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禁令
道士袱上,铁老大杀了修行者英大人,这是事实,牛八作证。
牧羊湖中,像个血球的铁老大驾车跳湖,生死未明,这也是事实,岔道口上百人作证。
两条消息,一个像山风从后山吹进枣子坡,一个像湖风从水面吹到一条街。
云袖阁显然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倒是攀仙楼的孔老财最先做出回应:
自今日即时起,凡入云袖阁吸食神仙乐者,从今往后,不得进攀仙楼及孔记一切商铺包括但不限于已有和今后开张的店铺。
这是一条禁令,也是釜底抽薪。枣子坡人众皆愕然,不去攀仙楼,大不了少了口舌之快;但不去布庄、裁缝铺,穿什么衣服?不去妙医堂,怎么治病?不去棺材铺子,怎么去地府?
这实在是头痛的选择。
铁老大自身难保,说不定被湖里的鱼儿吞食了,孔老财这般旗帜鲜明地叫板云袖阁,到底为了什么?
“为什么?”孔老财面对连掌柜的提问,语气里含着一丝歉意,也有一份豪气。
“此时此刻,我攀仙楼如果不表明立场,待云袖阁缓过气来,只怕枣子坡真就成了人间地狱。铁老大做了第一件事,这第二件事该咱们做了。”
孔老财是在支援铁老大,也是在挑起一份属于自己的责任。
连掌柜不再说话,东家既然这么说了,那就跟着东家一路走到底。
一主一仆沉默了许久,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等情绪平复下来,孔老财说道:“聚财遭绑票的事莫要向老太太等提及,免得担心。”
连掌柜道:“入云龙送小东家回来时,府中上下都知道了,此刻小东家怕是在老太太怀里。”
孔老财仰头想了一会,也不知是对连掌柜说,还是自言自语:“明儿还是正常去上学吧。”
连掌柜正想说什么时,却又听孔老财说道:“你说,要是入云龙跟着铁老大去了道士袱,铁老大会不会就没事?”
连掌柜一怔。如果入云龙跟着铁老大去了道士袱,其结果如何连掌柜不好猜测。
但他知道,如果入云龙不去救孔聚财,孔聚财只怕现在还在湖里飘荡。
于是,连掌柜轻轻地叹息一声。
枣子坡所有的人都在静静等待,攀仙楼已经向云袖阁宣战,另外两家会是什么态度?
但消息迟迟未来,知味学堂和刘府似乎封闭了与外界的联系。按理说这不应该,怎么着,都有一个表示吧。
这一天就在看似平静实则焦灼的等待中度过了。
知味学堂和刘府依然安然若素,云袖阁也无动于衷,双方好像商量好了一样,极为默契的保持沉默。
旁人不知道知味学堂白老夫子是怎么想的,也不清楚刘府内部发生了什么。
只是从知味学堂学生的口中断断续续传出些零零碎碎的消息:夫子正在闭关做学问。
而刘府打杂的仆人却是三箴其口,让人看来,却是讳莫如深。
好在这几天云袖阁停业,那些本来还想去吸食神仙乐的人也被迫呆在家中或一条街上。
这样也好,免得真的因为违规攀仙楼的禁令而纳入攀仙楼的黑名单。
有的人还在等,有的人正在看,枣子坡陷入到等待的怪异情绪中。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第二条禁令毫无征兆地出现了,而且很是别扭,很是上不了台面却又堂堂正正。
这条禁令居然是牛家发的,意思是这样的:
凡是进入云袖阁的人,不保证家中不会失窃、被偷、被石头砸,被脏水泼,被泥巴涂,甚至被一把野火烧掉。
泼皮自有泼皮的道,这才是泼皮的横~蛮不讲理。
不去攀仙楼吃酒,可以吧;不去布庄扯几尺布,也行吧;不去妙医堂看病,忍几天病也许好了呢;不去棺材铺子,呸,谁家天天死人呀…
但是,这家中如果被偷了银子,砸了碗盆,浸了大水,糊了泥巴,着了大火,我的天呐,那可不是好玩的。
起初人们还在嘲笑牛家,你一个破落户,也有资格发禁令?
但仔细思量,却品出其中厉害来。于是在嘲笑之后,才是恶毒的咒骂。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骂牛家那群老牛小牛牛犊子,更多的人暗中竖起大拇指。牛家,够种够爷们!
