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逃跑

残阳如血,血色黄昏。

铁老大踏上逃亡之路,这条路从胡老爹的猪圈算起,至牧羊湖结束,直线距离不过三百丈。

但中间横了一条街,需自东南往北拐进一条街,再从东往西进入青衣巷,方才直通牧羊湖。所以,保守的说,这条路不下五百丈。

向买臣破解山丘阵花了差不多大半天功夫,消耗的精力更是不少,他也需要调息。

调息过程只需要三息,在第一息中,铁老大已经逃出猪圈。

三名捕快像三只老鳖伸着脖子在够望,这三人最初是跟随田恒进去的,后来又被牛家擒拿放出来的,其意就是激怒提司大人。

现在三个不愿意再入阵的捕快寻了借口守在外头,在山丘阵才破一霎,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一道风影带飞。

三个捕快昏头转向晕头晕脑在地上爬不起来,方才那撞击力太大,一人胸口被撞断了两根骨头,半边身子基本垮了;一人脑门被铁锤敲了一记,基本定性为脑震荡;还有一个最惨,一条手臂不见了,一条大腿追着手臂去了。

没事凑什么热闹呀。想必这是三个捕快最后悔的了。

那家伙太狠了,铁老大夺路而逃,要抢时间,要走直道,不狠不行,所有挡住道的就只能这个结果。

胡老爹的家在枣子坡东头,紧邻的是秤砣客栈,两者之间隔着一小片枣林,一条小径穿过枣林。

彼时枣子渐大,一颗颗拇指大的青枣在碎金一般的斜阳中斑驳陆离,风中摇动。

第二息时,铁老大已经窜进枣林,他的身形带着一抹斜阳,冲进枣林后影儿就暗淡了。

向买臣冷眼旁观,他现在还不急着出手,他须将气息调匀,否则后患无穷。

山丘阵已经破解,原来不过是个障眼阵法,布阵之人似乎漫不经心,也没花费太多心思,就是那种随手拈来的意思。

向买臣在宗门修行时曾学过一些简单的阵法,所以他寻阵依法,虽然耗费了不少道炁,终究还是破了这阵。

阵破时并没有太多惊喜或是捡到意外的收获,却原来是一个猪圈。

这布阵之人真是闲的蛋痛。向买臣想破口大骂,又不禁无奈苦笑。养个猪还要布个阵,闹着好玩吗。

但这是不是他要找的枣子坡阵眼,或者就是那座阵,向买臣不确定。

那日暴雨中,他在秤砣客栈前箭杀强盗,最后一支雨箭追杀入云龙时,被无端爆起的惊雷轰散,从位置分析,应该就是了。

难道那座诡异的阵被本官破解了?向买臣有五成把握。但他还在忍,还在等。

山丘阵被破,所有的捕快仿佛从地底下一下子像蚂蚁似的冒出来。

捕快们面面相觑,等看清铁老大的背影消失在枣林中,忽然明白过来,大呼小叫地追赶过去。

捕快们冲去时根本就没关心脚下,一通深深浅浅的踏踩,之前那三名倒在地上的捕快有两个又被踩昏过去。

铁老大在枣林中根本不敢停留,至于寻棵树躲起来那是绝无可能的。

破玄境的攻击可能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自己赖以凭借的山丘阵已经被破,现在唯一的生机就是逃进牧羊湖。

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片湖就是家,他就是一尾小鱼。

所以他要抓紧时间,分毫必争。以前随意可以到达岸边的牧羊湖,在这一刻,竟然是那么的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向买臣调息第三息时,铁老大已经穿过枣林,赶到秤砣客栈了。从秤砣客栈拐弯,就正式进入一条街。

也就是在这时,天空骤然而起可怕的呼啸,仿佛一条一丈大蟒自天上而来,啸起咝咝的惊悚破空之声。

一支一丈草箭拖着长风,风卷绿草,穿空而至,若绿蟒狂奔。

向买臣调息已成,他跨出一步,左手抬起,一把梨花木弓箭突兀而现,右手食指中指扣住弓弦,拇指往后带动,似要拉开那把弓。

他的周边开始起风,风卷方圆六丈草地,那些青草应风而召,旋转,飞舞,聚集成箭,一支草箭。

草箭碧绿,甚至绿的有些吓人。向买臣骄傲冷笑,弓弦惊炸,草箭射出。

铁老大后脊背开始发凉,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狂奔逃窜的山羊,被一铳火药散弹追击着,他无论怎样改变奔跑路线,都注定逃不过那火铳一击。

“想逃?哈哈…”向买臣开始得意而骄傲地笑,因为他到这一刻还没有感受到有什么奇异大阵的异动。

“看来那阵果然就是了。”能够一举破解山丘阵,虽费了些手段,毕竟展现出他向买臣不凡的修为,他确实值得狂傲。

他没有追击,因为不需要,他笃定铁老大必死无疑,所以他立在原地,踌躇满志。

那些捕快也快追进枣林了,听空中呼啸,看巨蟒草箭破空御风,一个个都惊呆了。

“这才是提司大人的道法吗?”

