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夫子这趟有收获

如果从枣子坡高处往下看,牧羊湖就像一面镜子,从知味学堂开始,一直向北铺开去,几乎看不到尽头。

云散星落,仿佛满湖都是星星,蝌蚪一样,在水波中荡漾。那面湖又像筛子一般,无数镂空的星光从湖底透出来,熠熠生辉。

这是一个静谧的春夜,也是一个美丽的星夜。

一个黑影借着星光像一条鱼从牧羊湖游上枣子坡,身法谈不上多么高妙,可动作算是敏捷,而且很善于借助地形地势,将影子巧妙地融入勾栏瓦舍屋檐墙壁中。

黑影在暗处凝望紧闭大门的攀仙楼,足足有一炷香功夫,忽地一缕风吹过,黑影从原地消失了。

过了一会,两条黑影自暗中来,在前一个黑影藏身处互相对视一眼。

“好快的身法。”口音是智孝和尚。

“应该从后门进去了。”这个是智清和尚。

两个和尚不敢迟疑,绕过墙壁,向后院扑去。

“哎哟…我的脚…”智清和尚压低着痛苦的喉咙,嗓子里憋出一串苦逼的呻吟。

“怎么呢?”智孝和尚警惕四周,浑身充满着力道。

“老鼠夹…”智清和尚艰难地掰开铁夹,一只右脚踝被铁夹夹破,血水染湿僧鞋。夜间追踪,和尚用僧鞋换下木屐。

智孝和尚松了口气,铁夹夜里捉老鼠很正常,就是太黑,智清和尚没注意到。

这亏吃的不轻不重,幸好没伤着骨头。只是皮肉痛,智清和尚再行走姿势就有点怪异。

智清和尚低声咒骂,将铁夹丢到墙根。

攀仙楼后院院门从内栓住,要进去只能翻墙。智孝和尚身手不弱,智清和尚受伤,这翻墙的勾当便是当仁不让了。

寻到院墙低矮处,智孝和尚一个轻盈的动作,早就立在墙头,谨慎观察一回,认定没有危险,这才飘然而下。

园子里异常安静,除了躲在暗处的蛙鸣,就是轻风的夜声。智孝和尚确定无人,便向院门走去。

拨出门栓,智清和尚才能进入。智孝和尚的一只手手指已经触摸到门栓了。

忽地,一支劲风侧面偷袭强击,就像打出一拳,力道十足。智孝和尚吃了一惊,双手推出,一手护住脸颊,一手戳向那股邪风。

应该说智孝和尚的应变能力很强,反应也神速,而且攻守兼备,以攻代守,基本上可利于不败之地。

岂知他所有的动作全做完,再也不可能变化时,一物呼啸而至,黑黢黢如黑夜怪兽。

猝不及防,智孝和尚后脖子被那物砸中,但觉一阵麻木后夹着钻心的剧痛,脑壳一顿昏眩,眼火迸溅。

砰。

那物甩落,却是一块砖头。被这砖头砸得火冒金星的智孝和尚半天没缓过神来,就被一道狂风卷着,抛出院墙。

半空中智孝和尚还算机智,本能地扭动身子,力图保持平衡。可那股风太强大,且脖子歪斜,根本使不出力道,智孝和尚犹如风中败柳,直接摁在石板地上。

好啦,智孝和尚很惨,后脖子被砖头砸折,现在又摔碎了几根肋骨,彻底地不能动弹。这个和尚口才一流,功夫未必也同步增长,被人暗算,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连对方都没照一面。

要说这俩和尚是真能忍,都这地步了,除了哼呀几声,硬是死扛着。

“你怎么样?”智清和尚摸索过来,脚踝一阵一阵痛。

“折了…后脖子…断了…几根肋骨…”智孝艰涩地呻吟,断断续续,想必是无比的痛。

“好阴险的偷袭。”智清和尚咬牙切齿。

“任务…失败,回…吧…”智孝和尚知道被偷袭之后已经不再有抗衡之力,而且终于明白,铁夹也不是用来夹老鼠的。

智清和尚抱起智孝和尚,乘着夜色,两个和尚极为郁闷恼怒地逃逸而去。

“跟踪老夫?哼,很好玩吗?”深凹暗处一点蠕动,白清清的影子渐渐显现,就像一滴墨汁从一团墨水中渗了出来。

白老夫子白清清居然在月黑风高夜里玩偷袭,这要是在枣子坡传开了,还不掀起一通茶余饭后的奇谈趣闻。

攀仙楼的后厨已经清扫干净,灶台明亮,案台整洁,储物间的木柴也堆放得整整齐齐,再也找不到一点异样痕迹。

“孔老财,你真是一头笨猪,居然不会保护现场。”白清清真想冲着孔老财的脸一顿唾沫横飞的臭骂。

确实找不出一丝蛛丝马迹。白清清有些懊恼,看来想在攀仙楼寻找蛇毒的线头是不可能的。

“哼,孔老财,你攀仙楼的这点破事屁事老夫不管了。”白清清吹着胡子发脾气。

“夫子这趟有收获?”铁心歌歪斜头,迎着刚刚回到知味学堂的白清清笑。星光下,铁心歌的笑很好看,至少属于清朗的那种。

白老夫子有些恍惚,人老了,眼神总有些不好,稍稍走近些,那清朗神俊的气质却又突然没了。

“真是老眼昏花了吗?”白老夫子自嘲,脸上却依旧严峻肃穆,“你跟踪老夫?”

