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青玉朝笏牌
“…咳咳…老大真的把静坚…那孩子扔到后山了?”刘老太爷的痰好像更浓了。
绣娘没吱声。无声就是回答,刘老太爷也不需要绣娘再多一句话证实,因为这些信息都是绣娘带回来的。
“老大那德性呀…”刘老太爷忽然就咳的激烈,喉咙里的痰像一团棉花,塞得满满得。
绣娘没法插手帮忙,这几十年来都是如此,须得刘老太爷自行将那口棉花痰咳出来。绣娘都能想象到某一天刘老太爷会被那口痰堵住,可她就是无能为力。绣娘的眼中盈满了水花。
咳的时间很长,就像一只春天刚刚醒来的青蛙,要从地洞中蹦出却又蹦不出。刘老太爷很难受,消瘦的脸颊都泡上一丝红色,散发出的老人气却更加难闻。
绣娘也很难受,不是那股难闻的老人气,而是心里难受。但她只能等待,默默地守候着。
终于,像泥浆中冒出一个水泡,水泡缓缓蠕动,然后突然破裂,刘老太爷吐出了那口该死浓痰。
气一下子顺畅了,刘老太爷胸脯在剧烈的起伏后慢慢归于平静。
“虽说静坚那孩子犯了大错,可怎么说也是刘家子弟呀,老大做事…太绝了…”刘老太爷发出一声叹气。
“老爷,家规是祖上定的。”绣娘轻声提醒。
“是呀,家规,家规…当初也是家规…”
似乎提到了往年的伤心事,绣娘抹了一把眼眶。
“这老大呀,…就是比我狠…”
“老爷不是狠,你是严,是慈。”绣娘说道。跟了刘老太爷一辈子,绣娘实在太了解刘老太爷了,她似乎就是刘老太爷的一个影子,也是另一半。
“老二呢…还是那般…昏聩懦弱?”刘老太爷虽然气畅了,可剩下的力气实在不够,每说一句话都要断断续续好一会。同时,新的浓痰也开始在喉咙内酝酿。
沉默了一会,刘老太爷想到另一个话题:“老大和…大景城那些人…怎么样?”
绣娘说道:“表面上没有来往,只是府里的大管家去谈了一次。”
“越是风平…浪静呀,咳咳!越是、是暗流涌动…”刘老太爷翻着眼皮又开始咳嗽。
“…跟那些、人走太近…终究是…不好…”然后他加速了咳嗽的进程,绣娘的脸色极为忧虑,从她的角度看,老爷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刘老太爷忽然说道:“那个铁老大…咳咳…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我要见、见他…”
暮春的雨说来就来,而且已经有了夏雨的气势。开始还是淅沥,没几息就变成瓢泼大雨,好像从天空倒下一盆子水,哗啦哗啦宛如一座山压下。
这雨来时如车轮滚滚,去后又是暑气蒸腾,枣子坡宛若包子铺火锅上的蒸笼,铺天盖地都是湿热闷热。这场雨没有下透,天空还是乌云密布,隐藏在黑云后面的雷神低吼着,一双冷漠的神眼正窥视着人间。
刘府却在用一种极别扭极怪异的气氛迎接一位特殊的客人,当铁老大从容走进刘府,一条街安静了;接着铁老大在大管家的引导下穿过前厅走到后院,走进那间奇特的黑屋时,枣子坡都安静了。
现在,刘府成为整个枣子坡的焦点。攀仙楼的食客们停下筷子放下酒杯,云袖阁吸食神仙乐的人猛吸一口睁开呆滞的眼皮,知味学堂的学生合上书本竖起耳朵。
在这种情景中,无数的人在猜测,是铁老大单枪匹马挑战一个庞然大物获得成功,还是刘府以绝对的实力毫不意外地碾压一只小蚂蚁。
这种情绪开始左右人们的兴奋抑或担忧,甚至孔聚财在学堂开出了赌盘:一赔二,买铁老大或者买刘府都是这个赔率。
孔聚财简直疯了,居然开出双方对赌的赔率,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有信心赌谁赢谁输。
“我买和,一赔十,敢不敢?”白玉葭突然提出新赌盘。
“大学姐,这不太可能吧!”孔聚财油脸泛光。
“就问你,堵不堵?”
“堵。大学姐要赌,一百个愿意。”孔聚财满脸欢笑。
“我也买和。”东李子偷偷看一眼,提高了声音。
“我也买和…”
“嘿,这群人,全都疯了,怕不赔死你们。当然,大学姐例外,大不了我退还大学姐的银子…”
紧张、惶恐、兴奋,种种情绪混合在一起,和闷热潮湿的天气一齐搅动,于是,一股奇特的令人窒息令人狂躁令人难以抑制的兴奋令人无法排遣的忧虑在枣子坡慢慢发酵。
刘老太爷居然将后背垫高了些,这样看起来他可以不用那么仰视铁老大。但铁老大明白,这是一种平等,也是一种尊重。
“你其实可以不用那么辛苦,躺下去还是比较舒服些。”
铁老大看着眼前这个传说中的老人,觉得刘老太爷并不是如传说中的那般神奇。
人终究会老的,身上散发出比常人多些老人气也是正常。铁老大没有太反感那股难闻的气息,神情中也没有流露出一丝厌恶或者怜悯。
但刘老太爷听出了那种情愫,他咳了两声,淡淡说道:“没有人喜欢…包括我那长孙…静定这孩子、很会掩饰…咳咳…就算是…不喜欢我这里的气、气息…他也装作若无其事…”
铁老大不接话,静静等着刘老太爷将喉咙里的痰咳出。
“啊,舒服多了…”刘老太爷恢复了些气力,“你真敢拿鸡毛当…令箭…你就不怕夫子、责备?”
