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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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改革开放二十年后迎来了千禧年,这一年新华儿子晨希考上了县一中,这是千禧年带给新华夫妇最好的一个礼物。黄龙县一中属于省重点高中,能考入县一中可以说是半只脚已经踏入了大学的门槛了。为了能够顺利供晨希读完高中和大学,新华夫妇两只能没日没夜努力挣钱,这时候农村最大的开支就是子女的教育。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农村种地的越来越少,这也成了一种常态化的趋势,像新华村里,有太多人出去打工,村里几乎全是留守老人和儿童,种地还是老人在坚持,年轻人都外出讨生活了,耕地落荒趋势在逐渐加剧。由于城市化和经济发展的影响,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离开农村到城市工作,导致农村劳动力短缺。到了新华儿子晨希他们这一代,读书的基本都考出去了,不读书的也都是去了北上广深些大城市打工,没有年轻人愿意留在枯燥的农村守着这贫瘠的一亩三分田地。

新华的大姐兰红早几年就嫁人了,嫁给了太平陈家的一户做豆制品批发的人家,夫家家境在农村还算不错的,所以兰红嫁过去日子过得还可以,是不是还可以支助下娘家。二姐兰秋在黄龙县师范中专毕业,现在分配在枫林镇完小当老师,兰秋中考那会其实中专比上高中还抢手,班上成绩好的尤其是来自农村的成绩好的,大都会优先选择考中专,那时的中专生可不简单,在初中中考时,只有最优秀的学生,才可能凭优异的成绩被中专录取。那些考不上中专或是成绩一般的学生才去读高中,再寄望于考大学。

读中专的话,三年毕业后就可以包分配工作,农村的孩子早当家,都希望能早点参加工作为家里分担一些负担。而读高中的话,三年后还要参加高考,高考能不能考上大学还是个未知数,就算考上大学又还要读四年大学才能参加工作。农村人眼光没那么长远,觉得算起来还是中专最具性价比。这在多年后,兰秋晋职晋级评职称时才体会到当时选择读中专的短视。

兰秋这届刚好是读中专好时候的最后一届,他们这一届之后的国家就不再包分配工作了。兰春比兰秋晚一年上的中专,所以等到她毕业的时候就是自己出去找工作。虽然几个女儿都念了中专,但在新华心中他想培养出一名大学生。此时正在念高中的晨希成了全家最后一名也是唯一有希望成为大学生的成员,全家人都在他身上都寄予了厚望。

对于子女的教育新华一直以来都非常重视,就算是家里再困难他都会把子女的教育摆在首位,他时常对子女们讲“你们只要自己愿意读书,读的进书,做父亲的一定尽量满足,家里就算砸锅卖铁也会供你们上学”。当年自己的父亲书求因为家境困难没有让自己及弟弟们接受好的文化教育而懊恼不已,新华不想让他们这一辈的遗憾再在下一辈发生。

但是要供这么多子女念书,尤其是念到中专、高中甚至大学,对于新华来讲压力还是很大的。尤其是新时代种田种地的已经很少了,对工具的需求没那么大了,加上科技的发展,现在市面上工具都是机械化生产,不仅工艺漂亮价格还便宜。为了供几个小孩上学而不至于砸锅卖铁,新华夫妇这几年又重新拾到起早些年流动打铁的那套工具和设备,开始到各地流动打铁,因为附近的打铁的需求量已经支撑不起家里的开支了。

很多村里的铁匠铺因为这些原因都已经关闭了,这也给了新华夫妻二人流动打铁带来了一些机会。虽说现在机器生产的工具外观精美且便宜,但是老一辈种地的农民都知道,真正实用趁手且耐用的还是老师傅一锤一锤敲打出来的工具。现在维系新华夫妇这门手艺的就是这些有情怀对工具要求稍高的老一辈庄稼人在照顾生意。

晨希进入高三后,新华老两口就计划着,把儿子晨希念大学的费用攒够就不打铁了,打铁累加之年纪大了身体吃亏的很。现在自己的女儿们都已经参加工作,也能帮衬着点,所以整体压力也没那么大了。

这天两老口的打铁铺摆下没多久,需要新华修补的农具就积攒了十几件,为了不耽误赶集的乡亲们取农具,新华和云琳迅速忙活了起来。只见新华左手拿起钳子,动作娴熟地从红炉中夹出锄头,放在厚重的铁砧子上,右手拿小锤在烧得火红的锄头上简单整形后,再放在机械锤上不停地将锄头反复敲打,敲打声犹如一支恢弘的交响乐曲,响彻整个集市。

