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山凝虎意,江激龙吟

滕冲西大营在南城外八卦嘴联手麦子秋的山奇军大败矬子寇后,并没有和麦子秋一同奔赴东城外幕水战场。

莫说铁心歌是所谓的新府主,别天恩的府主令依然在生效中,滕冲要返回山江郡,他的职责是固守西城。

密道难行,从城内到南城外连滚带爬走了三天,回去的路一样艰难。滕冲又不能明目张胆回城,一万西大营铁军在暗道中爬行,可想有多艰难。

返回城内需要三天,所以铁心歌要等他三天。这一切都是之前约定好的。滕冲回归之时,正是铁心歌出兵之际。

瞒天过海,竟然连元丰皇帝的暗探地字门首领东野都骗过了。

“滕冲?”尉迟大将军霍然一惊。消息清清楚楚,西大营去了东边战场,什么时候回到了山江郡?而且静悄悄地没透露一丝风声。

尉迟大将军脸色不好看,有些凝重,有些疑惑,还有些尴尬。

“当年莽山一别,多有教诲。此去数年,大将军风采依旧,着实令滕冲羡艳。不知将军不在莽山却来我山江郡演练,这又是为何?”

滕冲脸上还挂着笑,但语气很冷,就像冰冷肃杀的秋风一般。

“圣上有旨,命某接防山江郡。”尉迟大将军沉默了好久,远远地眺望西城楼头的滕冲,便决定不再隐瞒。

“山江郡固若金汤,小将接到府主命令,坚守城防,不劳大将军辛苦,请回!”藤冲抱拳,气韵沉雄。

“今有矬子寇来犯,圣上念及山江郡安危,某身负圣恩,当为圣上分忧。”

“圣上远在大景城,还在挂念山江郡,藤冲代表这满城军民感谢圣恩。若是圣上想来山江郡游山玩水,要来便是,做臣子的必定好生伺候,今大将军兴师动众,岂不惊城扰民?这不合古礼!”滕冲气定神凝,脸色如霜。

所谓古礼,便是大京帝国立国数百年以来默契相守的约定,山江郡隶属大京帝国,却又有相对独立性。滕冲的回答正是打在尉迟大将军的七寸上。

尉迟大将军无语。事实上,对滕冲的话他无法反驳。

有西风遒劲吹过,从尉迟大军上空吹到西城楼,风中夹着低沉的呼啸,像猛虎发怒前的低吼。

“古礼有礼,但古礼未必循法。帝国之内,莫非王土;山江违科,不是今礼。”尉迟大将军在沉默好久之后,眼光终于再次点亮。

这次轮到滕冲沉默。二人俱是修行者,他二人之间对话通过道炁对答,并不为双方将士所闻,所以双方将士只看见两位主将对视沉默。

“古礼之通便,非我所能行。将军但听命令,驰骋疆场,马革裹尸。只是东魆岛进犯,你我本该同仇敌忾,共御外患。尉迟大将军此时要进城,是为不仁不智不义不理!”

滕冲侃侃而谈,庄严肃穆,每句话都有礼有节有根有据。尉迟大将军奇怪地望着滕冲,几年不见,长口才了。

滕冲确实说话在理,况且滕冲布局,对于前锋营轻骑只伤马不杀人,算是表示最大的诚意。

尉迟大将军想了很长时间,到最后,他沉郁肯定道:“大军至此,无法回头。”

滕冲道:“本是同根,相煎何急。”

尉迟大将军道:“本职所在,不敢抗旨。”

滕冲郑重道:“大将军以十敌一,看似占据优势,可我山江郡城墙坚固,更有天时地利人和,大将军不妨一试。”

“正该如此。”尉迟大将军面如重霜,“请百姓后退。三军听令,火石营攻击,工兵营推进,骁骑营准备冲锋。”

军令下达,莽山大军推动火石高架车,数百高架车一齐发射,火石滚雷划破长空,如百条火龙,将天空燃烧如火海。

霍地,西城楼隐隐显出一方巨大官印,如山,从水雾中影出一般,大印有重山之轮廓,是山化虎,虎啸甚雷,震破愁云;有江水之脉络,是水若龙,龙吟似浪,激荡沃日。更有点如峰,半横如江,竖如广原,泾渭分明却又交错纵横,隐约是某个字的笔画,不全。

“山江印!”

尉迟大将军凛然震惊,大印一出,已成排山倒海碾压之势,自高楼上砸下,火石滚雷尽皆粉碎,余烬反射,如盛放烟火,急坠流星,霎时激射火石高架车,火石高架车或被击倒,或被烧毁,火石营一阵大乱。

“山江印!”

滕冲眼光惊喜,即便是西大营将军,他也是第一次亲见山江印大放光彩,千年山江郡,或许中间山江印有过多次逞威,但多年和平安定,并无兵临城下非要启动山江印之时。

山江印一出就显出如此大的威力,不止尉迟大将军震惊,就是山江郡百姓,亲眼目睹时,也无不心神震动,目瞪口呆,直到山江印渐渐隐去,才爆发出如潮的惊喜欢呼。

“山凝虎意,江激龙吟,居然能够以书法灌入山江印,勾连山江,威力骤增。他是如何做到的?”

