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八〇 · 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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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街是在一场绵绵不绝的春雨里醒来的。

雨水顺着黛瓦淌下来,在屋檐下织成一张晃动的珠帘。沈墨言推开“墨香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股混着霉味与旧纸张气味的潮气扑面而来。这是父亲留下的书店,如今已是他接手的第三个春天。靠墙的杉木书架被潮气浸得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架上那些《古文观止》《十万个为什么》和卷了边的连环画,也都蔫蔫地耷拉着。

他蹲下身,从柜台下摸出那只掉了漆的搪瓷脸盆,摆在屋角那片漏雨的地方。“嗒、嗒、嗒”,水珠砸在盆底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街对面传来拉风箱的“呼哧”声——那是“巧绣坊”的苏绣娘在生煤球炉子。青灰色的烟从她家屋檐下袅袅升起,很快被雨丝揉碎在巷子里。沈墨言抬眼看去,隔着朦胧的雨幕和街心那几洼泛着天光的积水,能瞧见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弯腰鼓捣着炉子。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对襟衫,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不一会儿,炉子里腾起红彤彤的火光。苏绣娘直起身,捶了捶后腰,似有所感地朝这边望来。沈墨言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柜台上一摞刚收来的旧书。这些书是前天从城南废品站王麻子那儿论斤称来的,大多是些课本和过期杂志,品相好的没几本。现在谁还买书呢?街尾张家的二小子说,他表哥在深圳倒腾电子表,一个月赚的比书店一年都多。

“墨言,今朝生意哪能?”

桂姨的声音像她那双塑胶雨鞋踩在水洼里一样响亮。这位街道主任兼青石街的“总调度”,正撑着一把黑布伞,手里拎着铝制饭盒,朝茶馆方向走去。

“老样子。”沈墨言笑着应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起伏。

“要我说啊,”桂姨在书店门口停下,往屋里探了探头,“你这铺面,弄点时髦货卖卖多好。你看人家小四川,面馆才开张三天,生意火爆得嘞!”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能看到街口新挂起的一面杏黄旗,上面用墨笔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担担面”。一个围着白围裙的年轻男人正站在门口张罗,口音带着浓重的川味:“麻辣鲜香,一毛五一碗!”

那是“小四川”,没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他是春节后突然出现在栖水镇的,在青石街最偏僻的转角租下了原先的修鞋铺。街坊们起初对这个说话像唱歌、做菜放那么多辣椒的外乡人颇多议论,但第一碗红油铺满、花生碎香脆的担担面端出来后,很多话就变成了好奇的尝鲜。

沈墨言只是笑笑,没接话。桂姨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一串渐远的脚步声。

他拿起一块干抹布,开始擦拭书架。指尖拂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时,心里会泛起一种奇异的平静。父亲曾说,书是有魂的,一间书店就是一座收容魂魄的庙宇。可如今这座庙宇,香火快要断了。上个月的账本上,收入栏只记着七块三毛:两本《红楼梦》,一套《三国演义》小人书,还有三个来租武侠小说的中学生。

“嗒!”

一滴冰冷的水珠突然从梁上落下,正好砸在他后颈。沈墨言一个激灵,抬头看去,发现漏雨的地方又多了一处。

他叹了口气,刚要去拿另一个盆,就听见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苏绣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口冒着腾腾热气。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刘海,几缕发丝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我看你早上没生火,”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糯,“下了碗阳春面,将就吃。”

碗被轻轻放在柜台上。清亮的汤,细白的面,面上卧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几粒葱花碧绿地漂着。沈墨言这才觉出腹中空空,胃里一阵轻微的抽动。

“又麻烦你……”

“街坊邻居的,客气什么。”苏绣娘打断他,目光却扫向书架,“昨天收来的书里,有没有讲花样的?牡丹或者海棠的。”

沈墨言连忙转身,在柜台下那堆刚清理出来的旧书里翻找。手指触到一本硬壳封面时,他顿了顿——那是本《苏州刺绣图样集》,五十年代的版本,封面已经磨损,但内页的彩图还鲜艳着。

“这本,”他递过去,“你看看合不合用。”

苏绣娘接过,小心地翻开。当那些繁复精致的缠枝莲、喜鹊登梅的图样呈现在眼前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雨后天晴时水洼里忽然映出的光。“太好了,”她轻声说,“刘老师傅订的那对枕套,正缺这样的花样。”