新华先把两边一弄让厚点,为什么这样呢?镢头用用都是把两边用得没有角了,让它中间薄两边厚,要求这个条件,先立起来一弄再往外打,这样光打中间,一调就把这个角出来了,再翻过来又出来这个角,这是打镢头的原则。

“叮当、叮当”,清脆的打铁声阵阵传来,又飘出去很远,若是以往新华和他的老伴会用小锤和大锤配合敲打,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抡大锤的活儿新华的老伴云琳很少做了,新华两口子就用小锤慢慢敲打,急什么急,慢工出细活。

云琳现在年纪也大了,作为女性跟着丈夫打了三十多年铁,身体吃了很多亏,医生说是容易得气管扩张,不能让她打捶。所以云琳现在主要负责生火、烧铁、收钱,看似简单的活儿,却也并不容易,就拿烧铁来说,看上去简单,却大有讲究。你烧不熟也不行,有时心一打乱,镢头给人烧毁了,顾客过来拿铁打,烧不熟他也嫌弃,烧化了也嫌弃。平时收钱找钱,也是个细心活,有时一不留神就给找错了,有时不小心收了假币,一天就白忙活了,也不容易啊!

新华一直觉得打铁是门技术高超的手艺,讲究技巧,并非简单的锤打。修补一件工具,要经过加温、锤打、成型、淬火、打磨等等多道工序,除此之外,打铁还特别考验打铁匠的眼力,打铁匠不像木匠,可以用尺子量,打铁只能靠打铁匠凭目测火候,不断捶打铁料,这样烧制的铁块才能符合要求。木匠指着线,铁匠指着看呢。新华常年盯着炉火看,眼睛现在看东西模模糊糊的。

别看一把年纪了,新华干起活来毫无拖泥带水的样子,手脚利索,一通操作总能满足不同乡亲们的需求。打铁这门手艺,看似简单,实则不易。打铁是趁热打铁,从多少年就说这个俗话。怎么趁热打铁?你这块铁叶打上个什么样,头脑子里早就有这个数了,你在一分钟以前打出来,十锤打出来很样子;你要是打晚了,冷了到两分钟,你三十锤打出来也不是这个样子了。这就是说眼里看着,把里攥着。世人说天下的事,说说不难做做难,说谁都会说,做就不行了。打铁得是二用分心之法,左右互搏之术,这个左手往前伸,往后拉,往左歪,往右拐,这里捶打,指挥着打锤的,要打个什么样,还不耽误和别人拉买卖,头脑子得分三四下,二用分心之法,所以说打铁难学。

而在修补铁具的过程中,除了要把握好火候,淬火也尤为关键。淬火时,采用普通的凉水,打好的铁具在高温瞬间放进水里,“哧啦”一声,热气腾起,就要马上取出。如果淬火技术不过关,制作出来的铁具会不耐用,很容易断掉。验火就是一火成功,特别这个刀,你一火,不管有多少刀,验上火都弯弯着,一正就掉,就断了,非淬淬火不行,淬火就得一火淬下来,一火淬不下来,再砸还掉,那不行,那再淬,不淬不行了。

打铁除了工序繁杂外,制作铁具的工具更是繁多,单单拿夹铁的钳子来说,就有不下六种。烧小铁,这就是小尖嘴钳子,叫鸡嘴钳子;这个也是一样,不过把长,它叫伸钳子,来了热天烧锄的时候,火呼呼的,它不烤得慌;这个拿锄、拿刀,这叫严钳,严实,一扣上严实活缝的,拿很薄的铁的;这个拿镢头的,叫二马口子,二马口子钳子;这叫大马口钳子,拿大铁的,拿个一二十斤的;这个拿个十斤八斤的,不一样。

新华靠着这个打铁铺子养育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除了儿子晨希念高三外,女儿们都有了自己的工作,现在老两口压力没那么大,孩子们都不愿意他们再这样辛苦,可是新华不愿意闲着,其实他是心里还担心的儿子晨希。只要是自己的儿女还没有读完书,他心里就老觉得自己的义务还没尽,还要努把力。

现在新华经常跟老伴云琳讲,咱这流动铁匠铺板车就是旅游车,出来半路上碰到熟人,蹲下一起扯下闲谈,不赶集了,闲谈大半天就回来。旁人都说这么大年纪了,别让累着,有时来了活儿了,那两天这累得这手脖子要贴上两贴膏药。

