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生门

和尚前脚出云袖寺有一会,二愣子的前脚也踏出知味学堂。今日枣子坡闹妖邪,没几个学生到学堂,夫子白清清情绪不好,隐隐传出几声脾气,二愣子看看开课几乎没有可能,几个学生听到风声,云袖寺的和尚要去捉拿妖邪,于是哄的一声,都逃出了学堂。

二愣子不疾不徐,也懒得去追赶那些同学,但毕竟好奇,总想看看妖邪是什么模样,凑热闹的心情总是有的。

对门云袖寺的大门大半掩着,透着一条缝隙。二愣子随意瞟了一眼,眼瞳只一瞬的闪,似乎是个影子。

云袖寺的和尚都去捉妖灭邪,寺中的影子又是谁?难不成是妖邪趁和尚出去,直接端了和尚的老巢?

二愣子被自己这个奇想吓了一跳。这简直不可能,哪里有这么猖狂的妖邪?倒是好奇心占据了上风,二愣子也不顾左右,愣是大摇大摆走进云袖寺。

过往云袖阁封闭多年,以二愣子这般年龄,固然是从未踏足此间,当然不清楚当年云袖阁的繁华热闹。

和知味学堂一样,云袖阁真的很大,仿佛是故意一般,知味学堂有前院,云袖阁前楼则是两层楼,现在改名云袖寺,却加了一层楼,气势上早压过知味学堂。

三层楼楼开佛像现,从外看里面,香火缭绕中,一尊无量天尊寿佛端然而坐,此佛眉宇慈悲,面相平和,略带喜色。

佛于大京帝国乃是异物,大京帝国不开佛坛,但也不禁佛道,对其态度,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

所以二愣子是第一次见到这等大佛,大佛本严肃,二愣子却毫无敬畏之心,偏头侧目,睥睨斜视。

喵呜~

忽地一声猫叫,自大佛背后传出,俄而一声清斥,一道草青色光影一闪而逝。

二愣子不及多想,抢身跳进楼中,绕大佛而行,转过佛像背后,另有一扇后门,门大开,经幡随风轻扬。

猫叫在门外再起,二愣子冲出后门,却是一园山水,假山池沼,花草树木,不比知味学堂逊色。

假山颇大,且高,在池沼中,突兀如巅,有峰峦之意,有山丘之形。池沼水引自牧羊湖,活水一脉,波光粼粼。水与山之间,有九曲小桥相连。

二愣子顿足,发痴,眼前之景,和知味学堂异曲同工。当初也不知哪位匠师设计,似乎与知味学堂故意做对,虽各擅专场,但单论这活水入园,却是更胜一筹。

猫叫沉闷,从假山里曲折传出。二愣子也是胆大,到了这里,浑然不管不顾,自九曲小桥行至假山前。

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里面声响含糊不清,似是追逐搏击。二愣子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哪管那多,一头扎进山洞。

弯弯曲曲走进去,所谓洞天福地,别致世界。没行多久,眼前豁然开朗,只见瑶池仙台,玉树琼花,雕栏玉砌,紫气画殿,端的是天上人间,缥缈仙境。

“这…”二愣子内心震荡,活了这多年,长了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般神奇世界。

“喂,见到一只野猫吗?黑色的,杂毛。”猛然一声惊醒二愣子,声音奶奶嫩嫩的,就是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一袭草青色衣裳,腰间束着根水白腰带,挂着一个香囊,散出清淡的花香。那花香似是淡到极点,若不是认真品味,根本嗅不出是什么花香。

没有回答对方的提问,二愣子鼻子使劲吸气,很肯定说道:“菱花,不错,就是菱花。”

小女孩似是有些吃惊,又似乎有些欣喜,但说出的话却是异常冷漠:“没问你花香,你还没回答我的问话呐。”

二愣子这才注意到眼前的小女孩,说实话,确是小,比自己矮了整整一个头,以身材而论,估计也就七八九岁光景。更让二愣子无语的,小女孩居然戴着斗篷,斗篷连着面纱,隐匿小女孩容貌。

“听到猫叫声,没有看见黑猫。”二愣子老老实实回答。

“哦,看起来你真有点丑。”小女孩咯吱欢笑,一点都不顾二愣子尊严。

“大伙儿都这么说。”二愣子倒不生气。

“你这人,真没趣。”小女孩跺脚,不再理会二愣子,顺着长廊跑了。

“做人一定要有趣么?”二愣子不解,鼻子一张一翕,似在捕捉那淡不可闻的菱花香。

此处既无日月,亦无昼夜,二愣子浑浑噩噩,四处游荡。风景看多了,不过是一样的画面。

“喂,你发现哪里不对劲?”也不知过了多久,小女孩再次出现在二愣子面前。

“哪里?”二愣子浑然不知。

“时间,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小女孩说道,语气明显有些凝重。

“什么意思?”二愣子蒙昧不解。

“就是说,此处是一个死地。”小女孩的脸色应该是极为忧虑,又极为难看,虽然有面纱隔着,二愣子根本看不到。

“死地?”二愣子自然摇头。

“凡大千世界,必有阴阳交替,阴盛而阳没,阳出而阴去,周而复始,滚动不止,这便是时间。”小女孩停顿,想是用眼睛去看二愣子。

面纱之内,明目皓齿吧。二愣子听着小女孩说,心思却另起波澜。

“认真点,严肃点。”小女孩察觉到二愣子走神,态度突然冷冽,“你本是此处中人?”