她低头翻看着书页,侧脸的线条在书店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柔和。沈墨言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小段白胶布——那是常年被绣针扎破留下的痕迹。

“这书……多少钱?”苏绣娘抬起头。

“不用,”沈墨言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又补了句,“反正也是按废纸价收来的。”

苏绣娘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她挑出一块素白缎子绣淡紫色牵牛花的,放在柜台上:“那这个给你。擦汗,或者……垫在漏雨的地方吸水,总比抹布强。”

没等沈墨言再说什么,她已经转身推门走了出去,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蒙蒙雨帘后。

沈墨言拿起那块手帕。缎子细腻冰凉,上面的牵牛花绣得极精巧,花瓣的颜色从深紫过渡到浅紫,叶子的脉络都清晰可见。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她定是特意在出太阳时晒过的。

面快凉了。他端起碗,就着柜台吃起来。汤很鲜,应该是用虾壳和鳝骨熬的,这是苏家阿婆的老法子。吃到一半时,街上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掠过,菜贩子的吆喝声从巷口传来,茶馆里阿强叔那把紫砂壶碰在茶盘上的脆响,还有谁家收音机里,正断断续续地飘出邓丽君的歌声: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这歌声软绵绵的,像糖丝,缠缠绕绕地飘在潮湿的空气里。沈墨言记得,去年这个时候,这歌还是“黄色歌曲”,谁放谁要挨批评。可今年开春以来,街角电器修理铺的小青年就敢公然用录音机放了,声音还调得老大。桂姨去说过两次,最后也只是摇摇头:“时代不一样喽。”

是啊,时代不一样了。

吃完面,他把碗仔细洗干净,想着傍晚时送回去。正要继续整理书籍,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陌生面孔——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时兴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他四下打量着书店,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老板,你这铺面,有没有想过转手?”

沈墨言一愣:“转手?”

“对,”年轻人从兜里掏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我表哥在搞服装生意,想在这条街上开个铺子。你这位置不错,虽然偏了点,但胜在清静。你要是愿意,价钱好商量。”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缓缓散开。沈墨言看着那缕青烟,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墨言,这书店……能守就守着。书在,人在,这条街的魂就在。”

“不转。”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有些意外。

年轻人挑了挑眉:“你再考虑考虑。现在开书店能挣几个钱?我听说你上个月——”

“不转。”沈墨言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坚决了些。

年轻人嗤笑一声,摇摇头走了,临走前还嘀咕了句:“榆木脑袋。”

门关上,书店重归寂静。只有漏雨的声音,依然固执地响着:嗒,嗒,嗒。

沈墨言走到门口,望向细雨中的青石街。阿强叔的茶馆里已经坐了几桌早茶客,蒸包子的白汽从门里飘出来;王麻子蹬着三轮车慢悠悠地经过,车上的废报纸被雨打得发暗;苏绣娘已经回到了巧绣坊,能看见她坐在窗前的绣架旁,低头穿针引线的侧影。

更远处,小四川的面馆门口排起了三四人的小队,红油的香味居然飘过了半条街。几个穿喇叭裤的年轻人说笑着走过,其中一人手里拎着的录音机,正大声放着另一首歌: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沈墨言忽然想起,今天是惊蛰。

春雷未响,但有什么东西,确实在这绵绵春雨里,悄悄苏醒了。

他回到柜台后,翻开那个蓝皮封面的账本。在最新一页的空白处,他拿起钢笔,沉思片刻,写下:

“一九八〇年三月六日,惊蛰。雨。绣娘赠手帕一方,上绣牵牛花。王麻子处收旧书三十七斤,中有《苏州刺绣图样集》一册,转予绣娘。有客问询转租铺面,拒之。”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又添上一行小字:

“小四川面馆生意颇佳。桂姨言:时代不同矣。”

合上账本时,窗外雨声渐密。书店里,旧书的气味、潮气、还有那碗面残留的淡淡鲜香,混在一起,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属于这个清晨,属于这条街,也属于这个正在缓慢苏醒的时代的味道。

沈墨言拿起苏绣娘给的那块手帕,走到漏雨的屋梁下。他踮起脚,小心地将手帕盖在那摞被水珠溅湿的《人民文学》杂志上。淡紫色的牵牛花在昏暗中静静开着,像一个小小的、固执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