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九八〇 · 立秋

节气这东西,骗不了人。日历才翻到立秋,那风里的味道就不同了。不再是暑天那种沉甸甸、湿漉漉的闷热,而是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气,像有人把薄荷叶子揉碎了,撒在滚烫的茶汤上。风穿过运河边的芦苇丛,带来水汽和植物茎秆断裂的微甜气息,拂在脸上,凉津津的。

这天一早,桂姨的嗓门就在青石街炸开了。

“发月饼票啦!一家一张,凭票去粮站领!豆沙的、五仁的,今年还有火腿的!”她手里扬着一小叠浅黄色的票证,挨家挨户地通知,脚步快得像踩着风火轮。阳光照在她浆洗得硬挺的蓝布衫上,亮得晃眼。

消息像颗糖,掉进了孩子堆里。几个半大小子从巷子里窜出来,围着桂姨问东问西,被她笑着轰开:“去去去,回去叫你们家大人来拿!弄丢了可没处补!”

苏绣娘从巧绣坊里探出身,手里还拈着没放下的绣花针。桂姨眼尖,几步就跨了过去,把一张票子塞进她手里:“绣娘,喏,你的!今年街道上特别照顾,你那份算在刘老师傅的‘手工业合作社’里,不用自己出粮票!”

“这怎么好意思……”苏绣娘忙说。

“有什么不好意思!你给街坊争了光,给咱们栖水镇争了脸!”桂姨声音洪亮,半个街都听得见,“上海的大公司都找你订货,了不得!咱们街上的金凤凰!”

苏绣娘脸一红,捏着那张月饼票,目光下意识地往对面书店瞟了一眼。沈墨言正站在门口晾书,闻言也转过头,两人目光一碰,又都飞快地移开。桂姨瞧在眼里,嘴角一弯,也不说破,风风火火地又往下一家去了。

午后,暑气残余的威力还在。但青石街的节奏,却被另一种忙碌填满了。女人们三三两两聚在屋檐下、弄堂口,手里做着针线,嘴里交换着关于月饼的种种信息:粮站今年供应的油足不足,火腿馅的会不会咸,包月饼的油纸要不要自己准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节日前夕特有的、琐碎而踏实的喜悦。

书店里难得地清静。沈墨言刚送走一个来买《高考数学题解》的学生,正低头整理书架。门上的风铃“叮咚”一响,他以为是顾客,头也没抬:“随便看,需要什么叫我。”

没有应答。他转过身,看见苏绣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竹编的小食盒,脸上带着点犹豫。

“我……蒸了点桂花米糕,”她把食盒放在柜台上,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桂花香和米香混合着热气飘散出来,“新下的桂花,香味正。你尝尝。”

米糕洁白软糯,上面点缀着金黄的桂花,还隐约透出些豆沙的暗红色。沈墨言拈起一块,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暖暖的。“麻烦你了。”

“不麻烦,”苏绣娘垂下眼帘,手指绕着食盒的提梁,“是刘老师傅家送来的鲜桂花,多得很。而且……”她声音轻了些,“订上海那批货的定金,昨天汇到了。我想着……谢谢你那本《纹样全集》,帮了大忙。”

沈墨言吃着米糕,甜而不腻,桂花香气在舌尖化开。他没说什么,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牛皮纸包,推过去。“给你的。”

苏绣娘打开,里面是两本崭新的书:《刺绣色彩学》、《图案构成基础》。封面上印着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的字样。

“前些天托文舟从上海寄来的,刚收到。”沈墨言解释道,“想着,你可能用得上。”

苏绣娘抚摸着光滑的封面,指尖有些发颤。她翻了几页,里面是清晰的彩图和解说,比她师父留下的那些手抄本要系统得多。“这……很贵吧?”

“朋友帮忙,没多少。”沈墨言顿了顿,“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现在接的订单不一样了。”

这话说得平常,苏绣娘心里却像被那米糕的暖意熨了一下。她抬起头,窗外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进来,把沈墨言低头整理书脊的侧影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书店里很安静,只有旧风扇慢悠悠转动时发出的“吱呀”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女人们商量月饼馅料的欢快声音。

“墨言,”她忽然轻声问,“你说,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很大?”