死了英大人,云袖阁中已经乱成一团,哪里还有心营业,况且神仙乐接二连三被那该死的铁老大丢进了牧羊湖里。
毕竟是极为神奇的货物,就算是京兆尹大人也一时半会凑不到那么多,哪能天天往枣子坡运送。
好媳妇也做不出无米之炊,所以云袖阁停业好多天了,而且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重新开业。
“这可不妙,老家伙还是死咬着牙,不管怎么着,就是不开口。东西拿不到,英大人的死你我都承担不了呀。”
钱清忧心忡忡地说。
也是,如果拿到了那东西,回到大景城至少可以将功折过,不说升迁,维持个原样应该没问题。
“都是那该死的铁老大。英大人也是,呆在云袖阁多好,偏要亲自去道士袱抓人。得,人没抓到,反丢了自己的性命。”
田恒喝了口酒,酒是攀仙楼的穿洞风,田恒只喝酒,不吸食神仙乐。
“如果是一般的人也就算了,相府不缺人。可死的是英大人,那可是相府当今第一号红人,权相最宠的人。”
钱清摇头,他不喝酒,只塞进颗花生。
“等此间事了,凡是与云袖阁作对的,哼,都得安个勾结强盗,通敌卖国的罪名,不死也要脱三层皮。”
田恒恶毒地骂。
“我怎么总觉得这活干的有点伤天害理…”钱清皮笑肉不笑。
“你这话又提了。”田恒冷冷地看着钱清。
“得,算我没说,没说。”钱清又从桌上捡起一颗花生,手指一捏,壳儿破了,露出红衣包裹的花生米。
却没有塞进嘴巴,似乎在犹豫,到底还是说了:“我听人说,那英大人是权相的龙阳相好…”
田恒唬了一跳,酒杯摔倒,碎了一地,指着钱清的鼻子道:“你要自己找死,可别扯上我,这种砍头的话你也敢说。”
“好好好,不说了,再不说了…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钱清名义上是云袖阁的掌柜,可身份地位都要略差田恒,英大人死了,云袖阁真正说话的应该是田恒。
“先稳着,剩下那点神仙乐留给老家伙,英大人这事也先瞒着,说不定这几天就有了转机。”
田恒坐下来,重新倒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老子就不相信老家伙能熬过去。”
钱清点头道:“也只能这样了,孔老财和牛十一大的禁令还真及时,倒像是在帮咱们。”
“那些家伙,到时候有他们好果子吃。”田恒目露凶光,连钱清都暗中打了个寒颤抖。
刘老太爷的咳嗽简直没完没了,老人气几乎完全要演变成死人气。
这个密不透风也不透气只有一扇高而小的窗户,此刻显得更加死气沉沉。
“孔…咳咳…咳咳…”刘老太爷喉咙里的痰实在太浓太粘稠了,就像鼻鼻虫黏在喉管一样。
“孔老财发出了禁令,连泼皮牛十一大也发出了禁令,知味学堂那边白老夫子还是没放出话。”
刘大员外看着着急,干脆替老爷子把话说完。
许是有一丝小风从高窗上偷袭进来,刘老太爷用了好长时间才将那口浓痰压住,很遗憾没有掏出来。
刘老太爷眼睛望着那方小小的窗户,窗外有一片广袤的天空。
“也…发吧…”刘老太爷像是下定了决心,又像是事情本就应该如此。
“现在情形,可能不妥。”刘大员外第一次阻止了刘老太爷的发号施令。
刘老太爷缓缓转头,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这个长子,刘府的大员外。
“爹,您老了,现在是个什么世道?云袖阁现在是京兆衙门的人,背后还站着权相。”
刘大员外耐心地说,他要向刘老太爷澄清这个事实:
京兆衙门,再加上相府,谁能惹得起。所谓知时务为俊杰,刘府不能糊里糊涂地掉进深渊。
“…咳咳…”刘老太爷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咳嗽,苍白无力的脸颊多了一丝红潮。
刘大员外静静地等着刘老太爷咳嗽,他其实很想拂袖而去,这鬼地方实在太闷,而且有一种窒息感。
和这样一个食古不化冥顽不灵的老家伙谈话,简直是浪费口舌。
但他还是保持一贯的谦卑和诚惶诚恐,刘老太爷的权威在刘府无可撼动,他是长子,长子也撼不动。
刘府四兄弟,他是大房生的,命中就是嫡长子,是要继承刘家的产业的,因此处处要做出表率。
老二是二房生的,和二姨娘一样,一生畏缩胆怯,他向来不怎么理会。
老三和老四是三姨娘生的,两兄弟走的近,刘大员外对这老三还是有几分提防,或者说是忌惮。
幸亏老四是智障,若是正常一点,两兄弟联手,够他折腾的。
刘老太爷终于将那该死的浓痰咳出来,照例是隐在暗处的绣娘用痰盂接了,复又隐在床头暗处。
这个女人,闹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却也守了刘老太爷一辈子。
刘大员外的心中已经酝酿着一团怒火。
若不是这个贱女人,母亲大人也不会被眼前这个老家伙责骂,最后郁郁而终。归根结底,她才是罪魁祸首。
“是谁都没…关系…你只要知道…自己是谁就…就行…去吧…”
刘老太爷轻轻摇头手指,发出了他在刘府最后一道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