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试毒

入云龙走在最前,惊雷龙次之,其余八个强盗跟随在后。

向伙计拱手,入楼,入云龙一言不发,径直走到铁老大对面,叉手行礼,强盗的礼。

铁心歌正闷头吃着一块豆皮,筷子头轻轻一点,面上挂着淡淡的笑。

入云龙静静坐下,其它强盗也一起坐下,没有发出一声响声,可见苍龙岭的强盗并非乌合之众。

强盗们拿起筷子开始吃早餐,吃得很快,毕竟是强盗,没有什么修养,吃起来动静很大,尤其是牙齿咀嚼的声音此起彼伏。不消片刻,强盗们将一桌的早点吃完,抹一把嘴巴,打了个饱嗝,入云龙率众强盗退出攀仙楼。

强盗们吃了太多的好吃的早点,腆着肚子,打着饱嗝,站在攀仙楼外,互不说话,也不离开,眼光只是看那天空。

“法子是好,可未必有效。”孔老财从内间走出,坐在铁心歌对面。

餐桌已经收拾干净,还在中央摆了一盆花,茉莉花,枣子坡春天很常见的一种花,青绿的翠叶中点缀着几朵小白花,不起眼,却散着淡淡的清香。

“至少表明了态度。”铁心歌喝了一口茶,“不然,攀仙楼没法开了。”

孔老财盯着铁心歌,忽地笑了,说实话,孔老财比孔聚财帅,笑起来比那胖子好看一百倍。

“多谢!”孔老财说。

“说这话的应该是我。”铁心歌也笑。

“也许吧,也可能一石二鸟。”孔老财看的很透。

“谁有最大可能呢?”铁心歌皱眉。

“不知道。”孔老财回答很干脆。

“总须要找出来的。”铁心歌眼里突然闪出一抹厉杀。

“会找出来的。”孔老财同意。

“但在这之前,你破坏了现场,也销毁了所有证据,我知道,你在为我争取时间。”铁心歌的眼眸很明亮,就像燃亮的明灯。

孔老财的眼睛也明亮了,他没有正面回答铁心歌,显然,这是一种默认。

昨夜白老夫子独闯攀仙楼,后厨整洁干净,寻不到一丝蛛丝马迹,攀仙楼直接销毁了蛇毒证据,也同时让所有不利于铁心歌的或有或无的证据就此消失。白老夫子还不理解孔老财,铁心歌却一眼看破。

釜底抽薪,孔老财毕竟是纵横商场的老油条,说一句老奸巨猾不为过。

“你就这么有信心?”铁心歌认真地说。

孔老财慢慢点头,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用了很长的时间。

“攀仙楼不可能自毁招牌,强盗们也没有理由下毒,一定有人心怀叵测栽赃陷害,这一次,我赌你赢。”孔老财分析细致,决定也有依据。

“你的赌注太大。”铁心歌说。

“赢了就值得,我是说,万一赢了呢,枣子坡至少可以太平很多年。”孔老财严肃的表情让攀仙楼的空气一窒。

“可我救不了牛八。”铁心歌说完这句话开始起身,“我能做的就是让枣子坡对攀仙楼重新恢复信心,仅此而已。”

铁心歌走出攀仙楼,他在前走,强盗们在后跟随,一条街两旁的人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孔聚财突然感觉全身一空,一股莫名的惆怅和失落弥散在攀仙楼中。

铁心歌先去了张婶家,院子里堆积了好些木头,铁心歌一言不发,拿出砍柴斧不紧不慢很有条理地劈柴。入云龙等强盗们站成一排,好像见习一般,细心领会铁老大的手法。

牛八至今还躺在知味学堂的天井里,所以枣子坡的泼皮头领暂由三黑子僭代。

泼皮们的跟踪没有技巧,但传言的速度一点都不慢。赶快,铁老大劈柴的情景就大肆渲染,瘟疫一般笼罩在枣子坡上空。

“一半送到攀仙楼,一半送到知味学堂。”铁心歌对入云龙吩咐道。

“一切照旧!”

从张婶家出来,铁心歌去铁匠铺。强盗们依然跟在后头,态度恭敬、谦卑,没有一丝做作。

许久沉寂的铁匠铺一下喧闹起来,有强盗生火,有强盗添炭,有强盗拉风箱,有强盗将生铁放进火炉中。铁老大的手艺一点没落下,铁锤举起,落在,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回荡在枣子坡。

久违的打铁声忽然响起,东老汉拿着生锈发钝的镰刀犹豫着。东老汉是东李子老爹,东李子是知味学堂的学生。没犹豫多久,东老汉开始离开家门向铁匠铺走去。

“二…铁老大,打一把新镰刀。”东老汉将旧镰刀递过去。

铁匠铺子里铁心歌认认真真打铁,强盗们认认真真学手艺。

“好嘞!”铁心歌说道,“老规矩,门口抽袋烟就好。”