沈墨言动作一顿,抬眼看着她。

“上海那个人说,我的绣品可能要漂洋过海,去什么……法兰西,英吉利。”苏绣娘目光有些飘远,又带着点不确定的怯,“针线活而已,真的值当那么远送过去吗?”

“值当。”沈墨言回答得很肯定,“美的东西,不分远近。”

苏绣娘沉默了。她看着手里崭新的书,又看看这间堆满旧书、光线幽暗却让她无比安心的小店。一种奇异的割裂感涌上心头。一面是遥远的、充满陌生名词的“外面”;一面是眼前这触手可及的、浸透了桂花香和书卷气的真实。她分不清哪一边更让她向往,或者,更让她害怕。

傍晚时分,王麻子蹬着他的三轮车,慢悠悠地晃进街口。今天车上没什么废品,只捆着一小摞旧报纸。他却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把车往书店门口一靠,压低嗓门:“沈老板,苏姑娘,给你们看个稀罕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本杂志,封面花花绿绿,印着几个烫金大字:《大众电影》。封面上是个烫着卷发、穿着鲜艳连衣裙、笑容灿烂的女演员。

“嚯!”阿强叔正好提着茶壶出来倒水,瞥见一眼,咂了咂嘴,“这……这也太……”

“你懂什么!”王麻子瞪他一眼,把杂志往沈墨言跟前递,“我收废品时从一学生娃那儿换的。看看,人家这才叫生活!”

沈墨言接过来翻看。里面是电影介绍、演员访谈,还有许多大幅的剧照。女演员们的穿着、发型,都和青石街上的人们截然不同。有一页介绍新电影《庐山恋》,彩色剧照里,男女主角并肩站在风景如画的山巅,衣着光鲜,神情飞扬。

苏绣娘也凑过来看,目光落在那些鲜艳的衣裙和明媚的笑脸上,久久没有移开。她没说话,但呼吸似乎轻了些。

“听说这片子,”王麻子继续卖弄他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消息,“里头还有……亲嘴的镜头呢!”他说得含混,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阿强叔“呸”了一声,连连摇头:“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王麻子却嘿嘿一笑,把杂志小心包好:“这可是好东西,我得藏好喽。”他蹬上车走了,留下书店门口一阵短暂的寂静。

晚风更凉了些,吹得门口那串风铃轻轻作响。夕阳把整条青石街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炊烟从各家屋顶袅袅升起,混合着饭菜的香气。

沈墨言回到柜台后,翻开账本。他提起笔,墨在砚台里润了润,落下:

“一九八〇年八月八日,立秋。风始有凉意。”

他停下笔,想起白日里苏绣娘那双望着《大众电影》时,既憧憬又迷惘的眼睛;想起桂姨分发月饼票时那洪亮的、充满生气的声音;想起王麻子揣着那本“稀罕”杂志时鬼鬼祟祟又掩不住得意的神情。

笔尖重新落下:

“桂姨分发中秋票证,街坊欢悦,如年节将至。绣娘得沪上汇款,心绪似有波澜,赠桂花糕,回以新书两册。废品王伯得《大众电影》杂志,内载新片《庐山恋》事,观者神色各异。暑气渐消,入夜风凉,可加薄衫矣。”

他写完,合上账本。外面,不知谁家已经开始试做月饼,烘烤的甜香隐隐约约飘来,和着渐渐响起的秋虫鸣叫,把这个立秋的夜晚,烘托得温暖而安详。

他知道,有些变化已经像这如期而至的秋风一样,无可阻挡地渗透进来了。它们藏在崭新的书页里,藏在远方的汇款单上,藏在一本不敢公然示人的电影杂志中,也藏在每个人望向更远处的、那一点点闪烁的目光里。

夜色渐浓,他点亮煤油灯。光影摇曳中,他看见自己下午随手插在窗边瓦罐里的那枝新折的芦花,毛茸茸的,在微凉的晚风里,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