爹爹就在雷声中发呆。后来雷停了,爹爹也不发脾气了,让老管家和丫鬟都离开了家门。雨还在下,一直下,爹爹带着我坐进马车,马车就在雨中一直走,一直走,后来呀,马车就走进了枣子坡。”

白玉葭吐出一口长气,好像把这五六年来憋在胸中的浊气全都吐了出去。

“哦。”二愣子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事实心中已是骇然不已。大景城,那可是大京帝国的京城,白老夫子原来是大景城的大官,这秘密着实有些惊人。可做过京城大官的白老夫子和现在的知味学堂先生怎么也不搭调啊。

“直到后来我慢慢长大,有一天知味学堂来了几个人,那些人好凶,跟爹爹一直争吵,从屋内一直吵到外面。爹爹不准我出门,我也不敢出门看。后来他们争吵的声音消失了,爹爹也消失了。再后来,爹爹回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看起来十分疲惫颓唐,衣服上满是泥土。我知道爹爹受了很大的委屈,可他又打不过那些人。唉,心歌,如果坎儿岛真有仙人,我只想仙人帮帮爹爹,赶走那些恶人。”

二愣子再次震惊,这回的秘密可不再是无聊的八卦,他终于侧过身子,看着白玉葭。

“心歌,不知为什么,我就想和你说说心里话,说出来了就轻松了好多。”白玉葭微微轻笑,恢复了大学姐的神采。

“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白玉葭站起身,跳下石板,“记得哦,这可是我的秘密,当然,现在也是你的秘密。”

“哦,记住呐。”二愣子冲白玉葭点头。他忽然觉得有一种压力,有一种责任,这压力这责任是白玉葭带给他的,同时也是他默然接受的。

“饿了吧,这是两块煎饼,给你。”白玉葭递去用纸包裹的煎饼。

二愣子接过煎饼。白玉葭又说道:“哪天你真见着仙人,可一定帮我实现那个愿望。”

二愣子终究是没有登上坎儿岛,连眼光都没登上。他闷闷不乐回到张婶家,这里也是他的家。

月光从东山上漏下来,静如柔水,水中藻荇交横,却是屋内屋外的树枝风影。

二愣子劈完了一大堆柴,月光铺在高高低低的木柴上,明暗斑驳。他的心就跟那曲折的月光一样,没由来地一阵酸痛。

“张婶,柴劈好啦。”二愣子冲屋内喊了一声。寂静的老屋寂静地沉默,一股斜风吹过,地上的月光就开始晃动,像起了一圈圈涟漪,混乱了画面。

“张婶,我去刘大叔铁匠铺了。”二愣子这次声音低了许多,很轻,跟风一样。

铁匠铺子里的炉火早就熄灭了,二愣子也没生火,大铁锤打着生铁,掌心一阵一阵发麻。可二愣子似乎没有感觉,就像刘大叔还在身边,蹲在门槛上,有一搭没一搭吸巴着旱烟。

锵锵丁丁的打铁声在夜里异常的清晰,就像月亮的脚掌,一步一步踩在枣子坡上。

“刘大叔,打好啦。”二愣子轻轻吐出几个词,音调已经调到很小、很低。

他环顾四周,铁匠铺四壁光徒,二愣子直接走到火炉旁,一伸手,从炉壁掏出一把碎银,点了点,四两五钱。

“刘大叔,谢谢啦。”

二愣子将银子放进怀中,拍拍黢黑的手掌,冲门槛说道:“我去看胡老爹,你没事少抽烟,那东西抽多了不好。”

篱笆墙下,竹躺椅还在,沐着月光,安安静静地静默着。

“老爹,这是刚沏好的新茶,寒食节的春茶最香呐。”二愣子将一壶热茶放在躺椅旁边,“你慢慢喝呀,别呛着啦,没人跟你抢。我去后山。”

后山猪圈,满眼空阔。往日那些遍地撒欢的大猪好像都跟着胡老爹走了一般,连猪毛都没有一根。

二愣子提着杀猪刀愣愣地伫立,月光轻一层重一层涂在他脸上,那脸色就极为难看,幸亏是在后山猪圈,若是让人瞧见,还以为是夜叉降临。

一滴水落在脸上,有些冷,那是夜风带来的露水。然后,二愣子开始游动,像一条金枪鱼破进夜色里。

刀光冷冽,若一道冰冷的箭光,在后山上迸射。月光照在刀尖上,像一点寒星幽幽闪烁。

夜凉如水,夜风如怨如泣,二愣子最后收刀,整个人的心情开始从沉闷中舒缓。

“老爹,下次我给你冲壶云雾黄荆茶。”

云雾黄荆茶长在大幕山高峰上,终年云雾缭绕,也只有上山采药的秦药老头偶尔采摘几把。

二愣子摸摸怀中的四两五钱银子,觉得从秦药老头手中购买一把云雾黄荆茶应该是有信心的。

月儿已经走到了中天,中天有一大块云层,月走进云层里,枣子坡陡然一黯,夜色就显得朦胧飘渺了。

枣子坡很静,除了恼人的春风滑动树枝的婆娑,就是野地里有气无力的山蛙和一声长一声短吊嗓子的蟋蟀。

倏倏,倏倏。

不是风声,不是野蛙,不是蟋蟀,是夜行人的风袂。

二愣子耳朵极尖,猪肚眼视力也极佳,透过层层夜色,三条黑影夜鸟一般向枣子坡知味学堂方向投去。

二愣子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想起午间在知味学堂后园子里大学姐白玉葭的秘密,难道这三个黑影跟那个秘密有关?

少年的心性本就好奇,虽然二愣子一点都不八卦,可当秘密真的摆在面前即将揭开时,他还是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踮着脚,二愣子一路小跑,脚尖点在青石板上,像小鹿的掌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