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志愿服务区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三排大爷大妈整整齐齐地列着队,每个人左胳膊上都别着块红底黄字的袖章,风一吹,袖章边角轻轻打在胳膊上,像面小小的旗子。
肖泰安从裤兜里摸出自己的袖章,塑料卡子有点硌手,他笨手笨脚地往胳膊上套,手指半天没对准扣眼,急得额角又冒了汗。好不容易扣好,他赶紧往队伍里钻,找了个不起眼的空隙往里挤,肩膀还不小心撞到旁边一位大妈,忙不迭低声说了句“对不住”。
“欸,肖大爷!”张丽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正踮着脚朝他招手,“您站这里!”她指了指第三排的最后一个位置。
肖泰安赶紧挪过去站好,腰杆挺得不太直,眼睛却像雷达似的扫着左右——左边是位梳着髻的大妈,正和旁边人唠着家常;右边是个戴草帽的大爷,手里转着个健身球。他心里莫名发紧,总觉得有人在看他,手指又开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
张丽丽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个小喇叭:“各位爷爷奶奶,今天咱们志愿汇的任务是打扫整个小区的环境。每个人领一个铁架子、一把小铲子,捡着的垃圾都倒在绿色垃圾桶里,每个楼道口都摆着呢,千万别弄错啦!”
一番讲解交代清楚,大爷大妈们涌到工具堆旁领家伙,你一言我一语地热闹起来。“王姐,咱今儿还搭档啊?”“老李,你那铲子别抢,给我留一把!”
肖泰安默默地拿了工具,没跟任何人搭话,转身就往小区深处走。别人都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一边弯腰捡着烟头、塑料袋,一边聊着谁家的孙子考上大学了,哪家超市的鸡蛋在打折,笑声顺着风飘得老远。只有他一个人闷头干活,铁架子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响,捡满了一铲子就往垃圾桶跑,动作快得像在赶什么。阳光晒得后背发烫,他也没歇脚,额头上的汗滴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小区花园的角落里,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聚精会神地玩着弹珠。玻璃弹珠在他手心里转来转去,映着阳光亮晶晶的。这时,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晃晃悠悠走过来,眼神有点飘,东张西望了半天,见周围没人注意,从裤兜里摸出根棒棒糖,剥开糖纸递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小朋友,糖甜不甜?跟叔叔去买更多好不好?”
小男孩抬起头,眨巴着眼睛正要伸手,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诶!有人贩子啊!!”
是刚才跟人聊天的那位大妈,手里还举着个捡垃圾的夹子,脸都白了。
花衬衫男人吓了一跳,猛地抱起小男孩就跑。“人贩子啊!抓人贩子!”大妈的喊声惊动了周围的人,几个大爷举着工具就追,可哪有男人跑得快。
肖泰安正在不远处的楼道口铲口香糖,听到喊声猛地抬起头,正好看见男人抱着孩子往小区的分叉路口冲。他想都没想,扔下手里的工具就追了过去。
就在男人要拐进另一条路的瞬间,肖泰安像头老黄牛似的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小男孩的胳膊。“放手!”男人急了,腾出一只手就去推他。两人在路中间扭打起来,男人年轻力壮,一脚就把肖泰安踹倒在地上。
“砰”的一声,肖泰安摔在水泥地上,后背疼得像裂开一样。可他死死抱着男人的腿,指甲都快嵌进对方的裤管里,任凭男人怎么踢他的背、踹他的胳膊,就是不松手。“放开!你个老东西!”男人气急败坏地骂着,脚一下下落在肖泰安身上,可他像块生了根的石头,愣是没松劲。
周围的人追上来,七手八脚地把男人按住。小男孩吓得“哇哇”大哭,被大妈抱在怀里哄着。
后来,警察来了,把男人带走了。夕阳把天染成了橘红色,肖泰安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拖在地上像条疲惫的蛇。他一个人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后背的疼一阵阵往上涌,刚才被踢到的胳膊也抬不太起来,可他没吭声,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发呆。
“肖大爷。”李警官走了过来,脚步很轻。
肖泰安像被针扎了一下,“蹭”地就站了起来,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有点发僵:“到…”
李警官赶紧摆手:“没事大爷,您坐。”
“我…我不坐了,你坐。”他往后退了半步,眼神有点闪躲,不敢看警察的眼睛。
李警官笑了笑,在他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下:“今天可多亏了您,不然那孩子…哎,不过跟您说个事,刚才问清楚了,那是孩子的爸爸,就是喝了点酒,想带孩子去他姥姥家,没跟家里说清楚,闹了场误会。不管怎么说,谢谢您啊,肖大爷。”
肖泰安愣了愣,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哦…我就听到有人喊人贩子,出来看看…就碰上了。”他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
“辛苦您了。”李警官拍了拍他的胳膊,“您先回去歇着吧,明天早上还是七点集合,别迟到。”
“好。”肖泰安点点头,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他实在不想多待,警察身上的那股气息总让他想起些不好的事,哪怕李警官的语气很温和,他也只想赶紧离开,好像多待一秒,心里那些藏着的东西就会被看穿。
夕阳把他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缩成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楼道口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