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九八〇 · 谷雨
天气一放晴,青石街就换了副面孔。
阳光把湿漉漉的青石板晒得泛白,蒸腾起一股混着青苔、泥土和炊烟的气息。运河边的柳树,几天前还只是蒙着一层鹅黄的雾,这会儿已抽出嫩生生的细叶,在风里软软地飘着。沈墨言把书店里那些受潮的书一本本搬出来,摊在门口支起的木板架上晾晒。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特有的、微甜的霉味。
隔壁茶馆的阿强叔拎着个大茶壶出来,在门口的石阶上浇了盆残茶,看着沈墨言忙碌,笑道:“墨言,你这些书,再晒晒就该长出蘑菇喽。”
“长出蘑菇也好,”沈墨言小心地翻动一本《芥子园画谱》,“说不定比书值钱。”
两人正说着,一阵自行车的铃声由远及近。邮递员小陈骑着那辆绿色的二八杠,车把上挂着的帆布包鼓鼓囊囊。他在书店门口刹住车,一条腿支在地上,从包里抽出几封信和一份报纸:“沈老板,你的《新民晚报》。还有这个——”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印刷品,像是书。”
沈墨言接过。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只印着“上海古籍出版社”几个红字。他心头一动,用指甲小心地拆开封口。
是一本崭新的书目征订单。
纸张是光洁的铜版纸,带着油墨的清香。上面分门别类,列着上百种即将再版或新出的书籍:《唐诗三百首详析》、《宋词选注》、《古文观止译注》……甚至还有一套精装本的《莎士比亚全集》。每种书下面都标着定价,从几毛钱到十几块不等。沈墨言的手指抚过那些铅印的书名,指尖有些发烫。
“哟,好东西啊!”阿强叔凑过来瞥了一眼,啧啧两声,“这得进多少货?要不少本钱吧?”
沈墨言没说话。他翻到征订单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手写的钢笔字:“墨言兄惠存。望坚守有益,以待春风。愚弟文舟敬上。”
李文舟。他大学时的同窗,毕业后分配去了上海。去年冬天来信时,还说起出版业百废待兴,许多老编辑重新归位,压在箱底多年的书稿有望重见天日。没想到,春风真的吹到了这页纸上。
“要我说,还是得谨慎。”阿强叔压低了声音,朝街口努了努嘴,“你看看那边。”
街口,“小四川面馆”的杏黄旗在微风里招展。还不到饭点,门口已经摆开了四张小方桌,每张桌边都坐着人。小四川和他新雇的一个帮工,一个下面,一个端碗,忙得脚不沾地。油辣子的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混着食客们吸溜面条的声响和满足的叹息。两个穿着时髦、喇叭裤裤脚扫地的年轻人,正靠着自行车,一边等位一边大声说笑,手里拎着的录音机音量开得不大,但邓丽君绵软的歌声还是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美酒加咖啡,我只要喝一杯……”
这景象,和书店门口冷清的木板架,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一碗面一毛五,一天少说卖一百碗。”阿强叔用茶馆掌柜的敏锐算着账,“你这一本书,便宜的几毛,贵的块把钱,还不知要摆多久。现在的人……”他摇摇头,“肚子比脑子要紧。”
沈墨言捏着那张征订单,纸张的边缘有些硌手。他何尝不知道。上个月的账本还压在抽屉里,那寥寥几笔进项,连付水电费都勉强。父亲留下的那点积蓄,像漏雨的屋瓦下的积水,一点点见底了。
“我看看。”一个温和的声音插进来。
苏绣娘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手里端着一小笸箩刚择好的菜。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清香,大概是刚洗过衣裳。沈墨言把征订单递过去。
她低头细看,手指轻轻点过那些书名,半晌,抬起眼:“《苏州园林图谱》……这套书,我师父在世时念叨过。还有这《传统纹样全集》,对我们绣花样,怕是极有用的。”
她的眼睛很亮,像被阳光照透的琥珀。“我订一套。”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青菜几毛一斤。
沈墨言愣了一下:“这套定价不便宜,而且……”
“而且什么?”苏绣娘打断他,“书又不是馒头,放不坏。现在用不上,以后总有用得着的时候。我师父常说,手艺人的眼界,不能只停在手里的针线上。”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再说,你这书店要是没了,我们以后去哪儿找这些书?”
沈墨言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也算我一份!”一个粗嗓门响起。废品站的王麻子蹬着空三轮路过,他瞥了一眼那书目,“《中国交通地图册》,这个好!我收废纸跑地方,用得着!给我留一本,回头给你钱!”
“还有我。”一个苍老的声音。是住在街尾的徐老先生,以前中学里的历史老师。他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踱过来,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着,仔细辨认着书单:“《史记选读》、《资治通鉴选》……这些书,学生该读,大人也该温习。沈老板,你尽管订,我先预付定金。”
小小的书店门口,忽然围拢了几个人。晾晒的书页在微风里哗哗轻响,空气里的尘埃在阳光中飞舞。
阿强叔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拍了拍沈墨言的肩膀,转身回了茶馆,不一会儿,提着一壶刚沏好的绿茶出来,给每人倒了一碗:“都别站着了,坐下说,坐下说。”
那碗茶,碧绿清澈,热气袅袅。
沈墨言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里混着茶香、书卷气和远处隐约的油辣子香。他转身进了书店,从抽屉最底层拿出那本蓝皮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拧开钢笔,他写下日期:
“一九八〇年四月二十日,谷雨。晴。”
笔尖悬在纸上,他抬眼看了看门外。阳光正好,苏绣娘正弯腰帮他整理晾晒的书,月白色的衣衫衬着绿柳,背影单薄而清晰。王麻子和徐老先生坐在阿强叔搬来的小板凳上,对着那张书目单,一边喝茶一边指指点点。街对面,小四川的吆喝声穿透喧闹:
“麻辣担担面——最后几碗喽!”
沈墨言低下头,钢笔稳稳落下:
“收到沪上书目一册。绣娘订《传统纹样全集》一套,王伯订《交通地图册》一本,徐先生订《史》《鉴》选本。合计预订金额:四十二元八角。”
写到这里,他停笔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字迹格外用力:
“春气既交,万物生发。书事亦然。”
他合上账本。木板架上,那些被阳光抚摸着的旧书,封皮上的烫金字迹似乎也明亮了几分。更远的地方,运河的水在午后的光照下,泛起细碎的金鳞,晃晃悠悠地,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有什么东西,就像这谷雨时节地底萌动的种子,虽然还看不见苗芽,但那股破土的力量,已经让握住锄头的手心,感到了微微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