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爷爷
她很喜欢爷爷。爷爷最喜欢穿一件长长的黑色呢子大衣,非常高级贵气,周围的人都叫他八爷。爷爷曾经是马冲口中医院的医生,退休以后也常常有人来找他看病。她小时候耳濡目染地,望闻问切,爷爷会看看病人,让他伸出舌头看他的舌苔,问他哪里不好,为他把脉,她总觉得把脉是个很玄乎的事情,怎么这么把一下脉就能知道他患的什么病而又知道怎么能治呢?爷爷会给他们开药方子,嘱咐他们怎么用药。他们都很尊敬他,称他为车老师。有的时候,还有人需要打针,爷爷会拿出保存得很好的酒精炉,在一个很小的锅里煮针管和针头,然后是擦酒精,碘酒,打针。爷爷还调制了一种冻疮膏,她和姐姐有时也用。家里有一本《本草纲目》,放在爷爷的斗柜的抽屉里,她偷偷地拿出来看过,是一页页宣纸的,那个纸张一看就质量非常好,摸起来手感脆脆软软的,发出柔和好听的声音,书的内容她不知道,但那一看就很值钱的样子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犹如家里有着《葵花宝典》一般的,让她隐隐觉得自己很不同凡响。
院子里有好多小孩,大约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他们会在院子里玩,晃悠在她家的门前,原来是爷爷在吃胡豆,炒得香香的硬壳胡豆,装在一个盘子里,那些小孩是在等着爷爷给他们吃胡豆。到某个时候,爷爷就会对他们大声说,“来,拿去吃嘛!”小孩们就会拥上来,一人抓一把,然后开开心心地一哄而散。她年龄小,也不喜欢吃那个磕牙齿的硬壳胡豆,每一次看到,她都会想起孔乙己的茴香豆,但那群涎皮涎脸的小孩儿在门口若有所寻的样子还是让她觉得很有趣,而爷爷的惯常逗孩子的行为让她觉得他真是一个爷。
爷爷是家里排行老八,所以别人叫他八爷,爷是一种尊称。据说爷爷的父母去世时,他还很小,他哥哥把他养大,他自己学了中医,有了一个养家糊口的本事,好像是开过药铺的,后来就在医院做中医。她记事的时候,爷爷已经退休了,所以在她的记忆里,爷爷就是一个老年人。
爷爷每天都出去茶馆喝茶,每天如此,想着爷爷穿着他的呢子大衣贵气地走在那小路上,她就觉得自己的家很不一般。爷爷的哥哥有一个是军阀,算是混得很好了,有一个侄女嫁给了一个很大的官,在成都,他曾经带着她去过,确实是很有钱的人家,她家的大儿子送给她一条橘黄色的丝的围巾,XJ的那种,上面缀满了亮晶晶的饰物,她围着去上学,觉得自己很炫。
奶奶生病瘫痪后,一直是爷爷在照料,每天都吃乌鸡白凤丸,经常熬药,她在上学,不知道照料的细节,但家里没有请过保姆或帮工,只有爷爷照料着奶奶。
奶奶瘫痪后,爷爷还负责做饭。有一次,她看到爷爷坐在竹制的椅子上用针缝着什么,她看着爷爷的背影暗暗对自己说,等以后自己挣钱了,一定要让爷爷过好的日子。
她确实是很爱爷爷的,爷爷总是表扬她,夸她勤快,以她成绩好为傲,她也很懂事,爷爷做不了的重活她都心甘情愿地去做。记得一次去背米,从马冲口把米背回来,她的肩上被勒了红红的印子,可能是家人舍不得,她也就只记得这一次去背米。还有一次就是停水后大家去排队挑水,她不太记得有没有自己挑,但肯定是去守着排队了的。她拣菜、切菜、洗碗、扫地、倒尿盆,她能做的事情她都做,从不逃避。
爷爷塑造了她的价值观,爷爷不赌不嫖不抽烟不喝酒,洁身自好,略显清高,但温和善良,挑起一家重担,从不讲脏话,从不怨天怨地,从不讲人坏话,从来都不掉格,有着自己的人生格调。爷爷让她觉得自己出生不凡,行事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