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幕水之战(4)
山有势,势在连绵。
铁心歌紧握老毫笔开始写第二笔,在山江郡只写了半横,现在他想把那一横写全。
可笔在空中,手臂却有千钧,不是他不写,就在落笔一瞬,铁心歌的眼眸中却是点点青峰。
点点青峰。
铁心歌的手臂僵硬了,他忽然陷入沉思。
这实在太危险,也太不是时候。
战场厮杀还在继续,还有人不断倒在血泊中。幕水完全就是火海,重甲军伤亡惨重。如果麦子秋阵法困不住宫大和他的火箭军,损失不可估算。
麦子秋在布阵,南城外大败宫柒,麦子秋就暗中来到幕水。
幕水不是八卦嘴,麦子秋要布阵就要借山形山势,麦子秋虽是修行者,且是阵法大行家,但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布下大阵。所以麦子秋布阵需要铁心歌借山形山势。
机会稍瞬即逝,阵法启动需要契机。
当火箭军射出第一波火箭时,第二波还在准备之际,铁心歌正好写出那一点,麦子秋抓住这点空隙,在火箭军无法进行有效攻击时,以阵法困住火箭军,隔离火箭军与主战场矬子寇的联络,分而攻之。
这就是为什么以东大营重甲军为诱饵的原因。
现在阵势已然发动,但仅仅靠一座山是无法构成整个大阵,麦子秋需要借铁心歌的山形山势布阵,可铁心歌迟迟未能下笔。
阵法五行,勾连八卦,借山形山势,化五行八卦,则大阵可成。这本是仓促之间,兵行险招,关键时刻,铁心歌只写出一点,居然陷入沉思,引而不发。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铁心歌的手还是那么僵硬。唐大钺的双拳握紧,他的眼尽赤,眼眸中映照着熊熊烈火。
这一战真的要败吗?
唐大钺急,麦子秋急,唯有铁心歌不急。不是不急,是已入定,若是强行唤醒,则会走火入魔。
一座山峰一座阵,阵残不全。麦子秋以残阵困住火箭军,阵中山奇军起初袭击斩获甚丰,但火箭军毕竟是东魆岛最强劲王牌,乱了一阵就渐渐稳住阵脚。
更主要的是麦子秋布下的是残阵,变化极少,山奇军的优势反而变成劣势。
“无相佛,还,不出手吗?看来,消耗不,小。”宫大嘴巴大,舌头也大,“就凭这,点法术,也想困,住我?哈,哈,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山奇军擅长阵中作战,一旦失去大阵掩护,弱点暴露无遗。火箭军保持阵型,前排后排交替射箭装箭,一通发射,山奇军损失惨重。
山峰影像渐渐稀薄,山形摇摇欲坠。山崩之时,就是大阵被破之际。大阵破,麦子秋必将反噬。
形势无比危急,麦子秋强行维持阵法,得不到铁心歌的相助,麦子秋的道炁流逝如瀑。
此刻苦苦支撑,神态凝重,自语道:“你若还不出手,此阵危矣。”
“那个家伙,是不是个雕塑?”山形已稀,宫贰看得见阵外情景,指着对岸的铁心歌开怀大笑。
幕水火势凶猛,火焰像火蛇缠绕重甲军,眼见着无数重甲军被烈火吞没,唐大钺的脸像泥石一般,悲壮而坚硬。
宫大暗通无相佛,无相佛静坐休养,暂时无法出手,与唐大钺的战斗,无相佛只是险胜,消耗不比唐大钺少,此刻正在修复之中。
“等无、相佛再、次出手,就是、你们的、死期。”宫大露出狰狞的诡笑。
铁心歌进入一个奇妙的境界,这个世界里全都是点,峰是由无数点构建,无数的山峰又勾连绵绵的大山,铁心歌正行走在山脊上,放眼望去,点点青峰,连缀成山;青峰点点,勾画一横。
原来横是可以这样写。
静如山岳,动似猛虎,气若长风,铁心歌老毫笔在空中写出一横。
若是放慢书写手势,分明是点了八点,八点连缀成线,便是一横。
这一横比山江郡中写的半横要长,比完整的一横稍短。铁心歌只能写出八个点,到第九个再也难以为继,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但这足够了。
那一横于空中矫若蛟龙,幕水之上掀起巨大水浪,水浪扑火,火势渐渐熄灭。横出大幕山,化出八座青峰,在先前山峰淡化一瞬,飞进麦子秋的阵法中。
“很好!”铁心歌淡然一笑,“还算及时。”
“很好!”唐大钺似看清又懵懂,但他信任眼前少年,爽朗大笑,引发剧烈咳嗽,“老天有眼,总算给老将留下一点种子。”
此时火箭之火已经熄灭,只有星星点点的残火。强渡幕水的重甲军怒火却燃烧到了极点,纷纷抢上对岸。
唐大钺止住咳嗽,令旗挥动,怒火烧到极点的重甲军像疯狂的猛虎扑向战场。
