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得罪不能得罪之人

如见鬼魅,牛五牛六心都碎了。脚趾确实没骨折更没碎,毕竟二愣子的断骨还没修炼到吹发断铁的硬度。

眼见牛五牛六飞也似的逃走,二愣子很无奈,蹲下身慢慢地绑好木夹板。此刻,知味学堂所有学生看向二愣子的眼神都变了。

也不知谁先回过神,想起了什么,赶紧扑向孔聚财:“买一赔十,孔聚财,快赔钱。”

“还有我的,陪钱赔钱。”

“三十串么,也不算多。”刘静定语气里听不出是欢喜还是懊恼。

这结果真是令人无语。大学姐白玉葭呆了片刻,想说什么却没说,转身离去。众学生还围着孔聚财讨要,孔聚财哭丧着脸道:“先记着账,下午上学一总的兑付。”

挤出人群,孔聚财看二愣子的眼光忽明忽暗。

春来后,一天天的春草往上窜,太阳也一天天的猖狂。中午的太阳实在辣,二愣子已经面壁超过两个时辰。所以二愣子开始准备撤离。

二愣子的断腿有硬度不等于就能快走。从前院挪到后院,二愣子足足花了一炷香功夫。通常二愣子中午是要回去的,可白玉葭说了不准吃午饭不准午休,更重要的是今天二愣子想看看湖心的坎儿岛。不是别的,面壁时二愣子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坎儿岛上飞仙亭里,飞仙亭石桌上有一个水缸,水缸里游着一尾小青鱼,鱼身银色泛青,鱼尾黑中映着一条浅红暗纹。

二愣子想看仔细一点,水波沦起一圈涟漪,小尾鱼就是钻进水雾里,飞仙亭坎儿岛就此消散。

怎么会是一尾小青鱼呐。二愣子好奇,通常有好奇心的人是有一种变态的执着。

二愣子非要去看一看,虽然从二愣子记事起,就没听说过枣子坡有人上过飞仙岛,白老夫子不行,整天在牧羊湖打渔的老渔头也不行。

走到湖边要穿过池塘,池塘四周围着一圈假山,山势峥嵘,奇崛突兀,树木丛生,花草掩映,小小园林,竟有大千世界之妙。

“大学姐,你听我说,真不是我拿进学堂的。我来时马蜂窝就在,你可要相信我。如果大学姐不信,我跳进池塘去洗刷我的清白。”

说话的是刘静定,刘静定比白玉葭大一岁,却一口一个“大学姐”。

“好啦,不是你拿的又何必跳池塘。我信你。”白玉葭的语气一下子软下去,全不似当着众学生时的高亢严肃,而且软下去的声音真好听。

似乎有手掌轻抚脸颊的摩挲声,就听白玉葭柔声道:“还疼不疼?”

“本来是痛的,经大学姐这么一摸,一点都不痛了。”想是刘静定抓住了白玉葭停在自己脸颊的手,一时间假山草木后没了声音。

二愣子有点懵。这种事他没经历过,没经历过就是没有经验。

二愣子不知道该走还是该停止不动。正进退不得,便在这时,有风从湖上吹来,吹皱一池春水。

咚咚。

拐杖敲打石板路,二愣子忽然朗声道:“牧羊湖又没草,想不通如何牧羊?真真奇怪。飞仙亭真有仙人飞升?飞升了还踏一脚坎儿?不解,不解。”

拐杖叮叮咚咚敲过去,假山后的白玉葭一张脸烧得通红,微微隆起的胸脯剧烈地起伏,待二愣子走过池塘,忙乱地将小手从刘静定的脸上手掌中抽出,慌张地逃离。

望着白玉葭袅娜娉婷的背影,刘静定的喉结发出咕隆的声响。

“二愣子,你最好掉进湖里淹死。”刘静定恶毒地诅咒。

白玉葭回到学堂时一颗心还在青蛙般乱跳。她和刘静定在假山后亲热的话也不知道二愣子听到没,若是被二愣子听见传来去,大姑娘家的当真只能去跳湖了。

一颗心乱了方寸,一张脸阴晴不定,怎就让二愣子撞见呐,这大中午的二愣子怎不回去。

忽然想到却是自己罚二愣子面壁,还不准吃饭不准午休,这祸根可不是自己种下的。想到此处,不由得又是懊恼又是焦躁,忍不住高声叫道:“二愣子,让你面壁思过,你竟敢擅自离去?”