铁老大一笑,秘密被看穿总是有些不好意思,但尴尬之后立马就是肃然:“和刘静坚无关,他只不过运气不好,那晚撞上了吧。”
“是呀…你要立威,当然下手就顾…不了那么多。刘家子弟出了这档子事…终究是、是他活该…”刘老太爷一点都没有追究的意思。
一老一少在屋子里交锋,屋子外面刘府大管家毕恭毕敬地守候着,刘府前厅刘大员外及刘府上下一干人等都在等待着对话的结束。
这次对话一旦结束,刘府和铁老大必将势成水火,要么开战,要么一方宣布投降。
铁老大说得很明白,那晚并非是针对刘静坚,换作是谁,不管是谁,他都要借白老夫子名义出手,这是立威,也是向云袖阁间接宣战。
刘老太爷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只说是刘静坚的错,没有一点责怪铁老大的意味。
两人的谈话从一开始就是在友好平和的气氛中交流,刘老太爷太老太弱了,所以说话很慢很断续。铁老大根本就不急,慢悠悠地一句话一句话力求刘老太爷能够顺利听下去。
第一层意思表达清楚,刘老太爷问了第二层意思。
“你在查云袖阁…神仙乐确实有…有问题?”
“云袖阁从外面发货,走的是官道,用的是马车,赶车的汉子都是练家子,还有一位修行者。这不像一般的商家。”铁老大开诚布公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的意思…那些人…是官家的…没听说…咳咳…大景城有神仙…乐…”刘老太爷身子骨实在经不住长久的折磨,他的身体本能地往下滑。
“你躺着真的要好些。”铁老大善意地劝说。
“…绣娘…”刘老太爷倔犟地要撑起后背,绣娘只好用自己纤瘦的身躯扛着刘老太爷。
这是刘老太爷的尊严,铁老大就不再坚持。
“解神医怎么说…”
“解百病还在尝试寻找解药,但神仙乐的危害已经很明显了,我怕解百病那边来不及。”
“所以,你…要先…发制人咳咳…”
“我不能看着神仙乐毁了枣子坡,枣子坡没有一个人应该接受这种毒害。”
“很好…咳咳,咳咳…要是老夫和你一般年龄…哈哈咳咳…也会如你这般…”刘老太爷脸色红了一丝,老人气中忽然多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多谢刘老太爷!”两人谈到这里,竟然想法是那么合拍。
“应该是…咳咳,我谢、谢你…”刘老太爷很想欠身回礼,可他完全做不到,只能象征性地点头。
一个以守护家园为己任的老人,在危机到来之际,终于看到另一个具有同样理想的年轻人勇敢地站出来,刘老太爷感到无比的欣慰,也有一丝遗憾。
青春无敌,年轻真好。
刘老太爷眼光投向高高的窗户,他不能见风,不能见光,但并不等于说他不渴望着风,渴望着光。四十年前,那依然是无可比拟的壮丽风光,更为关键的是,他是那风光中的一缕风一道光。
良久,刘老太爷才回过神来,昏暗的眼神有些期待,也有些愧欠。
“老夫读了你那篇…文章…咳咳,‘我有大气、大气’…刘府小四虽然三十八了…咳咳,其实智力不过、八岁吧,可否…咳咳拜你为师?”
铁老大才多大,充其量也就十五岁吧,居然被刘老太爷如此看中,要做他四儿子的老师。如果一旦应承,铁老大在刘府的辈分及与刘府的关系将更加微妙。
刘府小四爷是个弱智,年龄不小,身材不短,却有智障。让这样的小四爷拜铁老大为师,并非对铁老大的侮辱,而是目前最好的权衡之计。
刘老太爷说完,一扫之前的抱歉,双目灼灼,竟然有一丝火焰在燃烧。
刘府小四爷拜铁老大为师,那么铁老大就是刘府的客卿,且和刘老太爷平辈,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直接或间接干涉刘府的家族事务。这是莫大的地位,也是莫大的挑战。
刘老太爷似乎有什么预感,而这种预感又没有办法说清楚,也许在某一个时间节点,当危机突然降临时,铁老大可以凭借刘府老师的身份和地位,挽救大厦之将倾。
这个担子太重了。铁老大想摇头,看到刘老太爷的目光又有所不忍。
“…你不想枣子坡毁灭…咳咳,老夫也…也不想…”
“可…”铁老大还在迟疑。
“你放心…咳咳,刘家祖训,天地君亲师…尊师如尊亲…亲不在则师为尊,这是…信物!”刘老太爷抖索着打开枯瘦如柴的手掌,掌中平躺着一面青玉牌,形同小号朝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