西城一处偏僻幽暗的小巷子里,一户人家小院,院墙上生出长长短短的野草,院子里摆放着几盆秋菊,菊花凌霜,却也更为鲜妍。

院子柴门紧闭,菊花旁有一人仰头凝望西空,那人黑斗笠黑面罩黑衣服,几乎从头到尾都是黑黢黢的,除了两点眼眸,再无一处不黑。

无法看出黑衣人表情,但轻轻自语中显出疑惑和戒备的复杂情愫。小巷中传来脚步声,黑衣人转了个身,消失在院子里。

尉迟莽山大军退兵三十里。西城暂时安定。可警报并未消除,两军对峙,战事一触即发。

郡府中堂,元丰皇帝一脸的愤怒。自铁心歌出东城赴幕水战场,元丰皇帝就从后院偏厢房搬到中堂。

他已稳操胜券,何必躲躲藏藏。只要尉迟大军进城,山江郡从此以后就真正是大京帝国的山江郡了。

可是,铁心歌离城而去,山江印却留在城中。元丰皇帝这才醒悟,那日铁心歌于四方城楼写字,并不完全是炼出浩然正气,而是以书法勾连山江,在必要时催发山江印。

完美无缺的计划就这样被一个乳臭未干的混小子撕开一道裂缝。

元丰皇帝更为生气的是情报居然不实,西大营铁军瞒过了所有人,居然人不知鬼不觉地重返山江郡,数万铁军固守山江郡,再想奇袭夺城,难比登天。

啪。元丰皇帝愤怒地摔破了茶杯,茶杯碎了一地。

南流抱琴不语,北刈站立门外,西纹隐匿在侧,东野的密报被无情地揉成一团。

元丰皇帝在生气,只有等他气生完了,冷静下来,才能做一道决策。

毕竟生气徒劳无益,元丰皇帝很快平静下来,他的脸色阴沉得吓人,难看得像个死人。

“命尉迟再行试探性攻击,看看山江印究竟威力如何,还能施展几次。”

莽山大军重新逼近西城楼,火石滚雷失效,关键是火石高架车尽皆被毁,第二次攻击采取箭攻。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漫天箭雨,直射西城。

俄而山江印再出,虎啸龙吟,和前次相比,并无走弱之势。箭雨一滞,或折或断,箭簇忽地倒射,咻咻咻不绝于耳,莽山大军又是一阵惊叫骚乱。

尉迟不得已,再退三十里。和上次只是焚烧摧毁火石高架车不同,这次山江印显然下手重了许多,以伤人示惩戒。

莽山大军三次无功而返。前锋营战马尽折,另有七千轻骑兵中毒昏迷不醒;火石营高架战车尽毁,重型攻击荡然无存;弓箭营更是遭受重创,失去战斗力。虽尚未伤筋动骨,但受此打击,莽山军已生挫败感。

尉迟知道,若是任其发展,必将使士气低沉不振,莽山军急需一场胜利提振士气。

只是山江印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甚至比一般的护城大阵都要可怕。

尉迟在苦思破城之计,山江城中正遭遇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城中爆发可怕的流感。

据说起因来自南城的醉香楼。

醉香楼只是一家普通的酒楼,这一日有猎户送来一只大雁。入秋以来,大雁南飞,有掉队的大雁被猎户捕杀送到酒楼,在往岁很是正常。但今年不同,食客吃了大雁,先是上吐下泻,后是高烧不退,继而昏迷不醒。可怕的是一种病毒还能传染,且传播速度极快,于是流感就此爆发。

山江郡早就全城戒严,城内城外互不相通。流感爆发后,全城所有的药店药材都被抢购一空,新药材进不了城,城中人出不了城,这情景很坐以待毙没甚两样。

一般来说,遇到这种可怕的瘟疫,且每天都有人被传染,每天都有人死去,换做别的城镇怕是早就骚乱了,可山江郡竟然平静得出奇,整座城安安静静静默在秋风中,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究竟是怎样一座城?”元丰皇帝轻轻推开折扇,又缓缓收拢折扇,他确实看不懂山江郡了,一座连死神都不惧的城,还会害怕什么!

滕冲站立城楼,远望西征军,二十万大军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宛如蠕动的巨兽。这只巨兽一旦发怒,可能就是两败俱伤。

流感传播速度实在太快,不止老百姓感染,铁军将士也深受其害。当非战斗性减员达到一定程度,山江郡将不攻自破。

消息很快传给尉迟,尉迟沉吟不语,机会总是莫名其妙来到,可现在不是最佳攻城时机,现在,流感比任何一个敌人都要可怕都要强劲。

尉迟在等待,滕冲也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