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九八〇 · 大暑

热浪是黏稠的,裹着运河蒸腾起来的水汽,糊在人的皮肤上,甩不脱,挣不掉。青石街像被扣在一只巨大的蒸笼里,连狗都趴在屋檐下的阴影里,伸着舌头,懒得动弹一下。

沈墨言把书店的门板卸下大半,只求能透进一丝风。可风也是热的,带着被太阳晒烫的石板味道。书架上的书都蔫头耷脑,纸页边缘被潮气浸润得微微卷曲。他坐在柜台后,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汗水还是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摊开的账本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街面上反常地安静。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只有阿强叔的茶馆里还有些动静——几个老茶客打着赤膊,围着收音机。那不再是茶馆里老旧的电子管收音机,而是一台崭新的、巴掌大的半导体,正咿咿呀呀地放着苏州评弹。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沈老板,讨碗凉茶喝!”王麻子蹬着三轮车在门口停下,汗衫湿透,紧贴在佝偻的背上。他接过沈墨言递过的粗瓷大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下,长长舒了口气,“这鬼天气,收来的旧报纸都能拧出水来!”

他抹着嘴,压低声音:“听说了没?昨晚,河那边出事了。”

沈墨言摇扇子的手慢了半拍。

“就那个……天天放‘怪声’的卷毛小子,”王麻子朝街口努努嘴,“被他爹揪着耳朵从家里打出来!满街追着打!说他听那些‘黄色歌曲’,不学好,丢了祖宗的脸!”

沈墨言想起那个穿着喇叭裤、拎着录音机的身影,还有那沙哑躁动的歌声。他沉默着,没接话。

“要我说,也是活该!”王麻子哼了一声,“好好的人话不听,听那些鬼哭狼嚎。”但他顿了顿,眼神里又透出点别的东西,“不过……那玩意儿,劲儿是真大。我家那小子,前天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盘磁带,躲在屋里听,被我逮着了。你猜怎么着?我听着那调调,是有点……说不出的味道。”

正说着,一阵清脆的车铃声打破了沉闷。邮递员小陈满头大汗地骑过来,没在书店门口停,径直到了街对面的巧绣坊。

“苏姑娘!汇款单!加急的!”小陈扬着一个绿色信封,“上海来的!”

苏绣娘从绣架前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接过信封,拆开一看,愣住了。那是一张数额不小的汇款单,附言栏里只有一行字:“绣品甚佳,客户极喜,盼新作。”

汇款单位,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上海工艺美术进出口公司”。

接下来的半天,这桩事成了青石街的头号新闻。桂姨第一个坐不住,端着针线筐就进了巧绣坊,名义上是纳鞋底,眼睛却不住地往那汇款单上瞟。

“哎哟,了不得!绣娘,你这是搭上大码头的关系了!”桂姨的声音又高又亮,半个街都听得见,“进出口公司!那是把东西卖到外国去的呀!”

消息像长了翅膀。阿强叔提着茶壶过来,说要“沾沾喜气”;连平日不太走动的几家邻居,也寻由头过来张望一眼。苏绣娘被围在中间,脸上泛着红晕,有些无措,又有些藏不住的欣喜。她一遍遍解释,只是前两个月托人带了几幅小幅绣样去上海试试,没想到……

沈墨言隔着街,看着对面巧绣坊里的热闹。他看到苏绣娘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衣角,目光偶尔会飘过来,与他对上一下,又很快移开。他想起她护着绣品冲进雨里的样子,心里为她高兴,那高兴里,却又掺着一丝说不清的、闷闷的东西,像这暑天的气压,沉甸甸的。

傍晚,热浪稍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走进了书店。他穿着挺括的的确良短袖衬衫,腋下夹着个黑色公文包。

“请问,苏绣娘同志是在对面吗?”年轻人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带着上海口音。

沈墨言指了指对面。

年轻人道了谢,却并不急着走,目光在书架上扫过,最后落在《传统纹样全集》上。“这本书,你们这里也有?”他有些惊讶,拿起书翻了翻,“版本很好。看来这小地方,也有懂行的人。”

