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练字
山江郡府,后堂一处偏僻厢房。
厢房外与后花园隔着一道花墙,墙头有青黄的爬山虎,叶儿稀疏,藤茎繁杂。
厢房中檀香袅袅,幽幽静静。元丰皇帝摆弄着桌上的几张字帖,一言不发。
“主上,铁心歌一大早就去了忘情楼四楼镇楼,选了一支老毫笔,那支老毫价值不菲,据说是前朝状元公的用笔。”
北刈双手垂立,恭敬禀报。
“真敢送呀,不是他家的宝贝。”元丰皇帝不平不淡答了一句。
“老金一向不做亏本的买卖,应该是有所图。”
这次元丰皇帝没有答话,只看那些字帖。
北刈见元丰皇帝不声不响,继续说道:“那是之前老金的承诺,不止老金,老查,老油,包括公丑大家都有承诺,老查是一壶好茶,老油是一道拿手菜,公丑大家是一场歌舞。”
元丰皇帝这才放下手中的字帖,却问了另一个问题:“十幅字,十种字体,这世上有谁能做到?”
“回主上,这十幅字确实是他所写。”北刈很肯定。
“这一幅,字形圆润,字体丰腴,浑圆淳和,气度豪爽。这一幅,藏头护尾,不露圭角,温而不柔,力含其中。这一幅,映日视之,画之中心,浓墨正中,折无偏侧。
“这一幅,整齐平正,长短合度,疏密均衡,排布有度。这一幅,正欹朽生,错综变化,形象自然,险绝求趣。
“这一幅,静如秋水,动似晨曦,强轻弱重,长快短慢。这一幅,上下承接,呼应连贯,笔断意连,游丝牵引。
“还有这一幅,欹正呼应、虚实对比,自然连贯,血脉畅通。再看这一幅,疏密得宜,计白当黑,参差错落,跌宕起伏。
“最后这一幅,恬淡自如,却摇曳多姿;神采飞扬,而又物我两忘。心气和平处,客夷婉畅,无复奇崛之气。所谓涉乐方笑,言哀已叹。情事不同,书法亦随而不同。”
这一大通点评书法字体,只把北刈和南流二人听得目瞪口呆。
北刈和南流二人在元丰皇帝身边不止一日,知道皇帝也是一位书法大家,写得一手好字,吟得一手好诗,平日里耳濡目染,多少沾上写文墨之气。
不想那新府主少年铁心歌,居然能写出十种不用书法,也许还能写出更多的书法,以数量而论,绝对碾压当今皇上。且从皇帝的表情看,铁心歌的书法定是十分的了不得。
果然,元丰皇帝又叹道:“书之妙道,神采为上,形质次之,兼之者方可绍于古人。本皇不及他。”
所谓以形写神,形神兼备。达到此境界,堪比古人。
“主上过谦,主上的书法,亦是当世一流。”南流微微躬身。
“书法之道,全在心境性灵,只有妙不可言,不在笔墨深浅。这十幅字帖,十种字体,却又字文不一,你们可知为何?”
元丰皇帝轻轻收拢字帖,将十幅字帖归拢堆齐。
北刈摇头,南流若有所思。
元丰皇帝凛然道:“他在练字,更在炼浩然正气。”
忽而肃冷尽去,轻笑一声:“浩然正气,有那么好炼吗?不说这些呢,城外如何?”
北刈道:“东边幕水大战依然焦灼,东大营唐大钺估计在拼老命;南边麦子秋借八卦嘴阵法还在苦苦支撑,以兵力而言,远不及矬子寇人多势众;北边水军略占上风,光弼在牯牛洲一带抵抗。西边目前倒没有战事,西大营铁军秣兵厉马,枕戈待旦。只是军中有所怨言,前方危急,堂堂铁军,不决战疆场,却浪费时间,训练民兵,贻误战机。更有一种说法,说新府主贪生怕死,不敢打硬仗,龟缩城中,训练民兵也是为了自保,哪里将前线将士放在心上。”
元丰皇帝横了他一眼,漠然道:“你也是这般认为?”
北刈微微躬身:“臣愚钝,不思其解。”
元丰皇帝轻敲纸扇,面露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有意思,本皇很想看看你如何收拾局面。只是呀,有点可惜,可惜呀!”
