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斗将军·寒江骨
汴梁城宣德门,霜色浸透了城墙砖缝。
流云站在汴河码头的青石板上,官靴碾碎了一片凝结的冰晶。晨雾在河面游走,像无数条扭动的白蛇,缠住那具侧卧在薄冰上的女尸。
“死者年约二十,发间有西域胡麻油的气味。身中剑伤十二处,最后一剑直插心脏而亡…“
流云用火钳拨开女子凌乱的发丝,手指突然僵在半空。三枚青黑色狼纹刺青盘踞在耳垂下方,狼眼处的金粉在晨曦中泛着诡异的光。他想起三年前追查的西夏商队,那些被割去耳朵的探子身上也有同样的图腾。
“张二哥可还记得三年前的西夏商队探子案?”
一旁记录的张二停住了手里的笔,略一沉思,“有印象,好像也是这个黑色狼纹刺青,莫非也是西夏探子?”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什么?”
“她是西夏人,从剑伤来看,并非仇杀。”
张二笔在册子上缓缓记录,“不是仇杀是什么,至于刺那么多剑吗?”
“祭祀!”
张二闻言,心里一颤,“什么祭祀这么残忍…”
流云起身,从随身携带的布袋摸出一把铜首短刀。
“流云老弟,你这是想干什么?”
“解剖。”流云语气坚定。
“这里可不行…”张二劝道。
流云的银针刚触碰到女尸的伤口,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理寺丞陆长明的皂靴踏碎满地冰凌。
这位素来沉稳的官员此刻声音发颤:“封锁码头!闲杂人等...“话音戛然而止。流云转头时,正看见陆长明死死盯着女尸腰间,那里垂着一枚鎏金长命锁,锁面錾刻的西夏文字“拓跋“在霜气里若隐若现。
流云不动声色地扯断金锁塞进袖袋。指腹触到锁面内侧的凹凸纹路时,他瞳孔猛地收缩——那是大相国寺密文,二十年前只有幽州军高阶将领才知晓的暗记。
“可有什么发现?”
陆长远的话把流云拉到了现实,流云才吱唔道:“没什么发现,尸首耳后有图腾,并非中原人氏,以这青黑狼刺纹身来看,应该是西夏…”
话音未落,陆长远怒道:“好了,流寺正,把尸首带回大理寺,由老邢验过再说吧!”
“可这与三日前的女尸相同…”
“我说了,把尸首带回!”陆长明瞪了一眼流云。
流云不明白陆长远为何不让他把话说完,只能奉命和几个同僚把尸首运往验尸房。
亥时三刻。
流云刚好入睡,突然听见街道中有高呼:“走水了…”
流云起身而起,捷步跑出房门,只见大理寺方向火光冲无,照亮了半个街市。
一个衙役匆匆而来,正与流云撞了个满怀。
“报流寺正,验尸房走水了。”
流云突感不好,“可回报陆寺丞?”
如今大理寺卿刚回乡守孝,少卿颜良两个月前已往江南查赈灾贪污案。只剩下陆长明与他主持,若把整个大理寺都烧了,如何向寺卿和颜良交待?
衙役紧紧跟在流云身后,“已经派人禀报陆大人,想必现在也是正赶来的路上。”
流云赶到时,只见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大理寺的验尸房在烈焰中摇摇欲坠。
火舌舔舐着木质的房梁,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仿佛无数冤魂在火中哀嚎。焦糊的气味混杂着烧焦的皮肉,令人作呕。衙役们慌乱地提着水桶,试图扑灭火势,但火势凶猛,水泼上去瞬间化作白烟,消散无踪。火光映照下,验尸房内的尸体在火中扭曲变形,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火光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人们脸上的惊恐与绝望。
而整个大理寺此时已经乱了套,呼救声,命令声不绝于耳。
“怎么会这样?”
他拉过一个衙役,“还有谁在里面没出来?”
那衙役喘着粗气,“好像仵作老邢还没出来。”
老邢?那可算是他的半个师父,验尸的一套手法全都得益于老邢给的一本手稿。
“快,给我弄床加水的湿棉被来。”
流云披上湿棉被抱着水瓮冲进浓烟,只见仵作老邢的尸首横在焦木堆里,半截西域双刃弯刀贯穿咽喉。刀柄上的缠金纹路让他想起三日前兵部武库的巡查记录,这种制式弯刀本该锁在禁军地窖最深处。
“禁军?”
嗦!
流云感到一股恐惧莫名而来,身体一翻。一支弩箭在脸上擦过。
一个黑影手持机簧弩正凝视着流云。
流云腰间软剑弹出,直取黑衣人的咽喉。黑衣人退出一步,手里的机簧弩又射出一支袖箭。流云身形一闪,剑尘一斜挑开了黑衣人的面具。
火光中一张满是胡须的圆脸,手里机簧弓弩又再一次射来,势如破竹。
流云左躲右闪,还是让黑衣人寻得了机会,一个纵身逃离了火场。
“站住,往哪里逃?”
流云挑开一根火棍,就要追出去。
突然又是一声利刃破空而来。流云鹞子翻身,一道光影被他夹在了指间。
一把带着纸条的匕首,他收了匕首,。打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的书写五个字:城南棺材铺。
流云瞥了一眼,把纸条丢进了火里。
“流云…”
同僚张二冲了进来,“快走,火势太大…”
“老邢,他…”
张二不由流云再说什么,一把拽住他的手跑出了火场。
“听说陆大人要把案子移交兵部?“张二擦擦脸上的汗珠,“要我说,这女娘...“话音未落,十二匹玄甲战马的嘶鸣撕裂夜空。
“张二哥,我有事先行一步。”
还未等张二反应过来,流云闪身躲进暗巷,纵身上了房檐,蛰伏在了屋脊后。
一队骑兵举着的火把在青石板上投下血影,领头马鞍上悬挂的铜牌刻着“兵部侍郎“的篆文。
一袭云纹官服踩着错银马镫翻身而下。三寸厚的千层底官靴踏在青砖上,惊起昨夜积雨留在砖缝里的几点浮尘。绯色公服下摆的金线螭纹随风扬起,露出内里暗青绸裤上缀着的七枚羊脂玉禁步。
“大理寺这是…”
陆长明从混乱的人群中走了出来,“韩大人,大理寺突然走水了,你看…”
“女尸呢?”
陆长明脸露尴尬之色,“烧的就是验尸房…女尸没抢出…”
“什么?陆大人是不是该给本官一个交待?”
韩龄怒色于面,嘴角却不经意的上扬。被黑暗中的流云收之眼底,对这兵部侍郎有了莫名的好奇。
陆长明脸色铁青,“这…”
“本官刚禀报官家,把此案移交,就出了这档子事。”韩龄看向陆长明,火光在眼眸中突明突暗。“余下交接陆大人可要仔细了!”
陆长明满口答应是,也不再和韩龄寒暄:“今日大理寺突发此等事件,恕下官无法抽身相陪,它日必上门移交案件卷宗。”
说罢,拂袖而去,只留下韩龄立在原地,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