新华他们活儿最忙的时候就是初春和秋后,这两个季节是农忙季节,农民常会提前准备好干农活需要的工具,若是有工具有破损,如卷了刃、碰出了豁子或者折断了等,都会拿来让他给修理好。来到之后,得先烧熟,得烧的不大不小,就跟烙的饼烙的煎饼一样,大了糊了也没法吃了,不熟也没法吃,不是好吃的东西吧,就是这么个事儿。烧熟了之后,这里打出来了,拾掇样子,淬上火,冷了,再磨出来,最慢三分钟就完成了,快了两分多钟就一个,一个小时拾掇没30把也得25把左右。

随着年龄的增大,新华两口子也不跑远了,主要在附近几个集市上修补铁具,打了一辈子的铁,因为他修理的铁具经久耐用,远近的乡邻都来找他修补工具。周边几个乡镇工具坏了,都上这里修修,因为新华的技术比较好,修起来耐用。

由于打铁过程又累又脏,还挣不了多少钱,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学,就连新华自己的儿子也对此不感兴趣,当然新华也不会再让自己的儿子受这份苦,他希望他的儿子能好好读书考上大学,以后坐办公室上班,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有时被问及老手艺面临失传时,新华满脸无奈。年幼的不跟着学了,活也少了,为什么干的少了呢?第一,他技术不行,第二,这活儿太沉了,一个人做不了,两个人做那点儿钱分不着。

虽说打铁又苦又累,但这是祖宗传下来的手艺。看到铁坯被打磨成一件件成品,心里还是很满足、很自豪的。新华时常觉得,最让他不忍的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这门手艺现在正面临失传,师父金城的这门手艺难道要断送在自己手里了?可手艺传给谁呢?不久的将来,这样传统的打铁场面,也许只存在于一代人的记忆里了。虽然,现在手工打铁的活儿越来越少,赚钱也难了,但是坚守了一辈子的新华夫妻俩仍然热爱着这个传统的老手艺,每天打铁工作不断,平凡幸福的生活着。

铁匠铺的消失是因为我们在生活中已经不再需要铁匠了。就拿锄头来说,与其去找铁匠打一副自己称手的工具,种地的农户宁愿选择去量产的商店里随便买一把回家凑合用。量产的商品便宜,要用的时候随时到商店都能买到,但这样的商品只能是符合标准身材使用的标准品。在人们带着图纸或旧锄头去找铁匠铺打铁的时代里,大家都有自己合用的尺寸,都能拥有自己用着顺手的工具,这才是让人干起活来事半功倍的好工具。所以即便工具坏了,使用的人也会愿意修修补补,让它用得更长久些。

而批量生产的标准品就无法适应每个人身体的不同要求了。稍有不便,使用者只能忍耐一下,毕竟便宜,如果实在不合适,或是坏了、钝了,直接扔掉也不会觉得可惜。于是,到铁匠铺定制工具的人就渐渐地消失了。而锄头作为重要生产工具的地位也改变了,如今不过是个不常用到的工具罢了。这也是如今很少有农户去铁匠铺委托铁匠给自己打造工具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因为今天的农业劳动中已经很少有用到锄头和镰刀的手工作业了。

其实铁匠铺减少就是从农业机械化兴起的时候开始的。新华现在接手的活还不及他和师父那时候的十分之一,现在大部分铁匠只靠打铁已经维持不了生计了,这样下去以后总有一天会干不下去吧。铁匠铺的踪影也会慢慢消失。

也有铁匠铺从制作锄头、斧头、镰刀等农具,改为主力制作菜刀,但市场需求也并不大。只要去看看各家各户用的菜刀就知道为什么了:批量生产的不锈钢菜刀当仁不让地占据了各家各户的厨房。铁匠铺没法打出那样的菜刀,铁匠铺打制的菜刀要常磨才好用,不磨就会生锈。只要做好磨刀的功夫,手打的刀就能一直用下去,锋利的刀刃还不会推磨、破坏鱼或肉的细胞。然而会用磨刀石磨刀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这是一个仓促的时代,稍需动手的工具都会被推开。