警惕中杀气大盛:“如此说来,你是假人?”

“假人?我怎么就成了假人?”二愣子瞪眼,他的猪肚眼皮长肉厚,包着眼珠子,不瞪一下,确实显得太小,难怪小女孩第一眼就得出“你看起来有点丑”的印象。

“我本是云袖寺对面知味学堂的学生,听到猫叫,看见影子才跟进来,我可不是什么假人。”

小女孩吃惊:“你看见我的影子?”她于面纱中抬起脸,似在仔细端详,辨别真伪。

然后小女孩忽地就不见了,却有声音自空虚处传出:“你可看见我?”

“你跑得挺快,我没看清。”二愣子说。

“哦。”再一晃,小女孩重新站在二愣子身前,“你不是假人最好。我们都是被那只黑猫引诱进来,如果找不到那只黑猫,走不出去,就只能等死。”

小女孩年龄小,见识却不凡。

二愣子点头,表示赞同。

“你我分头找,我从这边找过去,你从那边寻。”小女孩比划手势,画了个圈。

两人走了一圈,回到原地,别说黑猫,连杂毛都没觅到一根。

“如果是死地,那只杂毛黑猫又怎会离开此地?”小女孩自言自语。她想是有难题无解,独自一人走到雕栏旁,依靠沉思。

“也许,那只黑猫引我们进来后就自杀了呢?”二愣子的思维永远不同于一般人。

小女孩眼睛一亮,旋即黯然,摇头道:“不会,那黑猫可不止是想困住我们。”

“不对,那黑猫应该是想困住你,我…估计是误打误撞的受害者。”二愣子好像看清了一些东西。

小女孩轻灵地笑,笑声甜美:“你终于想明白了,还以为你笨到家呐。”

“但是结果一样。”小女孩补充了一句,差点没将二愣子绊倒。

“也许还有法子可想。”二愣子静思了片刻,自腰带里拿出大铁锤,手摸着地面,摸来摸去,确定一处,大铁锤高高举起,狠狠落下。

小女孩好奇地看着他,面纱后只是瞪大眼睛,一言不发。

就像是砸在一团云雾上,软软的不受半分力,比之石牛入海一般,大铁锤轮空时,二愣子头向前栽,跟着大铁锤的力道坠落。

二愣子消失不见,小女孩莫名惊奇地呆立。

“喂,你去哪呢…”背后追出小女孩的喊声,二愣子像跳水一样,噗通跳进池塘里,溅出一片水花。

夜朗星稀,蛙鸣如潮,枣子坡的初夏已然来临。

“怎么就出来啦。”二愣子摸摸后脑勺,又看看假山池沼,没有错啊,所在之处,分明就是云袖寺。

喵呜~

一双阴毒尖锐的猫眼恶毒地逼视过来,黑猫在假山上,猫身高高拱起,尾巴上翘,猫视眈眈。

“果然是妖邪!”二愣子躁怒,自己判断没错,妖邪趁和尚倾巢而出偷偷进了云袖寺。

黑猫发出一声阴鸷怨怒,作势要扑向二愣子,猫已弹起,空中四爪前冲,利爪所向,直指二愣子猪肚眼。

忽地假山上打出一道青光,便似一支利箭,插进黑猫尻尾。

黑猫痛苦惊叫,飞洒一片猫毛,自空中落入水里。

“死啦?”

“逃了。”

小女孩站在假山上,二愣子站在池塘中,这情景有些滑稽,也有些趣意。

“怎么出来了?”

“你出来时留下一线暗道。”小女孩天真烂漫,疑惑不解,“你怎就知道那里是密道?”

“生门。”二愣子觉得和小女孩说不清楚,当初癫学究教给他奇门阵法的一些初级知识,他都花了好几年时间慢慢消化领悟,后来在胡老爹的猪山上一遍一遍实地实践,可不是三言两句就能解释明白的。

“哦。”小女孩似乎在思考,“你能不能也教我?”

“嗯,就怕我说不清。”二愣子有自知之明,不说“教”,只说“说”。

“有人来啦,你要上来吗?”小女孩问站在水中的二愣子。

PS:今天是传统节日,七月七,鹊桥会。是浪漫,是凄美,也是祝福与憧憬。

二愣子太小,那个时代,这个年龄的二愣子应该还不懂爱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