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破局(1)

癫学究曾经说过,修行界有一种极高的邪术叫做夺舍。所谓夺舍,就是修行者以神元侵入被选人的灵台,吞噬对方的意识,抢占对方识海,从而达到控制对方躯体的一种借体还魂的寄居方式。

铁老大恍然大悟,一急一慢两个老者乃是诱惑自己入局,然后伺机夺舍。

可惜铁老大醒悟得太迟,此刻对方神元驱动磅礴元力攻进自家灵台,正在大举吞噬自己的魂魄,以那性急老者的猴急性格,估计用不了多久,自家的识海就会被攻陷。

“这小子识海真小,而且还不是个修行者,晦气。”

急性老者愤愤不满,想着苦苦等候数百年,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岁月,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不想却是个凡人。

“有胜于无,你既然等不及,先出去吧,再慢慢寻找。”磨叽老者慢慢说道。

“小子身上插着几根破烂骨箭,骨箭虽破烂,射箭的却是个修行者,必定是这小子的仇家。等出去了,再抢那家伙便是了。”

急性老者看出点端倪,也打好了算盘。

“咦,有趣。”磨叽老者沉默着,似乎在观察,又似乎在聆听,他听到了一个有节奏的声音~砍柴声。

箜~

遥远而又近切的砍柴声,朴拙、沉闷、单调到了极点,偏偏这声音在此刻正正丁丁响起,让人十分不舒服。

“怎么回事?”性急老者不耐烦,那声声斧头扰乱了他的心神。

灵台识海外,画面中,铁老大固然呆若木鸡,两个老者也一动不动,仿佛完全定格。

画中无一风一水,似乎只要一点风就能吹皱画面,一粒水珠就能打湿画意。

“老头子,怎么这么别扭?”性急老者问道。

磨叽老者老头子想着说道:“小子很有趣,居然以斧头砍柴抵抗。”

就像一个极度昏迷的人,下意识地用某一个习惯动作维持一定程度的意念,从而避免彻底地沦陷。铁老大就是这般。

“可恶!”性急老者暴跳如雷,强大的神元开始席卷铁老大的识海,瞬间淹没了砍柴声。

“太小了,真的太小了。”性急老者边吞噬边抱怨。

“子头老,你太性急了,这样很不好,很不好哦。”老头子说道。

铁老大的识海有多大?和普通人没有两样。他不是修行者,道炁不聚,无极不开,当然不可能拓展识海。这么小的识海哪里容得下两位老者的强大神元,就譬如一个小杯子,装不下超过这个杯子容积无数倍的水。

所以当性急老者子头老抢先发动吞噬时,磨叽老者老头子已经落后了。

两个老怪物同时要抢一个座位,就看谁的屁股先坐上去。磨叽老者老头子落了后,自然责备性急老者子头老“不好”啦,且加上“很”,两个重复词,表达极大的不满。

“嘿嘿,老头子,你的就是我的,我抢到的也就是你抢到的,都一样。”子头老抢了先机,无比畅快。

“子头老,我的就是你的,我抢到的才是你抢到的,不一样。”老头子慢条斯理地辩论。

两条神元,一黑一白,在铁老大的识海中漫卷,所过之处,皆被覆盖。

以老头子和子头老强大的神元,吞噬铁老大的灵识,霸占他的识海,本就是轻而易举之事。眼看着铁老大整个识海即将沦陷,也就剩下差不多一滴水珠那般大小,忽然就听一声沉闷的锤击,是打铁声。

铮~

声音微弱却清晰,就好像哪家铁匠铺,在漆黑的午夜骤然发出一声铮铮打铁的铁锤声,可能并不响亮,但在寂静的夜里却穿出很远。

“谁?谁在打铁?”子头老呼喇喇大喊。

“这小子也太有趣了,有趣。”老头子不慌不忙,他有信心,就凭一把铁锤,阻挡不了被夺舍的命运。

“但是心烦意乱。”子头老焦躁不安。

“的确。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稍安勿躁,静以待之。”老头子休养好,慢条斯理地劝。

“等不及了,都等了几百年了,我不能再等了,多一天都会发疯。”子头老大呼小叫,神元铺开,若一头凶猛的怪兽就要吞噬最后那颗水珠。

当~

又是一声,仿佛铁锤砸在烧红的生铁上,溅飞无数火星。

“臭小子你在干什么!”子头老惊慌大怒。

神元最大的天敌正是火,哪怕只是一点火星,都能烧灼神元。子头老猝不及防,吃了一个小亏。

“有趣,当真有趣。”老头子说是有趣,语气一点都不淡定从容。

“老头子,你还取笑?”子头老怒不可遏,“臭小子,我要吞噬了你。”