“不用呀,自然有那些死秃驴会去做,我只盯着对面。”铁心歌指着对面,对面自然是指云袖寺。

“你…都看到了?”白老夫子瞪着铁心歌。

“两个死秃驴,一个瘸了,一个瘫了,夫子好大的手笔。”铁心歌由衷地赞叹。

“哼,小角色而已。”白老夫子挺胸抬头,目空一切。

“找到呢?”铁心歌似笑非笑,态度很暧昧。

“孔老财就是一头猪,现场整个地破坏得一塌糊涂了。”白老夫子破口大骂。发泄是个好东西,人的情绪一旦发泄出来,顿时神清气爽。

“也许他不是故意的,也许他是故意的。”铁心歌说出两句截然不同的推论,自相矛盾。

“孔老财为什么是故意的呢?”不是故意,那是疏忽,这很容易理解。但故意怎么解?白老夫子疑惑地望着铁心歌。

铁心歌两手一摊,撇嘴道:“别问我,只是说说而已。”

“铁心歌…”白老夫子眼里要蹦出吃人的猛兽。

“和尚为何要跟踪?”铁心歌不骂和尚“死秃驴”了,虽然在他嘴里“死秃驴”更顺口些。

“还用说?”白老夫子鄙夷不屑,云袖寺那些和尚心中若是没鬼去跟踪干啥。

“夫子其实可以白天大摇大摆去攀仙楼。”铁心歌建议道。

“嗯…怎不早说?马后炮!”夫子又怒。

铁心歌觉得委屈:“夫子又没问我,不声不响就偷偷跑去。”

白老夫子愕然,这事确是怪不得铁心歌,原本自己想找出点线索,同时也是好奇,到底是谁下的毒,不曾想那个笨蛋蠢货孔老财居然将现场破坏干净,这还不说,迫不得已还跟云袖寺的和尚过了招。

铁心歌忽然想到另一层,云袖寺的和尚修行虽然很一般,可竹杖的佛力还是挺骇人的,怎么就让夫子轻易打残了。

“夫子,你出手时没遇到什么佛宝,比如竹杖?”

“狗屁佛宝,不过是加持了些法力。”白老夫子轻蔑地冷哼。

“夫子,那个…你爆粗口?”铁心歌很二很愣很认真地责问。

“嘿嘿,小人苟苟,大人易怒,圣人也会如此。”白老夫子一声讪笑,复傲然挺立。

“死秃驴也忒不小心了。”铁心歌咕噜一句,幸亏白老夫子没听到。

夫子有多强,铁心歌不知道,只见过白清清和臧灵亭打过一架,却还是没有一个衡量标准。他其实有点期待夫子和云袖寺全力以赴打一架,以增加理性认知。当然,这点心思不能让夫子知晓。

“心歌,牛八还能救吗?”白老夫子郑重地盯着铁心歌,如果牛八还是救不了,知味学堂真的不好交代,谁叫这个二愣子将牛八放进来呐。

“说不好,我又不是解百病,医生都救不了,我可没那本事。”铁心歌懒懒地伸懒腰,还打了个哈欠。

“救不了为何让牛八躺在知味学堂?铁心歌,你听好了,有没有纸你都必须把屁股擦干净,老夫可没心情陪你胡闹。”白老夫子吹着胡子,很快结束了今晚的谈话。

人老了,精力不济,何况还打了一架,又被这二愣子抢白,一口真气都差点泄了。

“你又说脏话了。”望着白老夫子很快消失的背影,铁心歌懵懂无知地追问,“你这是多想逃走,我真有那么令人憎恶?”

“其实你一点都不讨厌。”白玉葭轻盈地走到天井边沿,一天的星光自天井上落下来,披在铁心歌身上,像一件银色的风衣。

“大学姐?”铁心歌友好地笑。知味学堂里,如果还有一个人能让铁心歌觉得亲近温暖,那一定是大学姐白玉葭。

“心歌,你并没有做错,至少比起冷漠麻木,袖手旁观更令人肃然起敬。”白玉葭站在廊檐下,洒下的清辉斜斜地笼着她,朦胧而圣洁。

“可是我救不了牛八,还给知味学堂添乱。”铁心歌垂首道。

白玉葭一愕,断续道:“我还以为你有把握,哪知…也没多大事,毒又不是你下的,就算天塌下,不是还有知味学堂顶着吗?”

说到后面时,白玉葭提高了点声音,虽不似往昔那种高亢,却多了一份豪气与洒脱。

“谢谢大学姐!”铁心歌由衷地说。这句话发自肺腑,他觉得大学姐真的就是大学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