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新府主的命令
天明的时候,郡府传出第一次公告:文宗传人、秋闱解元铁心歌继任府主。
公文盖着鲜红的官印,凡山江百姓无不认识,那方印就是山江印。
无数年头过去了,山江郡府主变来换去,都不影响山江百姓的认同感,因为山江百姓只认山江印,山江印在谁手中,谁就是山江郡府主。
据说山江印是混合大幕山的天奇石和万江江心石锤炼而成,是山江郡的镇郡之宝。山江印在,山江城就不倒。
“是那个斩妖僧、灭邪祟的少年铁心歌吗?”
“若真是他,我服,我跟他干,干死那帮矬子寇杂碎!”
“自古英雄出少年,我和他同科考试,那日在贡院只看一眼,就觉其不凡。”
“《论太平策》我可是能倒背如流,不信?我这就背给你们听。”
百姓们议论纷纷时,郡府下了第一道命令:从军戍城。
山江郡中,凡年满十六的男子,上不封顶,皆可从军。同时列出几条限令:凡家中只有一丁者,可免;凡为家中兄长者,可免;凡身体有残疾者,可免。
“这下好了,终于可以跟矬子寇干一场。”
“为什么一丁者不能从军?我爹没啦,我娘没啦,去它的限军令,老子非要报名不可。”
“就是,老二老三都去守城了,我这做老大的能安心在家吗?”
“老爹,你都七十好几了,就别去凑热闹啦。”
“胡说,老子我才刚过六十。况且老子本来就是当兵的,操起家伙来,比你们这些个兔崽子都利索。”
“你就吹吧。”
“等等我,一起去报名。”
告示一出,沉闷死寂的山江郡忽然鲜活了起来,而且可以听到笑声了。
郡府下的第二道命令是除留一部兵马,将西大营剩余兵马全部调进城中。
西大营主帅滕冲已秘出至南城外,副将是越尺孤,此人看上去冷漠孤傲,不假言辞。
“敢问府主,调动铁军入城,意欲何为?”将军以服从军令为天职,但将军也会有疑而问。
越尺孤站立如松,腰杆笔直。
“主力守卫西门,另挑选马步兵精干者三千人,操练民兵。”
铁心歌坐在郡府中堂之上,案台上一方大印异常显眼,正是山江印。
越尺孤稍稍皱眉。
新任府首要任务是在城中大肆招募民兵,民兵有了当然要由正规军操练,不然,一群乌合之众对上矬子寇那就是不堪一击。
可是训练民兵不是容易的事,没有一年半载,怕是连个像样的阵仗都摆不好,更别说行军打战,冲锋陷阵了。
这个时候越尺孤流露出为难情绪实在正常,况且越尺孤看新府主眼神,那双猪肚眼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的狡诈。
“都说滕冲在前,尺孤筑基,一军当关,西敌莫欺。这话可有不实?”
铁心歌微笑,少年老成,都是磨盘小千世界中修炼出来的。
这句话流传甚广,山江百姓几乎人人皆知。
西大营铁军,平日都由越尺孤训练,打仗时,士兵嗷嗷叫着跟着嗷嗷叫的滕冲去冲锋。
是以山江百姓编了四句顺口溜,赞美西大营主将副将分工合作,相得益彰。
越尺孤不语。这话不好答,若说不实,那有欺上之罪;若说属实,那自己立马掉进大坑。
可眼下这少年新府主,看似温和话语,却藏着咄咄逼人之势,答或不答都难办,所以越尺孤干脆就闭口不言。
“我闻将军素来只做不说,做了也不说,确为三军楷模!”
一顶高帽子送上去,铁心歌颔首微笑:“当下形势危急,东魆岛虎视眈眈,矬子寇大举进犯,我大军前线浴血奋战,此战胜负关键,将军怎么看?”
“凡大战,兵家计谋固不可少,但若以绝对实力碾压对方,则要比拼后备力量之厚薄,譬如兵员补充,兵备储量,粮草充足等,是为胜负手。”
谈到打仗,越尺孤和所有的军人一样,兴致一下就膨胀起来。
“将军高见,着实令人佩服!正所谓英雄相见略同,本府现已招募到十万民兵,欲在三日之内由精干铁军训练成军,前方形势危急,若以十万生力军投入战场,则必胜无疑。本府认为,以将军之能,必定能训练出一支能战敢战善战的铁军,众志成城,驱除矬寇,保我山江。将军意下如何?”
新府主满脸的真诚满眼的期待。
坏了。越尺孤感觉自己正掉进一个大坑里,关键是他还不能挣扎。
“三天?”越尺孤不淡定了,标直的后脊梁都开始弯曲。
“将军豪迈,一诺千钧。我闻昔者猛将慨而以慷,说的原来就是将军。三日后,山江催鼓,兵发前线。本府在此,静候佳音。”
论掉书包,十个越尺孤也不是铁心歌对手。但形势就摆在那里,越尺孤居然没有推辞。
滕冲暗中出城前有信传给越尺孤,若铁心歌有求,就是滕冲之令,违者斩!
