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七寸(2)
云袖寺一共十一个和尚,此刻身边只有一个和尚跟着智能主持。智能主持双目微闭,智辩和尚却是焦虑不安,一会儿踮脚望对面的知味学堂,一会儿咕噜着念叨着。
“智辩师弟,修佛在静,静能生慧。惶恐惊扰,修不出真佛。”智能主持面色沉静,宛如入定。
“谢主持师兄教诲。”智辩和尚心中一凛,赶紧收敛心神,眼观鼻,鼻观心。
两个和尚不问寺外事,只把佛来禅。
“主持师兄,那些话太难听了。”智辩和尚倒底年轻,佛性不稳,耳朵里灌满了冷嘲热讽,怎么也无法静下心。
智能主持耳朵里塞进的没心没肺的话不比智辩和尚少,智辩和尚这么暴躁地抱怨,他的佛心也是轻许一颤。只是和尚们玩弄手段早已是家常便饭,区区非议根本动不了自家佛心。
“不急不躁,是为正修。”智能主持平静脸上掩饰一股阴鸷。
智辩和尚无语。他有点奇怪地看着智能主持,越看越发觉得智能主持像极了师傅,只是没有师傅那两条好看的眉毛。但又完全不像,无论气质还是气度都完全不同。
智能主持师兄是在刻意模仿师傅。智辩和尚被自己这个突然的发现雷倒了。
发现智辩和尚走神,智能主持脸色一沉,冷声道:“方丈师傅开坛讲经,说到我佛田亩无量天尊时,你可记得?”
“我佛田亩,不足六个月便开始参佛修行,三岁始坐雪峰问佛,九岁绝尘入佛,十六岁修成正果,是为田亩佛。其修行过程,共经历九九八十一劫难,皆渡劫成功。”智辩和尚如数家珍,背诵一遍。
“那师弟可知我佛田亩是如何修行?”
“闭五官,敛内意,静无尘,超物外。”智辩和尚庄严肃穆。
“这就是了,若是心浮气躁,佛心不稳,又如何能修炼成佛。”智能主持和颜悦色,语重心长。
一夜没睡,刘老太爷精神很萎靡,软塌塌地斜躺在床榻上,眼睛似睁非睁。
今天来诵经的不是智孝大师,而是智机和尚。智机和尚的《往生咒》确实差了那么一点火候。
“智孝大师为何不来?”刘老太爷这句话问的有些直接,也没有礼貌。
智机和尚微微一笑:“师兄今日身体有点小恙,特地嘱咐小僧今日多念两遍。”
“嗯…呃…”刘老太爷应该是夜里受了点风寒,喉咙里老是有浓痰。他呃了好一阵,终于挤出一口浓痰,丫鬟用痰盂接了,刘老太爷终于整个人都清爽了一截。
“昨夜刘府坚守正道,老施主高风亮节,大义凛然,正是御史风范。小僧实在景仰!”
马屁这东西闻起来真香,所以刘老太爷很享用地斜斜拉开一条眼逢:“智机大师谬赞了。我刘府世代深受皇恩,即便粉身碎骨,家破人亡,也必须为朝廷分忧,为黎民百姓伸张正义。”
这话说的掷地有声,铮铮铁骨,大有御史之风。
“果然是国之栋梁!便是小僧,尘外之人,也心生仰慕。”智机和尚大为感慨。
幽暗的屋内檀香袅袅,檀香终年不熄,屋子又不太通风,所以显得乌烟瘴气。或许是厌恶至极,檀香觅了一条缝隙,自那扇小窗钻了出去。
智机和尚心中却是冷笑,此刻他看刘老太爷就像看一条蜷缩的蛇妖似的,而他的那几句话正好打在刘老太爷的七寸上。
“真是一个沽名钓誉不知天高地厚之人。”智机和尚不屑摇头,心里这么想,头却并没有摇晃,而是温和微笑地看着床榻上的那条老蛇。
“智机大师,你说那个世界真有天堂?”刘老太爷转换了话题,他最感兴趣最想了解最急于得到答案的问题。
“佛祖的世界,三千大世界,三千中世界,三千小世界,不知老施主想问哪个世界?”智机和尚春风满面,两颊若两片菩提叶。
“哦,何为三千小世界?”刘老太爷问了一个最小的世界。
“一花一世界。”智机和尚打起了机锋。
刘老太爷不知有没有参悟明白,沉默了一会,终于点点头,喉咙里的浓痰又是一阵咕隆。
“何为三千中世界?”
“日月梵世天。”智机和尚不解释,听任刘老太爷参悟。
檀香掩盖不住刘老太爷身上散发的老人气,两种气息混杂在一起,很有窒息感。智机和尚佛修不错,还能微笑地扛住。
这次刘老太爷思索了好久,智机和尚不打搅,静静地等待。
刘老太爷眉头轻皱,缓缓摇头,想来并未参透。
“那么,何为三千大世界?”
“菩提无树,明镜非台。浩瀚宇宙,皆为佛国。”智机和尚前两句为偈语,后两句颇为自豪。
“嗯,如此佛国,谁为主宰?”