铁心歌把自己关在郡府书房里,他不知道写了多少字帖,换了多少种书法,反正满书房都是飞扬的稿纸,连砚台手镯都开始嗤之以鼻。
可是,丹田没有产生一丝浩然正气,那个小蜗牛还在不紧不慢的打转,像慢动作的陀螺,模糊,看不清。
看来浩然正气靠练字是练不出的。
铁心歌叹口气,将那支老毫笔洗干净,放好。这老毫笔估计挺值钱,自己选好时,分明看到金掌柜眼皮在轻轻抖动,以自己的经验,那是比杀一刀都心痛的感觉。
金掌柜还试探的问一句:“选好啦?要不再挑挑,好笔多的是。”
“不了,就这支笔,看得有眼缘。”
现在看来,是不是挑错了?都让砚台手镯不高兴了,浩然正气连个毛影子都没一丝。
练不出就别白费力气,这向来是铁心歌的作风。伸个懒腰,打开房门,伴随秋日阳光映照过来的还有唐瞭。
“嘿嘿,府主大人你终于写完了。”唐瞭干笑。
“你又看中了什么?”铁心歌也笑。
“府主大人可冤枉了我,你写字我可没敢打搅。”唐瞭无辜的叫冤。
“确实没打搅,直接拿走了十张字。”
“那个不是北刈要吗?大人你知道,我是胳膊扭不过大腿。”
“哦。”铁心歌稍有所思。
“大人你看,这满屋的字稿……”
“你想要?”
唐瞭的眼睛开始放出明亮的光芒,好似看到了无数财宝,满怀期望,用力点头。
“很值钱么?”铁心歌斜眼看唐瞭。
“连大景城的北刈都私下里讨要,我想大人这些字要是拿到京城里去卖,不知会不会赚它一把。嘿嘿,谁会嫌钱多呢?”
唐瞭搓手,随时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
“唐家就这点出息?”铁心歌盯着唐瞭的眼睛,“你这双眼,眼力真的不凡,就是有点俗。”
“那才能衬出大人的不凡。”唐瞭肉麻的恭维。
唐瞭心情很好,他没有理由不好,他最爱的滕舞醒了,他现在对新府主充满了感激,就算是要他此刻去死,他唐瞭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三天了吧,也不知越尺孤的训练如何。走,去瞧瞧。”
铁心歌跨出一步,见唐瞭还在犹豫,鄙夷道:“看你,真像个没出息的土老财。回头收拾收拾,这些废字都是你的。”
“多谢大人!”唐瞭的眼眶装满了快乐,那些快乐似乎一下子都变成了雪花花的白银。
西大营铁军弥漫着一种怪异的情绪,就好像一座充满着狂野暴力的山林,有着犀牛的狂躁,猛虎的压抑,金刚的怒目,恶狼的残暴。
只是这座山林是被围墙围着,无论有多么暴烈的情绪,也无法尽情发泄。
越尺孤的训练的确有独特的手段,十万民兵不是全拉到校军场训练,而是分儿化之,将民兵分为三大块:
三万游击兵,在街头巷尾灵活训练,以做巷战之备;
三万轻步军,在各广场空地训练,以做冲击之需;
余下四万铁军,在校军场严格操练队形、队仗、队阵,此军为民兵主力。
越尺孤是真练。
铁心歌走在山江大街上,所遇民兵无论是游击军还是轻步军,虽神色严峻,但见到新府主,俱都微微动容,以示问候。
这样很好,短短三天,一群乌合之众竟然被西大营铁军训练有素,隐然有了一些军人气质。
“大家加紧训练,来日作战,才能杀敌,才能自保。”
铁心歌向众人挥手。
唐瞭跟在身后,双手捧着楠木托盘,盘中赫然立着一方大印,印如沉山,青中泛蓝,正是山江印。
民兵看新府主满眼的亲切,眼眶中都要流出冲动的呐喊,而西大营负责训练的铁军似有不爽之意。
这也难怪,主帅奔赴前线去了,留守的大军居然像无聊的人玩过家家游戏。说实在的,别说三天,就是三个月,这些民兵也成不了气候,这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吗?
但铁军将士敢怒不敢言,没看见新府主身后的那方大印?山江郡自古郡规,掌山江印者,是为府主。
不是任何人都能掌控大印,譬如某个人无意得到山江印,以为自己就是府主了,可没有传承,大印不认府主,可能还会反噬,丢掉性命。
所谓传承,是由前任府主于大印中留下符文,继任者能够承受符文并滴血入印。大印化血融意,人印相合,才有资格继任新府主。
铁心歌资历浅,缺少军功,山江百姓认同,未必军队就认同。让唐瞭手捧大印招摇过市,是显摆,还是树威,似乎怎么理解都说得通。
因此就算那些西大营铁军腹诽生怨,也不敢正目山江印。
据说此印有通天之能,可杀人于无形。而说到底,铁军对新府主没有不服之意,西大营上万将士只是憋屈,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跟着滕冲去冲锋陷阵浴血沙场。
沿路而行,铁心歌毫不理会那些西大营铁军对自己的态度,全当是热烈欢迎自己,不停挥手示意,很有府主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