强大的神元犹如黑云压顶,又似怪兽扑食,子头老拼着神元有可能被烧伤的风险,也要一举占领铁老大的识海。

无论铁老大的大铁锤有多大威力,毕竟他不是修行者,根本无法抵挡修行者以神元攻击识海。夺舍,这本身就是极高深的修行功法。

所以,铁老大即便在下意识里抵抗,也终究要被夺舍。

“啊,是谁动了棋盘?”子头老霍然大惊。

“子头老,不好了,有人破了那盘局…”老头子也惊骇无比。

“不要呀…”

“不…”

黑白两道神元就像两只狗被一股大力拽住了尾巴向外拉,诧异地、惊恐地,一泻千里。

铁老大的识海陡然明亮起来。

松树下,棋盘边,小稻举起铁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颗黑子,正向棋盘中点去。

啪。

棋子落盘,清脆一声,风云突变。

“贼子安敢!”白老夫子怒吼,胡子飞扬。

坎儿岛前,如镜湖面上,护岛光幕咔嚓咔嚓声中裂纹像一朵盛放的菊花。这个护岛大阵太老了,在历经数百年后终于被岁月磨蚀掉曾经的光华。

“唉!”白老夫子心下叹息。护岛大阵终究是会被攻破的,只是时间问题,可惜维持的时间太短。

大阵破,从表情看,向买臣似乎也颇为难看,毕竟破阵耗费了他很多精力和道炁,他需要重新调整。

眯着眼,向买臣谨慎而细细打量坎儿岛,他的脸上充满了兴奋的憧憬,又掺杂一丝不解的疑惑。

一座礁石岛,寸草不生,和传说中的飞仙似乎搭不到边。

有些失望吧。

向买臣此刻倒是不急,反正护岛大阵已破,那些人一个也逃不了。他所惦记的还是这座岛上的传说,但以目前情形看,传说终究是传说吧。

调息一阵,道炁恢复,向买臣开始有条不紊向坎儿岛进发。渔船泊在离岛数丈远,向买臣凌空抬腿,宛如凌波微步,踏浪而行。

白老夫子却似乎并不惧怕,冷哼一声,背负双手,冷冷地看着向买臣。

孔老财保持矜持而和气生财的仪容,但平静之下,却是一种刚毅风骨。

牛十一大断腕平于胸,老脸风霜,皱纹沧桑,居高临下,浑身散发出一股蛮横气。

几个人中,入云龙最是清楚向买臣的狠辣,那日暴雨中三支雨箭,射杀了他苍龙岭数名弟兄,只有他和小稻逃了出去。

小稻?入云龙微侧眼角,斜光看去,岛中央几个人都还在,小稻正仰首看着上方。

来不及思索,向买臣已经踏上礁石,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已自拔地而起,平平地落在礁石高处。

“你们不逃了?”向买臣好整以暇,脸上挂满了阴险的冷笑。他说着话,眼光扫去,不免大为失望,果然是平平淡淡的一座礁石岛。

“本就没逃,何来逃跑一说?老夫不过是呆闷了,出来散散心。”白老夫子最不忌惮向买臣,京兆衙门的提司大人在他眼里,跟鸡鸭鹅没啥区别。

“本官很是好奇,你居然不受神仙乐控制?”

“那害人玩意儿,这事要是捅到上面,怕是京兆衙门也担当不起。”白老夫子自然得了解百病的解药,已经化解了神仙乐的迷毒。

“无所谓了吧,因为你们,”向买臣轻蔑地看过去,骄傲地摇头,“今天都得死。”

“你敢!”白老夫子吹起胡子。

“白清清,你是不是还想跟我说那些约定?真是太好笑了,也只有臧灵亭那等傻瓜才当真。”向买臣呵呵阴笑,笑声却放肆无比。

“非老夫所愿,便是让老夫死,也得不到那东西。”白老夫子正色道,“君子之约,岂是儿戏?”

“既然是君子,当由君子守之。白清清,枉你在大景城呆了那么多年,你可知,京兆衙门的向某人从来都不是君子。”

向买臣肆意大笑,他本是个骄傲的人,骄傲的人怎会是那种墨守陈规画地为牢的君子呢?

迂腐,不堪。

这是他对白老夫子的定义,所以他根本就不会把自己也丢进那个牢笼中。

“不是君子,何必来讨要?哼!”白老夫子似乎有恃无恐,看来他身上藏着的那件东西,必定是十分重要的。

“你又错了,本官不是来讨,而是取回本就属于衙门的东西。”向买臣抬头看了会天,讶然一笑,“白清清,你私藏衙门之物,这要是定罪,怕也是大罪一件。”

“放屁!”白老夫子愤然大怒,“本就是我文宗之物,与你衙门何干?”

“文宗?文宗是天子的文宗。衙门是天子的衙门,天子要收回文宗之物,你说与我衙门有无干系?”

通常,骄傲的人不屑于口舌之争,可向买臣的口才却是极好的。

“哼,老夫若是不给呢?”白老夫子振衣睥睨。

“很好,那么,本官就当着你的面将这些人一个一个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