“诶,那就辛苦啦。”东老汉放下旧镰刀,低眉顺眼走到铺子外。

新镰刀打好,交给东老汉,照例收一枚铜板。真是平平淡淡,了无新奇。泼皮们都等着无聊,三黑子便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缺氧。

“奶奶的,一点都不好玩。”三黑子的脸似乎被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不自禁地扯动。

没有再去胡老爹的猪圈,强盗们有条不紊各自分工,砍柴的砍柴,打铁的打铁,养猪的养猪,和多年前并无两样。

枣子坡不喜欢新花样,安宁平和一成不变的日子就跟坡上的枣子树一样,春天开花,夏天结果,秋天落叶。人们习惯了安逸,习惯了周而复始。

铁心歌慢慢往知味学堂走,路过攀仙楼,攀仙楼开始恢复生气,已经有人进进出出。人呢,最擅长的是健忘,昨天还因蛇毒闹的不可开交,今天就有人品尝攀仙楼的美食,喝穿洞风美酒。

“铁小哥,借一步说话。”挡住铁心歌的是秦药老头,秦药老头客客气气地邀请。

秦药老头后背永远背着一个药篓,这个药篓装着枣子坡所有人的生老病死。

妙医堂里飘荡着浓郁的药气,堂后是一小片药圃,种着些药材,青青翠翠,花花绿绿,样式万千。药圃后面还有几间平房,似有袅袅的药香从屋子散开。

这是铁心歌第一次走进妙医堂后院,通常这后院是不得让任何外人进去的。

解百病正在屋子里煎煮药罐,几十个药罐在小火炉上沸腾着,袅袅的水汽就从药罐上飘起。药香或平淡,或刺激,呛得铁心歌眼泪都要流出来。

但铁心歌站立着,看着解百病。

解百病很认真很谨慎地品尝着,小汤匙从药罐舀出一口颜色或深或浅的药水,送进嘴里慢慢品尝,慢慢思考。他的神态庄严,神色穆然,像对待极其珍贵的客人,又像是对待心仪已久却不得亵玩的情人。

直到将所有的药罐里的药都品尝了一圈,解百病才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铁心歌。

“不是强盗下的毒,后厨根本就没有铁头陀蛇毒。”

“我知道。”铁心歌点头。苍龙岭的强盗确实没有下毒,更没有携带铁头陀蛇妖。

“但后厨确实有毒。”解百病的脸色很不好看,似有一层黑气在脸皮下蠕动。

“你在配那种毒?”铁心歌动容地诧异。以身试毒,目的当然是找出毒药药理,才能对症下药。这本身就是药师的天然秉性。但即便如此,铁心歌还是心有触动。

医者父母心。解百病试配毒药,然也。

“很遗憾…”解百病惘然地看着天花板,“似是而非。”

秦药老头劝道:“吃了那么多毒药,你再不解,死了谁还会配?”

“配不出那个毒,死不死又有什么关系?”解百病苦笑。他一生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号称“解百病”,如果攀仙楼的毒配不出,也就解不了,那他这个郎中还真是生不如死。

秦药老头一脸愁苦,看着解百病,却无能为力。他一辈子跟各种草药打交道,却不知道如何制药。他和解百病合作,一个采药,一个制药,当真是天作之合。如今解百病自尝百毒,他却劝阻不了,这才请铁心歌进到妙医堂后院。

“也许那个毒根本没有药方。”铁心歌终于说出想法。

“你是说…”解百病老眼一亮,就如一语点醒梦中人,解百病的思路一下理清。

通常人会先入为主,一旦认准了某个方向某种猜测,就会钻牛角尖一样一路走到底。从在攀仙楼后厨发现问题时,解百病就被那个固有的认知占据了所有大脑,那是一种极其难配的毒药。于是他开始把自己关进药房实验配制,直到他中毒而不可自拔。

现在经铁心歌提醒,犹如醍醐灌顶,以他的药理学识,又如何不猛然醒悟。

“就是一个天生的毒,可…这世上哪里有这种毒?”解百病摇摇头,无色无味无形无感,侵入人体而不自知,这种毒还真没见过。

没见过的并不表示不存在,只能说明孤陋寡闻。

“铁小哥,你见过?”解百病和秦药老头几乎异口同声。

对于一辈子跟草药打交道的人,听闻一种新的药物,无论是救人的良药,还是害人的毒药,都是一种心痒难耐的折磨。

“没见过,我猜的。”铁心歌淡然地回答,解百病的眼有些失意,秦药老头的脸有些失望。

“不过,我想很快就会知道了。”铁心歌冷静地说。他的腰带里砚台又在跳动,就像跃跃欲试的兴奋的小狼。铁心歌压抑着砚台强烈的冲动,甚至在心里警告砚台,最后还是用怀柔政策安抚了砚台,并许下种种好处。

暂时还不能为解百病解毒。当然解百病是郎中,如果他真解不了自己的毒,郎中也就做到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