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两只狐狸

一场风波过后,枣子坡的生活又恢复原貌,没有多少枣子坡人能意识到云袖寺和尚所掀起的这次危机如果不是及时平息,会产生怎样的影响。普通的人们只有肤浅的生活本能,更多的人却是懒得思索,况且他们也无法进行有效的思索,反正枣子坡的天有那三个大人物顶着,不,现在又多了一个,虽然铁老大的年龄与那三个实在悬殊,但这丝毫不影响枣子坡人对他打心眼里发出的崇拜,还有一点敬畏。

入云龙没有杀洪教头,但当刘老太爷看到洪教头时还是微微吃惊。

“是他们干的?”刘老太爷没有动怒,但语气并不好。

洪教头的双眼瞎了,是被两根手指硬生生地戳瞎的,样子狰狞,状貌可怖。

当然,还断了一条胳膊。

“他们没有动手,”洪教头瞎眼如废弃的无波枯井,“我自己戳瞎的。”

刘老太爷微微动容,咳了声道:“用一双眼睛换一条人命,账不是这么算的。”

“跟算账没关系,我只是觉得自己有眼无珠。所以这眼珠子就没必要保留了。”洪教头语气不见丝毫起伏,好像说的不是自己。

刘老太爷开始沉默,洪教头在自责,在反思,因此他才会做出如此举动。那么刘府呢,算不算引狼入室?算不算有眼无珠?

洪教头还在等待,他的眼瞎了,修行者的感觉还在,分明感触到屋子里的沉闷和滞重。

好久好久,刘老太爷一只手轻轻拍打胸口柔软的薄被,虽然时节开始进入仲春,可幽暗昏黑的屋子依然是湿冷的。

“你是来辞行的?”刘老太爷语气多少有些失落。

“无用之人,只怕给府上添麻烦。”洪教头诚恳地说,事实上,当日的冲动,他的确给刘府带来很多的麻烦。

“去哪里?”

“回乡下,永不入世。”洪教头回答的干脆,坚决,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

“去吧。”刘老太爷似乎很累,手指做了个简单手势。

洪教头恭恭敬敬地行礼,倒退,然后转身出了门。那间屋子实在压抑,出了门,洪教头抬起脸,瞎眼迎接自树叶间滴漏的阳光,平静的脸上浮出一抹笑意。

四月的枣花终于点缀开来,在细致而翠绿的枣叶间绽放,鹅黄嫩绿的五瓣花蕾中开始窜出一粒粒嫩绿的枣芽,在风中张望,似乎瞅准了时机,趁人不备就是一通猛长。

满坡满坡的枣树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远远看去,就像一张绿色的地毯,又似一挂宽厚的瀑布,摇曳的风姿能够迷住行人的眼。

直到这时节,这风景,才是真正的枣子坡。

知味学堂向来不会太安静,但自进入仲春后气氛就完全不同了,不要说刘静定等学生加紧了读书,便是孔聚财也不好意思插科打诨了。原因很简单,再有几个月就要迎来三年的大考~今科秋闱。

白老夫子明显勤快了许多,到学堂的次数比平时里加起来还要多三倍,可见往常的白老夫子有多懒就有多懒。

上午课上完,收起当堂作业,白老夫子回到后舍休息。

“爹,喝口茶。”白玉葭捧起新冲的绿茶递给白老夫子。

“嗯,香,啊,是云雾黄荆茶,好多年没品尝过了,秦药老头几时这么大方了?”白老夫子如捧珍宝,细细啜口茶,仔细品味。真是好茶,而且还是清明茶,一股清香,满齿生芳,精神为之一振。

“铁…心歌送来的,就一包。”白玉葭眨着大眼睛,她的眼睛很大,很明亮,想牧羊湖的波光。

“就一包?”白老夫子瞪圆眼珠,声音都有些打颤,“大…包还是小…包?”

大包是可以分开喝好多次的大包,小包就只能泡一次,喝完就没了。

“爹,是大包。”白玉葭的脸颊现出欢喜。

“臭小子还有这等好心,还是别有用心,不安好心?哼,喊他过来,爹有话要问问。”

好一会,直到白老夫子有些不耐烦了,铁老才磨唧唧地蹭着门进来。

“好大的架子。”白老夫子冷眼瞥去。

“肚子坏了,蹲了会茅厕。”铁老大苦逼着脸,不似作伪。

“好了,老夫面前就不要演戏了。咦,我说你怎变了,三年前可不是这般奸猾阴险装模作样?”白老夫子瞪眼。

“有吗?没有吧。”铁老大一愣,二愣子脾气勃然大发,“你少污蔑人,我几时奸猾阴险装模作样了?”

“装,继续演。”白老夫子侧颜冷视。

铁老大实在装不下去了,心中暗暗佩服,老狐狸还是老狐狸。

嘻嘻一笑,凑前一步,指着那杯茶道:“茶可香?”