麦子秋的大阵暂时困住火箭军,主战场的力量发生巨大的变化,东大营重甲军从后面包抄,这股生力军像不要命的恶狼,恨不得将矬子寇的骨头都啃光。
矬子寇阵势终于松动了,重甲军像一把大斧乱砍乱伐,硬生生地撕碎了矬子寇的信心,矬子寇开始溃退。
大阵中,山奇军如鱼得水,不跟火箭军明着打,以偷袭和暗算方式保存实力,避免不必要的伤亡,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收益。
形势突变,胜败逆转,火箭军哭爹喊娘,屁滚尿流,弯弓火箭散落四处。
“这,这,我们怎么办?”宫贰的脸吓得苍白。
“慌,什么,无,相佛会,出手破,阵。”宫大的嘴巴显然更加不利索了。
宝界寺被一把大火焚烧成灰烬,从此大幕山北麓,山江郡南城外再无蛊惑人心害人不浅的邪恶寺庙。
经过一场激烈的战斗,传无花、方太舟、王继之终于消灭了逃到宝界寺的矬子寇。
三人相视大笑,经此一战,三人同生共死,心意相通,视为知己。
“南边战斗结束,东边硝烟弥漫。”传无花看两人,他说的严肃,脸上始终带着微笑。
“那就再走一遭。”王继之道,“我师兄韩晷之、师弟水穷之应该离山江郡不远,我联系他们。”
“好!大丈夫正该如此。”方太舟永远是一副严肃的面孔,不熟悉的人看见他那冷若冰霜的脸,很难跟他融洽。
三人商定好,确定路线,向东行去。走不多久,幕水的战斗就爆发了,惊天动地的厮杀声响彻云霄。
三人加快速度,行在中途,就看见东边天空被火焰烧红,接着一个点的笔画出现。
“这是以书写借山形,何人有此大手笔?”传无花见识不凡,瘸着断腿似在问方太舟和王继之二人。
方太舟摇头。王继之道:“我在山江郡城中并未听说有这等人物。”
“那日我和王师兄在忘情楼上恶斗阿鬼西门,韩祭酒倒是写的一手好书法,后来将文宗浩然正气传给铁心歌兄弟。”方太舟记起了当日情景。
那日传无花不在山江郡,自然没有见过当时情景,只是静静听二人描述。
“方师兄也认识铁兄弟?”王继之却是一脸兴奋。
“哪里来的铁兄弟?”传无花疑惑问道。
当下王继之和方太舟分别将与铁心歌交往之事简单的说了一遍,传无花笑道:“果然是个性情中人,这个铁兄弟我认。”
三人边说边走,没过多久,远远就看见幕水战场。
战斗异常惨烈,幕水简直就是人间地狱,三人便是道宗修家,也不忍直视。
“看,那就是铁兄弟。”王继之眼尖,“咦,他要去哪?”
“那是一座阵法。”传无花的笑终于从脸上挪开。
“铁兄弟要入阵。”方太舟从传无花和王继之眼神中读到一样的答案。
“此阵阵法博大诡谲,非一般人能够驾驭,当有混元境高人坐镇。”传无花道。
“混元境?”王继之神态凝重。
修行从开无极,凝道炁开始,层层递进,共有五境十二阶,分别是凝炁境、破玄境、混元境、化臻境和无极境。至于无极境之上,就是飞仙了,属于什么境,只有神仙才知道。
一个道炁不聚、无极不开的普通人,就敢往大阵中冲,除非是二愣子,因为就连傻子都不会去送死。可铁心歌真的就入阵了。
“铁兄弟难道不知道阵法厉害?”王继之担忧说道,满脸都是紧张。
他是祈年丰谷符箓门的弟子,修行早入了凝炁境高阶,离破玄境也就一步之遥,尚且不敢冒然入阵,何况是凡人铁心歌。
“我看不清楚。”传无花摇头,以他凝炁境的眼光,又如何能看穿混元境阵法的奥妙。
“师兄,我想入阵。”方太舟却表现出一往无前的气势,他的上身微微前倾,似乎是随时冲刺的姿势。
“方师兄,我陪你去。”王继之跨前一步,与方太舟并肩而立。
“好,今日我们三人就一起入阵。”传无花豪迈大笑。
三人站成一排,下一刻,忽然启动,三道人影像三道光芒,射进大阵。
“怎么,又有人入阵?那三人,年纪轻轻,应该是哪个门宗的弟子。”唐大钺看得仔细。
此时幕水战斗渐渐要接近尾声,矬子寇大败,蚂蚁一般四处逃散,十万大军,折损六七万。
唐瞭浑身是血,脸上却是勇毅和刚强,他眺望过来,正好唐大钺的目光也找到唐瞭,父子隔空相笑,唐瞭的笑灿烂,唐大钺的笑欣慰中夹着一缕悲哀。
唐瞭就明白了。
大哥唐棠不在父亲身边,不在战场杀敌,那就意味着只有一个结果。
唐瞭突然发狂一般冲向一群逃窜的矬子寇,长枪掼出,空中破音,追上一名逃跑矬子寇的后背,破胸而出,去势如电,连穿五名矬子寇,更是将第六名矬子寇牢牢钉在地上,长枪枪尾,犹自微微颤动。
唐瞭拨枪,再追击杀戮,犹如恶魔出世。矬子寇被唐瞭吓坏了,一时之间,被斩杀数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