声音高亢威严,隔了一会,后院那边才传来二愣子悠悠的回应:“没擅自离开,时辰到了,面壁思过太单调,我琢磨着不如面湖水而思过更深刻。”

白玉葭还想发火,火苗还没窜出,卡在喉咙处,忽地就熄灭了。

下午开课后白玉葭就再也没出现,白老夫子也没教授什么,读了一回书自顾离去。刘静定梗着脖子张望了几回眼,眼神中有些许失落。

下午散学早,太阳还未落到牧羊湖里,学堂学生就一哄而散。刘静定待人走完,就慢慢走近二愣子。刘静定高二愣子许多,也魁梧很多,慢慢走就显出威压。

“二愣子,中午你去了后院池塘了?”刘静定吸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气定神闲。

“去啦。”

“看到了什么?”尽管刘静定压抑情绪,到底声音还是有些发颤抖。

“湖呀,鱼啊——”二愣子呵呵地笑,猪肚眼像两颗欠扁的核桃。

二愣子在笑声中拄着拐杖走出知味学堂。刘静定站在夕阳照射不到的阴暗处,整个人就此埋进阴暗里。

二愣子等好了白玉葭来问,没等到白玉葭却等到刘静定,似乎有点意兴阑珊。

从知味学堂出去,拐一道门一道弯就折进一条街。拐一道门时,太阳落到了湖对岸的山坳里,拐一道弯时,红彤彤的天空就涂上了一层粉蓝的颜料。

“二愣子,听说你中午去了学堂后院?”拐角处猛地冒出一个油腻腻肥脸,正是小胖子孔聚财。

“和你有关系?”二愣子点着拐杖,不想停留。

“有,真有关系,大关系。”孔聚财有点紧张,伸手想去搀扶二愣子。

“别,没事别献殷勤。”二愣子不让孔聚财搀扶。

孔聚财缩回手,一双手放左不是,摆右也不是,干脆豁出去道:“二愣子,有人说你看见了……”

像看树上歇斯底里且脖子青筋都突出的鸣蝉,二愣子的猪肚眼很是同情,充满了怜悯的神态。

“看见啦,不就是一条黑鱼追着一只花猫吗?没劲。”二愣子打断孔聚财的话。

“黑鱼追花猫?那,别闹了,说真话,”孔聚财狠命咽口水,“你听见了什么?”

“听见什么?蟋蟀吵架呀,吵得可凶呢。哈哈哈……”二愣子丢下孔聚财,眯着猪肚眼,摇头摆尾地走进一条街。

“蟋蟀吵架,我——”孔聚财举起手掌作刀劈状。摇摇头,孔聚财无奈地低头走了。

角落里闪出一个人影,却是白玉葭,戴着一个斗笠,遮住大半个脸,喃喃自语:“蟋蟀吵架,二愣子,你可真行。”

帮张婶砍完柴火,去胡老爹猪山宰了猪,二愣子最后回到铁匠铺。炉火有气无力地冒着热气,刘铁匠蹲在屋角吸旱烟。

二愣子走到炉火旁,蹲下,放开拐杖,握住风箱拉把,一拉一进,炉火像注进了生机,腾地冲上几焰火苗。

夜星初上,铺子里来了个人,青衣邋遢老道。老道见着二愣子,讶然道:“没死?”

“挺好的。”二愣子只瞥了眼,自顾自地抽风箱,风鼓火苗,火炉上焰。

“可惜了那颗好丹丸。”老道轻叹。

“不够赔的。”二愣子没头没脑回应。

老道琢磨二愣子的话,沉默不语。片刻,猛地一惊,狐疑看屋角吸烟的刘铁匠,老道的眼色有点乱。

好一会,二愣子均匀地抽着风箱,刘铁匠有一口没一口地吸着旱烟,老道的情绪才缓缓平息。又是一阵沉默,老道像是下定了决心,掏出一张牛黄纸,递给刘铁匠。

“能打吗?”

刘铁匠站起身,接过牛黄纸,纸上画了一对翅膀,翅膀涂了颜色,看起来金光闪闪。

这是一张打造图纸,另有密密麻麻的数字,应当是金色翅膀的尺寸。牛黄纸显得很苍老,至少比老道要老迈。有几处褶皱,也有些边角起毛,但数字都还清晰,不影响打造。

“不难。”刘铁匠收起旱烟,将眼袋在烟杆上绕了几圈,往腰间一扎,烟杆别了进去,“材料呢?”

老道脸色浮上一丝欢喜,赶紧说道:“都在这儿。”说着时,解下道袍里腰间盘着的一根腰带,手指捏了个诀,腰带中就倒出许多材料,俱是生钢精铁类。腰带内能盛放许多东西,也算是一件不俗的器物。

“行,我打你看。”刘铁匠不以为奇,走到火炉前,将那些生钢精铁丢进去,“抽风——”

二愣子看一眼那腰带,脸色有些稀奇。但没有说什么,膀子用力,力道加强,一股澎湃火焰冲天而起,几达屋顶。

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

刘铁匠光着膀子,左手火钳嵌出通红精铁,右臂肱二头肌高高隆起,乌黑发亮的铁锤就此轰下。

轰。

火星四溅,碎焰飞扬。老道忽地感觉左胸第一根肋骨硬硬地受痛,好像生生扛了那一铁锤。

老道颜色大变,想张嘴,嘴巴张开却吐不出一个字;想抬腿,脚板好像和地板粘合一处,动弹不得。

遇到高人,得罪不能得罪之人。老道听到受痛肋骨后的心房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