那个时候,铁心歌还不是新府主,滕冲也并不认为铁心歌会成为新府主。
唐缇吐出一肚子江水,整个人完全清醒了。
“我是暗子,要见水军提督光弼将军。”
唐缇手掌摊开,掌心是一颗棋子,棋子是土黄色,除了颜色,和普通的围棋子没啥区别,但细心去看,棋子正面有山江纹路,棋子背面刻了一字:土。
别天恩的谍报系统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系,唐缇属于土系。目前为止,山江城内金木水火土五系尽被画眉僧所破,唐缇还活着,简直就是个奇迹。
暗子身份特殊,唐缇的地位又是暗子中最高层的那一波人,金木水火土五系暗子都有首领,首领身份的验证就是那颗棋子,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系列。
暗子这种身份在山江郡不是什么秘密,但一般人很难真正见到暗子,更别说暗子首领了,像金木水火土五系首领,那都是传说般的存在。而眼前这不起眼的大头,还差点被水淹死的竟然是暗子,还是土系首领。水军士兵不敢怠慢,赶紧上报。
“你说,府主不是真府主?”水军提督光弼将军脸色如水,就像被水养着一样。单从相貌上看,看不出真实的年龄。
“张冠李戴。”唐缇已经缓过气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此刻水军密室内只有光弼将军和唐缇。山江郡所有的高层人物,唐缇都了然于胸,但光弼将军从未见过唐缇。
“也就是山江城已落矬子寇手中?”
光弼将军腾地起身,水色脸颊隐隐泛出绿色波纹。
“那还未必。西城那边还有滕冲将军驻守,西大营一半已驻进西城。”一万西大营铁军驻守西城,山江城没那么容易失手。
“只是,忘情楼前以假乱真,蛊惑人心,更有邪祟推波助澜,只怕城中大乱,危机一触即发。”
唐缇没起身,看似安心坐着,实则一只右手几根手指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敲击着。
如果是一个细心的人,其实是可以听到唐缇手指敲击中的忧虑、焦灼感。
光弼将军就是一个细心的人,他能听出唐缇的焦急,但他不能去说什么。
于是,光弼将军在密室中来回踱步,像一股缓流,也陷入沉思。
一时间,密室寂静无声。两人各想各的心事,只有光弼将军靴子的脚步声和唐缇手指的敲击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唐缇的手指敲击声速度加快,脸色也开始变化,竟有喜色。
光弼将军也停止了踱步,不解地望着唐缇。
凡做暗子的,必有其秘技。何况是土系首领唐缇呐。
光弼将军忍着性子,静静地等。他不是一个急性子,以水养身养性,人如水,平静。
当唐缇的手指敲击完最后一下,唐缇站起身,望着光弼将军:“山江城已安!”
他方才敲击手指,实则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传递信息,至于这种方式到底是什么渠道,光弼将军不得而知。
光弼将军不接话,继续等着唐缇说。
唐缇道:“韩祭酒找到了文宗传人,便是今科秋闱解元铁心歌,铁心歌斩杀假府主画眉僧,灭邪祟尸傀,目前山江城内已然安定。”
“哦。”光弼将军轻轻吟哦。
他不认识铁心歌,但韩祭酒的大名却是知道的。韩祭酒的传人,斩杀矬子寇,定当英雄。
两人似乎都暗暗地舒了口气。光弼将军重新落座,唐缇也坐下。两人看出彼此的放松,不觉相视一笑。
“消息是千真万确,”唐缇的大头此刻显得很巍峨很精神。
“此次矬子寇从东、南两路发起陆地进攻,另有水路冒充商贾之船,算算时间,也该进入山江郡了,将军可有万全之策?”
“万江江中,鱼儿的肚子都饿了。”
光弼将军忽然说了句很风趣的话,但他的水色脸颊布满了荇草一般的诡异纹路。
唐缇可没有那种风趣,他的心情虽轻松了不少,可他的谍报土系基本完了。到现在还能收到山江城的信息,那也是硕果仅存的最后一点势力了。
重建会很难,但唐缇已经有了决心,再难也要去做,就像他这次以死相拼,才能到达水军大营。
“现在,我们可以看看万江的鱼。”
光弼将军作了个手势,唐缇就看见密室的窗户打开了,一波光亮透进来,不,应该说是水光透进来,原来密室是一艘潜在水中的大舟,正顺流而下。大舟的前后左右,数十条艨艟斗舰,俱都潜在水中,真像一条条巨大的江鱼。
唐缇开心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