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张婷的暑假
飞机降落在旧金山国际机场时，张婷透过舷窗看到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密密麻麻的跑道。她随着人流走下飞机，一股陌生的、带着海腥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接机的是夏令营的工作人员，举着醒目的牌子，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一路上，张婷沉默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宽阔的高速公路，稀疏的低矮建筑，和国内截然不同的景象。
夏令营设在斯坦福大学校园内。红瓦屋顶，拱廊相接，棕榈树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环境优美得如同明信片，却让张婷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宿舍是单人间，小巧而设施齐全。张婷放下行李，坐在床沿，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没有信号，没有林风的消息，只有父亲发来的简短信息：“已抵达？遵守安排，专心学习。”
她的心沉了下去。
开营仪式上，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们齐聚一堂。女孩们穿着名牌连衣裙，男孩们则是熨烫整齐的 Polo衫。大家流畅地用英语交流着，谈论着暑假去过的国家、家里的生意、未来的留学计划。
张婷坐在角落，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一个来自新加坡的女生主动和她搭话：“你从哪里来？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中国...我爸经营公司。”张婷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谈。
“哦！哪家公司？说不定我爸爸认识呢。”女生兴致勃勃地追问。
张婷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随后找借口离开了交谈圈。她看着这些光鲜亮丽的同龄人，忽然无比思念那个在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少年，思念他简单而真诚的眼神。
夏令营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上午是英语和商业课程，下午是参观硅谷企业和名校讲座，晚上则是社交活动。每一天，张婷都像个提线木偶般按部就班地参与，却感觉自己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第一个周末，他们参观谷歌总部。向导自豪地介绍着公司的创新文化和福利待遇，学生们兴奋地拍照留念。张婷却突然想起林风曾经说过的话：“科技应该让生活更美好，而不是制造更多差距。”
那一刻，她站在世界顶尖科技公司的园区里，思念着一个连智能手机都用不起的少年。
夜深人静时，张婷总会拿出日记本，借着台灯的光写下一天的感受。
“7月5日，晴。今天参观了苹果总部，圆形的建筑很特别。但我在想，如果是林风在这里，他会对哪些技术感兴趣呢？他一定会睁大眼睛，认真记下所有细节...”
“7月10日，阴。小组讨论时，一个男生说‘穷人的思维注定他们无法成功’。我差点站起来反驳他。我想起林风在路灯下学习的样子，他比我们任何人都努力...”
“7月15日，晴。今天尝试用电脑室的电脑注册了一个新邮箱，给林风的QQ邮箱发了封邮件。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检查那个邮箱。心里好乱...”
每一次点击发送按钮，她的心都会怦怦直跳，既期待又害怕。然而几天过去，收件箱始终空空如也。希望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第二周的一场辩论赛中，主题是“家庭背景是否决定个人成就”。一个来自东海岸的男生侃侃而谈：“当然决定。好的家庭提供资源和人脉，这是成功的关键。”
几个学生点头附和。轮到张婷发言时，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我...我觉得不是这样的。我认识一个人，他什么都没有，但比任何人都努力，都比任何人都优秀...”
她停顿了一下，鼓起勇气继续：“资源很重要，但不是一切。努力和决心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
现场一时寂静，随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那个东海岸的男生耸耸肩，不以为然。但张婷并不在意，她为自己终于说出想说的话而感到一丝释然。
那天晚上，一个韩国女生悄悄找到她：“你今天说得很好。我也觉得他们太看重家世了。”她叫朴允慧，父亲是首尔大学的教授，算是这群富家子弟中的“异类”。
两人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分享着对夏令营的不满和对未来的迷茫。允慧想学艺术，但家里希望她读商科。“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允慧叹息道。
张婷默默点头，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感到一丝温暖。
随着时间推移，张婷开始悄悄思考自己的未来。她利用电脑室的时间，不再只是尝试联系林风，而是开始查阅国内大学的资料。她第一次认真思考：除了父亲安排的出国读商科这条路，她是否还有其他选择？
一个偶然的机会，她看到了A大的介绍。那是林风想考的学校，一所以理工科见长的名校。她仔细浏览着学校的专业设置、校园环境，想象着林风在那里学习的样子，忽然一个念头闯入脑海：为什么我不能也考虑A大呢？
这个想法让她既兴奋又害怕。兴奋的是，她似乎找到了一条能够自己掌握的道路；害怕的是，父亲绝不会同意。
夏令营的最后一周，他们参观伯克利大学。站在钟楼顶上俯瞰整个湾区时，张婷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这里的风景很美，但还不如那张林风的明信片！
她想起离家前那个晚上，林风收到她秘密传递的信息时的眼神。那里有无奈，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她忽然明白了那种坚定的来源——那是知道自己要前往何处的确定感。
回到宿舍，她再次打开电脑，这次不是尝试联系林风，而是认真查阅A大的招生信息和专业详情。她甚至找到了一些奖学金和助学贷款的资讯，小心翼翼地记下来。
夏令营的结业晚宴上，学生们穿着礼服，举着饮料，互相交换联系方式，约定着将来在常春藤校园再会。张婷礼貌地应付着，心里却已经有了不同的计划。
当晚，她最后一次写下日记：“明天就要回家了。这个夏天让我明白了很多事情。我不要再做那个被动接受的张婷了。我要选择自己的路，即使那很难。”
“林风，等我回来。这一次，我会变得更勇敢。”
飞机起飞时，张婷望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城市，心中没有来时的不安和抗拒，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心。
大洋彼岸的夏日即将结束，但真正的夏天，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