在炎热的夏天,人们连门都不愿意出,可新华老两口却要站在炙热的火炉旁,轮番交替拉扯火炉轮着锤子。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这个繁华的城市声起声落,高楼林立下的铁匠铺,画面似乎有些不协调。但对于新华老两口来说,这一辈子的手艺,每一锤如同打在自己的心上,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不知自己还能打多久,将来还有谁能抡起他手中的铁锤。因为,这门养家糊口的手艺面临失传!铁匠,曾经是人们无比熟悉的职业,现在这一老行当逐渐远离了人们的生活。

时光到了2003年。6月份,是高考的季节,也是学子收获好成绩的季节。莘莘学子怀揣十多年寒窗苦读的美好理想,拼力考取理想的大学,为实现未来人生价值、展现青春风采,新华的儿子晨希也是这滚滚高考大军中的一员。晨希平时成绩都还不错,在黄龙县一中算是中等偏上的成绩。班上59名学生,一般能考到前二十名,发挥最好的一次考到了班上第九名。这在省重点中学的理科班还算不错了。按这个成绩考个二本应该是十拿九稳,老师对他的要求是保二本争一本。

可是自从进入高三第二学期后,晨希的心态发生了比较大的波动,有家庭的原因,也有自己的原因。家庭的原因就是二姐,三姐都相继出嫁,晨希突然会时常感到孤单,晨希知道在农村都有种讲法叫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虽然现在婆家娘家没分那么清了,但姐姐嫁出去毕竟就有了她们自己的家庭,而自己家就只有他一个人了。小时候晨希都是姐姐们带着一起,习惯了姐姐们在家里热热闹闹的,现在放月假回到家里,能明显感觉到冷清了很多,这让他心里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另外,新华和云琳对晨希寄予了很大的期望,虽然姐姐们读了中专在农村女娃中算是学历比较高的,但是对晨希他们一直是希望能考上大学,最好是名牌大学。尤其进入了高三第二学期,晨希一放月假回家,云琳就会在晨希耳边念道。

“希希,你要努力,要争气,你一定要考上大学,要比你那些堂兄弟要强”,“妈妈那时候都是生的女儿,被你奶奶瞧不起,你现在就要替妈妈争口气,你考上好大学也好让我在他们面前扬眉吐气一次。”

开始晨希听母亲讲述那会受委屈的事情还是很同情自己母亲的遭遇,可以现在母亲为了激励他努力,经常把这些事挂在嘴边跟他念叨,让他觉得母亲太功利了。晨希这个年纪很难换位思考,他误解了母亲的一片苦心,只觉得母亲好像是为了她自己扬眉吐气而逼迫要挟他一般。这两件事加之进入高三学习的紧张氛围,让晨希感觉到异常压抑,甚至有时会觉得被压的有点窒息的感觉。

进入高三第二学期,晨希开始叛逆,一开始是他和同桌背着老师在外面租房子,每天趁着班主任查完寝,等班主任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溜出了学校。他们最初的想法和出发点是好的,觉得学校氛围太压抑了,到外面有一个宽松自由的环境两个人共同努力学习。可是在外面没住一个月,就经不住外面的诱惑。第一次放纵是高三第二学期的首次月考成绩出来,成绩还不错,于是两人决定晚上去网吧上会网。网络的魔力太大了,接触了一次便一发不可收拾。于是每天下晚自习,他们溜出来便要出去上网。

一开始他们到网吧开两个小时机,玩到零点左右就回出租屋休息。后来越玩瘾越大,就开始玩通宵,那会称包夜,包夜比按小时开机便宜,所以他们玩一个通宵休息一天第二天再玩一个通宵。从网吧通宵完一大早就跟着走读生溜进校参加早自习。早自习时班主任往往还没这么早过来,这时候两个人就抽空打个盹。

那个时候上网也不用身份证,网吧的机器也和学校机房的机器差不多,但是不用怕老师随时给你断网,可以抽烟、可以任性的打着游戏。CS1.3/1.4/1.5,抢滩登陆,暴力摩托,红色警戒,帝国时代。晨希他们第一个通宵夜不归宿就是献给了这些游戏。这个时候,QQ大批量普及,搜狐、新浪、网易三大门户网站给晨希开启了世界的新窗口,成夜成夜的在网吧,接触着各种新奇的东西。

那时候网吧上网的人群最多的是无业游民,其次是刚刚毕业的年轻人、夜间工作者。也有一些因家庭原因走出来的人群。他们大多没有稳定的工作,白天打零工,晚上来到这里。在网吧听到最清晰的就是“啪啪啪”敲键盘的声音。在这里他们可以玩得不择手段毫无顾忌,脱去白日角色的外衣,展示另外一个自我。本身一个很内向的人在网络上可以变得很开放、外向。而一个在生活中遭遇挫折的人,在网络游戏中也许能够备受推崇,因为很多游戏只要花费时间和金钱,就可以受到更多人的崇拜。

