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山江乱(2)
整个山江郡全乱了。
除了西城滕冲的铁军在和尸傀恶斗,南城和东城几乎都要被尸傀沦陷。
分不清谁是亲人,谁是父母,谁是兄弟,大街小巷全是混乱的缠斗。
山江百姓不甘被变成尸傀,能拿的棍子、竹竿、铁铲、锅铲、扁担、锄头等都当作了武器,和尸傀殊死搏杀。
巷战就此发生。
到处是嘶吼,到处是哭泣,到处是狂躁,到处是愤怒,诅咒和血肉飞溅,山江郡俨然人间地狱。
北城已是战斗的核心。
数百只黑影尸傀从四方飞向忘情楼,丝丝黑线注入忘情楼五层楼顶阿鬼西门鬼体内。
郡府亲兵也发觉了不对劲,惊慌和恐惧布满了脸颊。
他们的头颅被铁盔罩住,外人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但不表示他们有足够的淡定。没有府主的命令,没有一个兵丁敢擅自逃离。
“山崩地裂而不动军心,果然是郡府铁军!”连假扮别天恩的画眉僧都感叹。
郡府亲兵就像一道铁箍将广场死死围住,原本看热闹的百姓像漂浮的浮萍,无法挣脱离去。
别天恩的眼光阴鸷冷酷,抿嘴不语。一丝残忍落进雨丝中,山江郡似乎淡化成一帧灰色的图画。
忽有一声凤鸣自远方来,清越而长啼,落到每个人的耳畔,激灵灵打个冰冷的颤抖。
慌乱哭喊的百姓没由来的一顿哆嗦,神色大变,全都噤若寒蝉。
北街一片寂静,只有雨绒轻轻漂浮的细微雨声。
然后大街的一头浮现一个婀娜的身姿,浓妆艳抹的夫人款款而行。
只是这走来的夫人并不是从前人们熟悉的那个贤淑端庄淡淡浅妆的夫人了,尤其唇中那一点艳红,触目惊心。
没人敢上前,也没人敢喧哗,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住。
人群自动地分开一条通道,夫人自通道中笔直走过,似乎连眼角都未看众人一眼。
“邪祟!”人群中山丘叟目光似电,射向夫人。
夫人不疾不徐向忘情楼走去。忘情楼一层楼,北刈横剑而立。
“宝月,你太快太快了,你这样很不好很不好,都说了要淡定要淡定,你这匆匆忙忙怎能成大事成大事。”一个词必须重复两次的香象追赶着宝月。
两个大和尚突兀地现身,人们自然又都一惊。
说话的香象和尚落后宝月和尚半个身位,满脸的严肃,好像死了亲爹一样;被香象追赶的宝月和尚眼角挂着淫邪的光芒,专门找女人的胸脯刺过去。好些个女人被他看一眼,顿时觉得脸颊发烫,赶紧下意识地捂紧衣襟。
“香象,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烦,你这个样子,连佛祖都不喜欢。嘻~”宝月的眼光还在寻找猎物,大剌剌好不隐蔽,眼光直往女人衣领里钻。
“啊呀,谁绊脚~”宝月一个趔趄,低头去看,地上趴着一个骨头都快散架的老夫子,白胡子都脏成了黑扫帚。
“宝月,我都说了说了,你看看你看看你都差点摔倒。”香象踢出一脚,韩祭酒被踢翻,连着翻动两圈,一动不动。
胜小弩的悲愤小箭这时也射出了。
“不准踢爷爷…”胜小弩哭叫着,奋不顾身扑到韩祭酒身上。
“小姑娘呀,倒是挺丰满,就是太黑了,不过我喜欢,唉,可惜没空隙。”宝月一指弹飞小箭,淫邪地看着胜小弩。
“宝月,你太淫荡太淫荡了,连小姑娘都不放过不放过。”香象又是一脚,胜小弩也被踢昏过去。
“你打女人可不好。写血字呀,搞什么?咦,香象,我去上面,你去下面。”宝月脸上现出无限的邪恶,向五层楼射去。
“宝月,你这样很不好很不好,佛祖一定一定不喜欢的。”香象表情严肃,但语调却轻松,没有丝毫责备的态度。
来了两个看起来不太正经的和尚,一个射向五层楼,一个冲向一层楼。人们不敢议论,但惊讶的表情表达了各种猜疑。
画眉僧自焚,恶鬼逃出,这是佛祖派来收拾恶鬼的大和尚?
一个苦和尚,一个邪和尚,一唱一和,真看不出是真和尚还是假和尚。
“滚!”
一个字,一声雷,北刈剑未出匣,但逼人的威压已自扩散,一道光圈向香象逼去。
“妖孽,你太不礼貌太不礼貌,我佛收了你收了你。”香象双手一扯,一串念珠缠住手腕,向外翻动,一股凶猛的气流反冲北刈。
轰~
只一个交手,震动天地。北刈退后一步,香象前进一步。这一次,香象占了上风。
“妖孽,还不放下放下屠刀,立地立地成佛!”香象怒目嗔视,念珠打出。不断扩大,再不断缩小,要将北刈困住。
北刈再退一步,已让开一层楼大门一条间隙。这个时候,夫人才堪堪走到,跨步,就此进了一层楼。
北刈抽剑,自八寸宽的剑匣抽出两把剑,一剑古朴,一刃厚重,两剑使了个指天点地招式,两道剑刃形成的剑芒轰然发出。
香象不敢托大,双手变化,一串念珠,三十六颗,化作三十六点激光,射向北刈。
“朝纲混乱,恶鬼出没,邪祟害人。今有佛祖派遣高僧前来收服恶鬼,山江百姓休安勿躁!”