“香。”夫子品茶,惬意。

铁老大等着白老夫子几句表扬,没想到等来的是白老夫子的质疑和嘲讽。

“你又是用什么手段诓骗到秦药老头的新茶?”

“什么?”铁老大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等听清楚后,怒不可遏,“我让你喝!”抢身上前,就要夺白老夫子手中的茶杯。

“你干什么?”白老夫子吓然一惊,毕竟夫子,才思敏捷,出手迅猛,一个侧身,让过铁老大,赶紧将剩下的茶倒进喉咙。

铁老大侧身站立,怒容不消。

“好吧,花了几钱银子?”白老夫子妥协。

“嘻,孝敬夫子,谈什么银子,庸俗。”铁老大转怒为喜,这情绪变化也太快了。

白老夫子面皮轻轻抖动,就像眼瞳里钻进一只苍蝇,恨不得一巴掌拍死那只可恶的小东西。

“说吧,想要什么?”白老夫子端正坐好,表现出师尊模样。

这世上,大凡请客送礼者,必有所求。铁老大断然不会像说的那么好听,孝敬夫子,哼,这么多年也没见他孝敬过什么,至于“夫子眼里有一粒眼屎”这样的礼品倒是不少。云雾黄荆茶这等好货色,你就是把白花花的银子摆在秦药老头面前,那老东西怕是连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铁老大会白送?

所以白老夫子正襟危坐,做足了严词拒绝的姿态。一旦铁老大提出非分之想,立马断了他的念想。

“哼,装腔作势。”铁老大腹诽,表面上却是笑容满面,“秦药老头手上还有两包茶,夫子晓得的,整个枣子坡后山,每年清明茶也不过三五包…”

三五包是事实,据说云雾黄荆茶只能采摘一棵茶树,那棵茶树至少有千年了,茶树太老了,就只长出这么多茶叶。至于茶树在哪里,除了秦药老头,就只有天知道了。

秦药老头可是将云雾黄荆茶看成宝贝,据说这茶可以入药,所以三五包里要送一包给解百病;秦药老头自己不怎么喝茶,却一定要送东家一包,所以孔老财也是受嫉妒的对象。

每年新茶数量不等,好年成时是四五包,差的年份也就二三包。故而云雾黄荆茶极为稀少,偏偏口感又极佳。

“秦药老头向来抠门,莫非你用了不正当的手段?”

白老夫子似乎忘了自己的提问,而铁老大也似乎忘了要回答白老夫子的提问,老师和学生开始围绕云雾黄荆茶打转转。

“你情我愿,算不算坑蒙拐骗?算不算强取豪夺?算不算非法获取?”铁老大冷哼,猪肚眼不怀好意地瞄着白老夫子手中的茶杯。

“那当然不算啦,嘿嘿,秦药老头可是软硬不吃,那两包云雾黄荆茶…”

生怕铁老大又要抢茶杯,白老夫子手掌下意识地抓紧茶杯,陪着笑脸,没办法,事实证明铁老大确实有本事从那个冥顽不固的秦药老头手中获得云雾黄荆茶,而自己无论用了多少手段,秦药老头干脆闭眼不看。

没有对比不能体会到伤痛,此刻白老夫子一颗心都是湿漉漉的。

“哼。”铁老大鼻子翘得比白老夫子都要高。所谓有其师,必有其徒,白老夫子的鼻音是可以传承的。

“夫子,那两包云雾黄荆茶还没谈呢,不过昨天秦药老头硬塞给我时,我没好意思拿,再说不就是一包两包树叶吗,有啥了不得的,不见得比我割的猪草有用…”

“什么?猪草?铁…心歌呀,暴殄天物,你…你简直是蠢货。”白老夫子气的胡子乱飞。

“哦,比猪草值钱呀。”铁老大一脸惊愕。

“演戏?”白老夫子总算看明白了,从头自尾,这小子就是在演戏。

“哼!”白老夫子终于发出一声尾音强烈的不满。

“茶的事就算了,说吧,你想要什么?老夫可不确定能帮你什么。”白老夫子恢复了常态,以退为进,步步为营。

“想要什么?没什么想要的呀,不是夫子让大学姐喊我过来的?还以为夫子有什么交代我去办的。”铁老大满脸疑惑不解。

“小狐狸。”白老夫子心里暗骂,神态却是很和悦。

“哦,那没事了,你可以回学堂了。”

“嗯,学生告退。”铁老大没有一点迟疑,行礼,转身,一只脚跨出房门,另一只脚紧跟着跨出去,绝不拖泥带水,一步三顾。

“难道老夫真的猜错啦,这小子确实别无所求?”白老夫子心下嘀咕,眼看铁老大背影消失,终于没有沉住气,追喊道:“回来,还有话说。”

“老狐狸!”已经走出门外的铁老大咧嘴无声发笑。

“夫子还有话?为何不一次性说完。”说话声中,铁老大已经恭恭敬敬垂首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