随着游戏的盛行,一些游戏爱好者在网络游戏里找到了生计,通过打游戏的装备或者代练可以抵消生活开支。曾经一位游戏爱好者在网吧呆了一个月没出门,饿了就叫店子送饭菜,困了就在机位上眯一下。

晨希他们这个年纪,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虽然玩了一晚上通宵,第二天也就早自习趁班主任不在打个盹,上午也能硬着头皮上课,中午吃完饭便倒头大睡,下午基本就恢复状态了。

这种浑浑噩噩的日子让晨希内心有时感到些许焦虑甚至有些扭曲,一是觉得自己应该努力学习不能辜负父母亲和姐姐们的期望,一方面自己又控制不了自己放纵的欲望。连高考的前一天晚上,晨希都是在网吧度过的,他们称之为考前放松。高考成绩公布当天,晨希经历了最为承重的一次打击,他非但没有能够冲击一本,连二本都没够得上。尽管晨希经常在外通宵,成绩有所下降,但每次月考基本也保持在二十几名左右。按照这个成绩二本应该没问题,他也不知道哪里失误了,可能自己对高考已经缺少了最基本的敬畏之心。

看到成绩的那一刻,晨希仿佛突然被现实重重扇了个耳光,让他从每日的浑浑噩噩中清醒了过来。尽管这样新华夫妇也没有任何怪自己儿子的意思,在他们看来不管儿子考得好考得差,他们都对他倾注了无限的关爱。新华给了晨希两个选择,如果不甘心的话就再复读一年,或者就去读三本学校。晨希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在网吧接触了大量新鲜事物和信息,让他看问题也更开阔一些,而没有过于纠结于高考这一次的成败,读个三本也不错,高考说明不了什么,他甚至觉得以后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虽说是三本,但也算是考上了大学。新华夫妇在儿子上大学后,合计了下家里的积蓄和几个女儿的支持,供晨希上完大学差不多够了,夫妻二人就没有再出去流动打铁,而是守在自己的铁匠铺,乡里乡亲有要打把菜刀锄头,或者工具坏了要修复,他们便生火打下铁,其他时间便种种菜,没事跟着村里人打打小牌打发下日子。

四年后,晨希毕业顺利考上了公务员,这下新华夫妇便彻底放心了,打铁就完全成为了一种生活休闲。儿女们都建议他二老把铁匠铺关了,把这套过时的打铁工具卖掉。但是新华夫妇舍不得,这个铁匠铺是他们婚姻的见证,是他们这辈子的依靠,这些工具就像他们的老朋友一般,抚摸着都能感觉到它们的温度和灵魂。

新华也知道,现在新的铁匠铺烧铁有的已经不用烧火炉了,都是电气化,插上电,很快就能把铁块烧红。打铁也不用自己费力抡大锤了,有液压锤,以往自己要费老大力才锤直一块铁块,放在液压锤下三五下就搞定了。以往要把铁料切割必须把铁料烧红后用截子慢慢截成形。现在用的是电切割,插上电咔咔几下就把形状切割好了。

这些工具新华都用过,虽然好用,做起事来快,但新华总觉得不是那个味,通过这些工具做出来的东西,总看着缺了点啥。就拿锻打来讲,液压机三五锤就成形了,新华总觉得不够,他只有自己拿着铁锤锤上千百锤,才觉得这个铁器才真正耐用,才正在注入了一位铁匠师傅的心血和灵魂。这些现代化东西做出来的器具,在新华看来都是没有灵魂的。

所以新华夫妇也成了黄龙县少之又少的坚持传统手法打铁的贴匠人。可是好景不长,就在晨希上班的第二个年头,云琳被检查出了癌症,打铁这个行业吸入粉尘多,很容易得肺癌。云琳被诊断到离去就一个月时间,她走的比较平静,她这一辈子较了两次真,一次是大老远独自一人跑过来找新华告白,另一次就是下决心排除万难一定要生个儿子。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还算是比较幸福和圆满的。有一个深爱她的丈夫,有几个懂事的孩子,而且自己的几个孩子也都安妥好了,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老伴新华,她担心她走后没人照顾他,他会觉得孤单。