“我佛田亩,大法无边!”智机和尚合十诵咏,面色神情无比崇敬。
刘老太爷忽然沉默,手指轻抬,似乎做了个送客的手势。智机和尚一怔,看看床榻上疲倦的刘老太爷,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行了一礼,退出幽暗屋子。
屋外阳光明媚,智机和尚望着天空的春日,手指在竹杖上轻轻敲击数下,很自然地微微一笑。
孔老财还在喝酒,平日里他是滴酒不沾,但今天不知为何,他居然抱着酒壶不放。
连掌柜很担心,这样喝酒有违常态。但他实在劝不动,孔老财的权威不容挑战。于是当孔老财喝完第三壶酒后,连掌柜主动送上第四壶。
孔老财被连掌柜气笑了,暧昧的神情中含着一丝戏谑。这眼神很让连掌柜惊骇,在他的印象里,孔老财永远扮演着庄严稳重的角色。这么个眼神还是孔老财么?
“怎么,不嫌我喝酒呢?”
“东家不是不能喝酒,但也不是这么个喝法,一个人喝闷酒容易喝坏身子骨。”
“可惜没人能陪我喝酒。”孔老财忽然将那满满的酒壶推开,“还是留着吧,说不定下次能够好好喝一场。”
见孔老财终于放弃喝酒,连掌柜很是开心,将那酒壶提起,喜笑颜开道:“那我先替东家保存好,哪天东家高兴了,约了人,要喝多少只管吩咐。”
“这可是你说的。”孔老财哈哈大笑。连掌柜突然发觉自己说漏了嘴,一个劲想扇自己嘴巴。
“东家这是要去哪?”
“睡觉。”孔老财只留给连掌柜一个迷茫的背影。
“平日里东家也不这么早睡觉呀。”
“走吧。”智能主持手握竹杖,竹杖是佛门法器,可通消息。
十一个和尚本有十一根竹杖,坎儿岛二愣子合小女孩之力击毙智诚和尚,毁了一根。云袖寺和尚追到坎儿岛时为破阵幕又毁了三根,余下七根,智仁和尚与智愚和尚各持一根捉拿蛇妖,另四根在寺外,最后一根握在智能主持手中。
“来消息了?”智辩和尚没有竹杖,就随口一问。
“刘府刘老太爷与铁老大水火不容势不两立,孔老财在攀仙楼喝闷酒此刻回去睡觉了,白老夫子么,驾船去湖心钓鱼了。至于铁老大,已和苍龙岭的强盗反目成仇。”
智能主持边走边将消息简单传递给智辩和尚。
“这么说,大功可成。”智辩和尚快乐地响应。
“牛八的事总是要解决的,我过去,你守着云袖寺。”
智能主持吩咐道。快要出门时,又回头叮嘱道:“切记,万事以大事为本,莫要因小失大。”
“请主持师兄放心,我会守好一切。”
智能主持点头,这才走出云袖寺。
知味学堂里里外外早就人声鼎沸,人的口水都可以淹死智仁和尚和智愚和尚。先前夸下海口,又是除魔卫道,又是折损阳寿,到头来,蛇妖倒是捉住两条,可牛八还是直挺挺躺在冰凉的石板上。这洋相可就出大了。
最孤独最无助的还是牛十一大,他已经站了四天,滴水未进,油米未吃,像疲惫至极的牯牛,腿肚子发颤,若不是一口气还在,怕是早就一屁股趴在地上。
智能主持一到,算是解了智仁、智愚和尚的围,两个和尚面色惭愧,合十行礼。
智能主持回礼,说道:“蛇妖已化魔,不是云袖寺法力不够,却是时间拖了太久。唉,我佛慈悲,若是早点渡厄,也不至于养虎为患,让那蛇妖坐地成大。”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很强的穿透力,这些话说给枣子坡围观者听的,却很巧妙地将责任推的一干二净。
“和尚都别说了,扯那些没用的东西干啥,就一句话,能不能救人?”三黑子已经失去了耐心,牛八活不了,枣子坡的泼皮必将群皮无首,任人宰割。
智能主持充耳不闻,只拿眼盯着地上的牛八,竹杖在手中微微抖动,似被某种脏物激怒。
“我佛田亩,大法无边…”智能主持唱了一个肥喧,左手起,一个乌金钵儿就此悬在头顶,金色佛光自钵中射出,顿时,天井一片金光。
“佛法无边,回头是岸!”智能主持一声暴喝,竹杖点击佛光笼罩着的牛八心口。
“不要这么狠吧。”三黑子都要闭上眼睛,可眼皮不听话,强制去看那血腥可怖一幕。
竹杖刺下去,别说蛇妖了,就是牛八也会被刺过透心凉。
但竹杖到牛八心口三寸处就停住不前,似乎有一把无形的力量在抗拒。你来我往,煞有介事。僵持不下中,智能主持满头大汗,忽地将竹杖往空中一抛,任由竹杖和那无形邪物搏斗。他盘膝而坐,双手掐诀,念念有词。
见此情景,智仁和尚和智愚和尚相互对视,眼光只一碰,默契盘膝,也是双手掐诀,嘴巴念念有词。
三个和尚围着牛八,成犄角之势,合力围攻并不见形的化魔蛇妖。
众人惊奇,不知所为,皆目瞪口呆。
正在此时,忽听一声嬉笑:“戏都演成这样,漏洞百出,就不怕丢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