无人不惊,无人不叹,捕快们也停住了脚步,带着敬畏的神态,目光追随草箭而去。

“那个铁老大完了。”这是所有捕快内心真实而乐观的判断。

破玄境出手一击,雷霆万钧。电光火石中,铁老大想出了无数种方法,结论只有一个:无法逃避。

既然逃避不了,干脆就不再逃避。铁老大终究还是发扬一不妥协二不委屈三不求饶的愣子精神,他的脚步还在不停地游动,左三右四,右四左三,他就像风中枝头上的一颗枣儿,随风摇曳。

草箭就在他原地摇摆打转中轰然射下,蓬蓬乱草飞,绿绿光影寒。

草箭如绿色惊雷,在秤砣客栈前炸开,轰隆隆的巨响震动了枣子坡,好似地震,然后秤砣客栈被庞大的绿烟笼罩,绿烟上升,形成一朵绿色的云朵。

“死了吗?”

“死了吧。”

无疑,这是这一刻所有人的看法,没有人会认为铁老大能在这种惊天震地的攻击下还能活下命来。

捕快们准备庆祝欢呼了,向买臣也准备接受他的属下震天响的阿谀奉承了。

他的眉毛开始往上挑,鼻尖比平时挺得更高,他的嘴角拉长,拉弯,准备往耳根子处翘,就在这时,他轻咦一声,然后暴怒大喝,把自己当作一支箭射了出去。

一个人影,从那颗绿雷烟雾中踉跄逃出,弹丸一般,向一条街冲去。

铁老大冲出去时全身血肉模糊,还挂着无数的青草,那些青草比刀子还要锋利,姿态各异地插在他身上,草根被血水浸红,草叶青色带紫,甚为触目惊心。

方才实在是惊险到了极点。草箭逼近时,铁老大自然反应,那件本来隐入体内的背心又重新浮现出来,将他的前心后背牢牢护住。

当草箭如期射下时,铁老大怒吼如兽,双眼圆瞪,全身力道灌注于大铁锤,抡起,迎向箭簇。

咔嚓嚓。

大铁锤安然无恙,铁老大右手臂耻骨桡骨寸寸折断,一股剧痛从手臂扩散。

用尽全力的大铁锤没能阻止草箭射下,但却提前引爆草箭淫威。

铁老大手臂疼痛还没有结束,更猛烈的冲击瞬间罩下,这真正打下来的可不是火铳散弹,而是一颗春雷。

于是雷霆万钧,轰隆大作。

一丈草箭炸开时,就像一颗草球从中心爆炸,庞大的压力无情地轰击铁老大。

衣服碎了,无数飞射的青草化作更细小的箭簇,快乐而果断地插进铁老大的肉体。

如此巨大的轰击力,就是一头猛虎也挡不住,铁老大只觉得四肢痛感骤起,前胸后背像是被两道墙用力挤压。

癫学究临别赠送的背心起到了作用,居然扛住了草箭必杀一击。而那件背心似乎也不堪重负,明显地挣扎了几下,再次隐入他的身体中。

借着那股强暴的推动力,铁老大把自己当作一颗弹丸扔了出去。

草箭崩散,绿烟渐去,秤砣客栈西边两间客房坍塌了。

“京兆衙门也欺人太甚了。”秤掌柜的手指在算盘上疯狂弹奏,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响声像一首杂乱无章的曲子。

“都说了枣子坡是山江郡的枣子坡,他们又怎么会放在心上。”砣伙计抬腿,准备出门。

“回来!”秤掌柜很严肃地警戒,“向买臣可是破玄境修为。”

砣伙计没好气地说:“你就知道忍,也不知你上辈子是不是老鳖。”

秤掌柜噎住了,手指也顿在算盘珠子上。

“放心,我知道分寸,就出门走走,透透气。跟你这样的人过日子,实在无聊。”

砣伙计一点都不像呆鹅,思维敏捷,语言流利,表达清晰。

“嘿,你这只呆鹅,你怎么说话的?”秤掌柜抬眼,砣伙计划着两手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出了门,砣伙计将一方小桌,一把竹椅随便放在靠西位置,又将一面簸箕扔在一丈外的地上,做好这些,他拍拍手,无聊地蹲在门槛边上。

远远的一道人影如箭射下,箭势如狂,直接要越过秤砣客栈。就在临近客栈时,那箭锋似乎一滞,锋芒稍稍一泄。

接着听到向买臣冷哼道:“区区三才阵也想拦住本官?”

砣伙计不咸不淡接过话:“房子倒了两间,总是需要陪的。”

“本官追拿凶手,懒得理会尔等。”向买臣起手抬腿,桌子被踢到天上,竹椅散了架,那面簸箕撕裂成丝丝条条。

只是瞬间,便将一个小阵清除。也只是这个瞬间,铁老大已经逃到攀仙楼前,再跑十多丈就可转入青衣巷。

砣伙计的小阵被向买臣轻易破去,前后不到一息。小阵被破,砣伙计眼神凝重,直到向买臣追击一条街,他才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叫你不要多管闲事你不听,这下该有罪你受的。”秤掌柜摇头。

“我喜欢,为什么不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呐。”

砣伙计看起来很不好,而且忧心忡忡,凝望一条街:“铁老大,能帮你的就这些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