云琳出殡那天,下起了很大的雪。新华没有跟着去,他感觉云琳的魂魄还在家里,就在铁匠铺。在这个不到六平米的瓦屋。他能回想起这个铁匠铺搞好的那天云琳脸上的笑容。那时屋子正中放个大火炉,炉边架一风箱,风箱一拉,风进火炉,炉膛内火苗直蹿,挨着火炉放着一个体型硕大的打铁砧(羊角砧),靠墙排放着些许工具有钳子、锤子、铁铲、磨石、冲子和截子等,以及十来种大大小小的钳子和锤子。这些都是他和妻子云琳这一辈子的见证。

扛着锄头提着篮子来往路过的村民都能听到铿锵有力的叮当打铁声从这间小屋传出来。这种声音有时轻快,有时舒缓,有时深沉。像是向世间诉说着心事。今天外面飘起了鹅毛大雪,新华敲打着铁器的声音尤其低沉,如泣如诉,像是对妻子奏响最后一首送别曲。他只有这样才能真切的感觉到妻子的存在,在这里他能感觉到妻子的身影无处不在,确又无法触及。子女们工作都忙,都陆续赶赴工作岗位。陪伴他的就剩下这一堆老式打铁工具。

妻子云琳走后,新华就再也不摸他的这些老伙计了,因为每次触摸他们就像是触摸到了自己妻子的肌肤。孙子孙女们偶尔从大城市回来,就喜欢到他这个铁匠铺玩耍,喜欢坐在羊角砧上坐骑马状,每次看到他们往上坐他都要赶紧跑过去抱他们下来,一是因为怕摔着,再者,各行各业向来都有自己的“祖师爷”,打铁匠的祖师爷是太上老君。羊角砧是太上老君的法宝“翻天印”,老辈师父门的讲法,这铁砧是任何人不能坐的。孙子孙女也喜欢双手推拉这手拉风箱,风箱一拉,风进火炉,炉膛内火苗直蹿,小孩望着跳动的火苗开心极了,他望着孙子女门心里乐呵呵的。

民间谚语“人生有三苦,打铁、撑船、做豆腐”,三大苦行之中,打铁居首,可见从事此行人之艰辛不易。打铁之苦,苦在一贯体力劳动之繁重,苦在火炉旁逼人火焰之难熬,苦在锤点落火星溅,四季烟熏火燎穿不得好衣服。“打铁还须自身硬”,吃这碗饭的人得集力气、胆量及吃苦精神于一身。新华并没有觉得打铁有多苦,因为他热爱着这份手艺,这份手艺串起了他的整个人生。现在这个行业已经没落,渐渐消失。新华感觉自己也要随着这个行业带着这份手艺没落,他想去见他妻子了。

我国有长期的农业社会历史,民俗文化享用主体曾经主要是庞大的农业人口。但近年农村高速城市化,农村空心化现象急剧泛化,农业主力人口成为进城打工群体,留在农村的都是老人、妇女和儿童。农村民俗文化享用主体已经解构,出现城乡民俗分享与异化的两个主体。这两个主体在城乡异地活动,每年很少聚合,或者常年不聚合,这已成为当代社会的主流趋势。两者已无法组成以往完整的民俗文化传承的共同体,民俗非遗传承人也在断档。

新华是在妻子走后的第二年冬天走的,走的那天也是个下雪天,就好像他是特意选在了这样一个日子和环境要去与自己团聚。那天一清早,外面就飘起了大雪,新华隐隐约约觉得云琳来了,就在他身边看着他,他知道是妻子来接他了。把家里收拾好他就开始给子女打电话,让他们让下手中的工作都抽空回来一趟。打完电话新华就在铁匠铺支起了一个床铺,自己静静的躺在这个小小的铁匠铺里,他看到了师父金城在铁匠铺忙碌的身影,又看到了父亲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进了铁匠铺,再后来妻子云琳也进来了,他们相聚在这个狭小的铁匠铺,这里就是他们的世界,这里就是他们的人生。

等子女们陆陆续续回来时,新华已经安详得躺在铁匠铺的小床上没有了呼吸。办理完新华的后事,晨希他们又都奔赴了各自的家庭和工作岗位。离去时,晨希合上了铁匠铺的木门,用白纸了“黄龙铁匠铺”的封条贴在了木门上面。这是一代人的离去,也是一门传统手艺的离去。晨希希望能把这一切锁在这个小县城下面的一个小村庄,他也希望以后能有人能重新启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