沈墨言只是笑了笑。

年轻人很快去了对面。没过一会儿,巧绣坊里就传出了他清晰有力的说话声,夹杂着“国际市场”、“批量订货”、“外汇券”之类的词。苏绣娘的声音很低,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那种小心翼翼的激动。

沈墨言走到门口。夕阳把运河染成了金红色,水面上晃着碎光。几个孩子光着屁股在河边扑腾,溅起一片欢快的水花。小四川的面馆门口,又排起了队,红油的香气混着暑热,飘散开来。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那个上海来的年轻人直到天擦黑才离开,骑着一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铃声清脆地消失在巷口。

晚饭后,沈墨言正打算上门板,苏绣娘过来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淡蓝色碎花衬衫,头发也重新梳过,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里面是冰镇过的绿豆汤。

“天热,解解暑。”她把碗放在柜台上。灯光下,她眼角眉梢还带着未曾褪尽的兴奋。

“上海那边的人……走了?”沈墨言问。

“嗯。”苏绣娘点点头,手指绕着辫梢,“他们说,我的绣活精细,外国人看重这个。想先订一批小件,看看行情。”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就是……要得急,样子也多。我怕一个人,忙不过来。”

沈墨言看着她。她眼睛里有一种光,是以前很少见的,一种被更大的世界突然照亮的、有些惶惑又充满渴望的光。

“那是好事。”他听见自己说,“忙不过来……可以请桂姨帮忙问问,街上有几个姑娘手也巧。”

“嗯。”苏绣娘应着,目光落在柜台上的账本,“你今天……生意还好吗?”

“老样子。”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蛙鸣和远远的、若隐若现的录音机歌声。那歌声似乎换了一首,更柔,更慢,像夜风在叹息。

“那本书,”苏绣娘忽然说,“《纹样全集》,真好。上海那个人也说,我的新花样,有老底子的味道,又有点新意思,难怪被看上。”

沈墨言想起白天那个上海年轻人说他“懂行”的话,心里那点闷闷的东西,似乎被这句话轻轻戳了一下,散了些。他拿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清甜,冰凉,一直滑到心里。

“那就好。”他说。

苏绣娘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上海来客讲的趣闻,什么高楼、霓虹灯、黄浦江上的大轮船。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陌生的憧憬。临走时,她站在门口,回头说:“墨言,你说……外面的世界,是不是真的变得很快?”

沈墨言望着门外。夜色浓重,星河低垂。青石街睡了,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夜航船的渔火。

“也许吧。”他轻声说,“但总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比如这蝉鸣,这暑热,这青石板上千年不变的凉意。还有,对面巧绣坊窗下,那盏为他而留的、暖黄的灯。

苏绣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微微一红,低头“嗯”了一声,转身轻快地穿过街道。

沈墨言慢慢关上最后一块门板。书店里暗下来,只剩下煤油灯的光晕。他走到账本前,磨墨,执笔。

“一九八〇年七月二十三日,大暑。极热。”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绣娘接沪上订单,街邻皆贺。有沪客至,言谈间颇以‘大地方’自居。然亦赞店中藏书。暑热难当,蝉鸣蛙鼓不绝,然夜有凉风自运河来,稍解烦闷。”

他停下笔,侧耳倾听。万籁俱寂中,似乎又能捕捉到那一丝从极远处飘来的、缥缈的歌声了。这一次,他凝神去听,隐约辨出几个词,好像是:

“何日……君再来……”

他摇摇头,吹熄了灯。黑暗里,只有嗅觉变得格外敏锐。旧书、墨锭、还有桌上那碗喝剩的绿豆汤,散发出的清甜气息,与窗外夜来香浓烈的芬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大暑之夜,独一无二的味道。

变化,确实像暑气一样,无孔不入。但总有些东西,像这深植于青石板下的凉意,固执地坚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