别天恩提高声音,全场无敢哗者,全都战战兢兢,神色惶恐。
大幕山山道弯弯,弯弯的山道一个微胖的行者快步行走。
山中秋意已开,山峰高崖的树叶红红黄黄,像染上了各色颜料,斑驳陆离,甚是好看。
胖子二十出头,虽胖,但身材高大,至少有八尺,比普通人高了一个头。
最特别是胖子似乎天生的好笑容,就是赶路也满脸的笑意,像绽放的花朵。
还有一点,胖子发髻系着方巾,和普通的不同,那是一条碎花巾。
胖子叫传无花,笑如其名,琥门天师道弟子,方太舟的大师兄。
接方太舟传讯,传无花自千里外匆忙赶来。
一般而言,同门师兄弟外出历练,若非生死相关,是不会发出同门求助信号。方太舟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发出同门呼唤信号,只能说明方太舟真正遇到了大麻烦。
从高处眺望,山江郡巍峨连绵的城郭遥遥在望。传无花的眼光从远处收过来,层林尽染处,一座飞檐斗翅的寺庙落入眼帘。
忽地,寺庙上空旋起一股杀气,杀气邪恶,凶残,像极速旋转的龙卷风。
“这是…传送阵。”传无花一怔,脸上的笑容犹在,仿佛天生一般。
杀气凝聚,悬挂而升,黑雾之中,隐约可见人头攒动,刀光闪亮。所去方向,直指山江郡。
外邪入侵。
传无花一点一纵,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树木丛林中。也就一瞬,已到寺庙外墙。此寺名为宝界寺。
方丈主持画眉僧进城去了无二寺,本就较为清冷的寺庙早晚山门紧闭。传无花翻过院墙,落在寺中,抬头去看,黑雾自大殿中升起。
两名和尚,长相凶狠,身高足足矮了传无花两个头,也就头顶才到传无花肩膀。身材却壮实,矮矮墩墩,各自抽出腰间长刀,双手握刀柄,嗷嗷怪叫扑向传无花。
刀长四尺,刀柄一尺,刀身两指宽,呈弯月状,刀刃如白纸,薄而锋利。
“矬子寇!”
传无花震惊,笑意冷冽,笑容凛寒。
提到矬子寇,大京帝国从朝廷到百姓再到三教九流,无人不知,无人不恨。
大京帝国东海之外有异邦东魆岛,岛分上下,下岛漂浮于海面,其民身材矮短,生性凶残。上岛悬浮下岛之上,岛上皆寺庙,供奉田母佛。下岛之民信奉田母佛,愚昧无知,残忍好斗,自大京帝国开国以来,多有侵犯。因其身材矮矬,帝国军民称之矬子寇。
矬子寇借传送阵侵犯山江郡,凡大京帝国子民,皆有护土抗击之责。
传无花出手,这么魁梧奇伟的男子,手指居然捏出一朵花,无花的传无花偏偏喜欢花。
五指如五朵花瓣,花自飘零水自流,如水浮花,花伴水,水泻花绽。
两名恶僧拿刀的手臂高高举起,双腿呈奔跑姿势,就此定格。
自恶僧间穿过,两恶僧才摔倒地上,七窍流血而死。矬子寇犯境相侵,人人得而诛之。
推门入殿,正殿之上,供奉一尊大佛,看此佛,身形庞大,五官不开,如一面面具套在脸上,正是无相佛。
那佛头顶洞开,一股黑雾正自从洞口往外冲,隐约可见,黑雾中一张张矬子寇狰狞咆哮嘴脸。
画眉僧耗尽十六年,终于于宝界寺建成传送阵,此阵连接东魆岛,以此运兵,图谋山江郡。若占据山江郡,以山江郡为据点,则四面出击,一举而得大陆天下。
传无花踏出一步,第二步却跨不出,脚底仿佛被黏住。
“无知贱民,还不束手就擒,皈依我佛!”殿中震吼,如雷霆中击。无相佛目不开而能看,口不张而能言。
“东魆妖人,敢犯我大京帝国,必诛尔!”传无花凛然断喝,脸上冷花如挂冰凌。
“哈哈,真正无知,就凭你?”无相佛狂妄大笑。
“无知才能无畏,无畏便是无惧,无惧才能诛尔!”传无花浑身道炁涌动,一脚踏出,逼出一步。
嘭。
传无花胸膛迸裂,喷出血花。但终究踏出一步。
“狂妄!不知死活,我佛送你极乐世界。”无相佛抬起一只脚,向着大殿门口处的传无花踩去。这一脚若踩实,当把传无花踩出门框外。
“你不过是一具泥胎,又何必自大!若是你真身,我不敌。”传无花是老实人,老实人尽说老实话。
画眉僧建造传送阵,却无法请无相佛真身坐镇,只能铸一具金身,借无相佛一道佛念。以无相佛之神通,保证传送阵的正常运转没有一点问题。但问题是,今日传送大军关键时刻,传无花闯入大殿。
此刻传送阵已开启,东魆岛十万大军正源源不断通过虚空暗道进去大陆腹地大幕山。
无相佛这一缕佛念要维持阵法不乱,当然无法施展更严厉的手段对付传无花。
偏偏无相佛的弱点被传无花看破。
琥门天师道大弟子可不是用来显摆的,传无花人高马大,心思却细致缜密。
无相佛越是想快刀斩乱麻,越是给传无花机会。那庞大的一脚才下去,传无花全身骨头都似乎要被踩碎。
然而传无花还在笑,舒心的笑,快意的笑。他抬起右手,右手捏出一朵好看的花,花结子,子成果,一颗小小菩提子。
然后,传无花打出这颗菩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