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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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的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腥咸的风卷着碎浪,一层叠一层地漫过肖泰安的脚踝,泡沫在他脚边聚了又散,像无数细碎的叹息,他佝偻着背,每一步都陷进微凉的沙里,身后的呐喊被涛声嚼碎,只剩下模糊的尾音——或许是喊他的名字,或许是劝他回头,但他什么都没听见,眼里只有那片黑沉沉的海,仿佛要把他整个吞进去。

“我是个坏人啊……”他的声音混在风里,轻得像片羽毛,“我这个坏人,也老了……”

五年前,BJ的夏末总裹着层黏腻的热。

肖泰安从高铁站出来时,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

手机屏幕上的地址被他看了无数遍,字里行间都透着陌生。为了省下那几块钱的公交费,他背着半旧的帆布背包,跟着路人的脚步在车流里穿梭。背包带勒得肩膀生疼,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物,一床薄被,还有那张打印得有些发皱的招工单。

他要去的地方藏在一片老小区里,离那些青砖灰瓦的四合院不远。远远就看见挂着“党员志愿服务区”的牌子,大门敞着,像张半开的嘴。肖泰安在门口踌躇了片刻,磨磨蹭蹭地走进去,东张西望的样子像只误入陌生领地的鸟。

“你好……”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得他一激灵,手里的背包带差点没攥住。转身就看见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扎着马尾,脸上带着点歉意的红。

“啊……对不起对不起,大爷,我吓着您了。”

“哦哦哦……没事没事。”肖泰安摆着手,声音有点发紧,他总怕别人用那种探究的眼神看他。

“您是来……”姑娘试探着问。

“我来找了个工作,就是这个。”他赶紧从背包里翻出那张招工单,递过去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姑娘接过单子,眼睛亮了亮:“哦!您是肖大爷吧?”

“是的。”他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慌。

“我叫张丽丽,您叫我小张就行了,您跟我来吧。”张丽丽领着他往里走,穿过摆着几张旧沙发的大厅,进了间挂着“办公室”牌子的小屋。

屋里空调开得很足,一位穿警服的男人正对着电脑敲字,键盘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警官,忙着呢?”张丽丽把单子递过去,“这位是肖大爷,这是他的个人档案单。”

被称作李警官的男人抬起头,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目光又落在肖泰安身上。那目光不算锐利,却看得肖泰安浑身不自在——额头上的汗一下子涌了出来,不是热的,是心里发躁;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放,瞟着墙角的饮水机,又瞟着桌上的笔筒;手在裤缝边蹭来蹭去,指尖互相碾着,像在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大爷。”李警官开口了。

“嗯……哦……啊?”肖泰安猛地回神,像被针扎了一下。

“您以前有过什么……案底?”

肖泰安的脸唰地白了,喉结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个……有过……就……一个小事。”

“确定是一个小事吗?”李警官的目光没移开,稳稳地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像块石头压在肖泰安心上,躁劲儿顺着血管往上冲,他甚至想抓抓头发,又硬生生忍住了。“是的,我确定。”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怕慢一秒就露了馅。

李警官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嗯……那这次给您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你愿意吗?”

“愿意,当然愿意!”肖泰安赶紧接话,声音都有点发飘,他太需要这个机会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根稻草。

李警官从抽屉里拿出张表格:“大爷,您照着这上面的内容填写,写好了给我。”

“哦,好。”肖泰安接过表格,走到旁边的空座位坐下。笔尖刚碰到纸,就感觉旁边有视线。他抬头,正对上张丽丽的眼睛——她站在旁边没走,好像在看他写字。

“能不能别看着我?”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冲。

张丽丽愣了一下,赶紧说:“哦,可以。”她转身走到李警官身边,两人低声聊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像小虫子似的往肖泰安耳朵里钻。他攥着笔,手心里全是汗,字写得歪歪扭扭,好几次差点写错。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张丽丽把一张志愿报告单递给他:“大爷,明天早上7点到这里集合。”

“哦,好的。”肖泰安接过单子,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压根没注意到张丽丽望着他背影时,那带着点疑惑和探究的眼神。

他又走了半天,才到住处。那是栋比他岁数都大的老楼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电梯像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内壁全是小孩子乱涂的画和脚印,运行起来“嘎吱嘎吱”响,像随时会散架。

出了电梯,走廊里没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肖泰安摸出手机,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翻包找钥匙,手指好几次碰到冰凉的金属,又滑了过去。

“咔嚓——”

老旧的铁门被拧开时,发出刺耳的响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荡出回音。这房子是以前一个老伙计留给的,说是反正空着也是空着,让他先住着。屋里一股潮味,家具就几件,都是旧的,蒙上了层薄灰。

肖泰安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用塑料袋包着,没沾一点灰;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边缘磕了个小口;还有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倒头就躺在床上,床垫子“吱呀”响了一声。

梦里是乡下的路,土是黄的,天是蓝的,小芳就站在那个老槐树下的路口,朝他挥着手,辫子上的红头绳晃啊晃……

“滴滴滴——”

手机闹钟像炸雷似的响起来,肖泰安猛地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他摸黑穿好衣服,走出楼门时,BJ的早高峰已经像潮水般涌来了——公交车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自行车铃“叮铃叮铃”响个不停,年轻人背着包往前冲,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急匆匆的朝气。

只有肖泰安,背着那个半旧的帆布背包,慢慢走着。朝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像个孤单的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