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的头晕晕的,思考不了,动不了,什么都干不了】

脑子里像灌了铅,沉甸甸的,眼皮也重得掀不开,肖泰安瘫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泛黄的水渍,看它慢慢模糊成一团。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可他连抬手扇扇风的力气都没有,就像被抽走了骨头,只剩下副松垮垮的皮囊。

滴滴!

手机闹钟像道惊雷炸在耳边,他猛地哆嗦了一下,混沌的脑子才算劈开条缝。一个周了,每天早上都是这样——先是被这该死的铃声拽起来,然后麻木地穿衣、洗脸,踩着晨光往小区挪。

路上的早点摊飘着白汽,他掏出三块五,买了杯热豆浆、一个菜包子。豆浆烫得指尖发麻,他就捧着杯子慢慢走,包子塞在裤兜里,被体温焐得温热。

到了小区门口,王大妈正和李大爷唠嗑,见他来,嗓门一下子提了八度:“呀!老肖,来这么早?!”

“嗯,是的,呵呵。”他扯了扯嘴角,笑纹里还沾着点没擦净的牙膏沫。

大厅的签到本摊在桌上,他拿起笔,一笔一划写下“肖泰安”三个字。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水晕开个小点儿,像极了年轻时写情书时,总在末尾洇开的泪痕。

戴上红袖章,红绸子擦过手腕,有点痒。张丽丽走过来说:“肖大爷,今天您去路口帮交警盯骑行者,没戴头盔的多提醒着点。”

他点点头,领了面小红旗,还有顶印着“社区志愿者”的蓝布鸭舌帽。站在马路边的树荫下,旗子在手里被风吹得“哗啦”响。

太阳慢慢爬高,把柏油路晒得冒热气,车水马龙从眼前淌过,自行车铃、汽车喇叭、电动车的嗡鸣混在一起,倒让这世界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正一点点往回倒。

那年头的风都是土腥气的,吹过乡间的田埂,吹得小芳的辫子甩来甩去。她总在傍晚帮家里挑水,水桶晃悠悠的,扁担压得她肩膀微微发红。肖泰安就蹲在自家地头看,看她额角的汗珠子滚下来,看她弯腰放下水桶时,发梢扫过蓝布衫的领口。那点喜欢像地里的草,悄没声息地就长疯了,盘根错节地缠在心上。

夜里点着煤油灯,他趴在炕桌上写情书。字是跟村小学的老师学的,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使劲。

“小芳,我想给你挑一辈子水”“小芳,等秋收了,我把最好的麦子给你家送去”……写了撕,撕了写,最后攒了厚厚一沓,藏在枕头底下。

可他不敢送——他就三亩薄田,一身力气,连件像样的褂子都没有,凭什么跟人家说喜欢?

后来听说,她家里给她寻了个好人家,是个在城里做服装生意的,能给她买上海产的雪花膏,能让她坐上四个轮子的汽车。

那天晚上,他揣着最平整的一封情书,堵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小芳路过时,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结结巴巴地说:“小芳,我……我喜欢你。”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眼里有点湿,却只是摇了摇头:“泰安哥,除非……你能有出息,不然我不会跟你在一起。”

“你等着!”他红着眼圈对她说道,“我明天就去县城考警察,等我回来!我一定有出息!”

她没说话,就那么点了点头。他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转身往家跑,脚下的土路扬起老高的灰,把月亮都遮了半边。

面试的时候,他特意借了村支书的蓝卡其布褂子,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却在面试这一关考官问他的那一句:“你知道警务规范吗?”

他懵了。

他自打上小小学就只知道警察是要抓贼,抓坏人,要护着好人,哪知道还有什么:规范?

支支吾吾半天,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走出考场时,太阳正毒,他蹲在墙根下,看着自己磨破的布鞋,突然就泄了气。

回村的路上,一辆崭新的小轿车从身边驶过,车窗玻璃亮得能照见他灰头土脸的模样,那是他头回见那么好看的车,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那是他这辈子都够不着的东西。

到家才知道,小芳走了,就坐那辆车走的,他把枕头底下的情书全掏出来,在灶台里烧了。火苗舔着纸页,把“喜欢”两个字烧成了灰,飘在烟里,呛得他眼泪直流。

“大爷…大爷…”

有人在耳边轻唤,像隔着层水。肖泰安猛地回神,眼前就是刚刚指挥交通的交警,正拿着个保温杯看着他。

“啊?哦哦哦,你好…我…”

“大爷,我换班了,您去那边树荫下歇会儿吧。”交警指了指不远处的长椅。

“哦哦哦,好的。”他摘下帽子,露出被汗浸湿的头发,贴在头皮上,黏糊糊的。坐在树下,拧开矿泉水瓶,灌了大半瓶,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这个鬼天气…唉。”他抹了把脸,手背上凉丝丝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正歇着,一辆电动车“嗖”地从眼前窜过,骑车的姑娘扎着高马尾,耳朵里塞着耳机,头上光溜溜的没戴头盔。肖泰安一激灵,猛地站起来,举着小红旗就追上去:“喂!姑娘!停下!停下!”

姑娘被他喊得一愣,捏了刹车回头看。他跑得急,肺里像揣了个风箱,“呼哧呼哧”地喘:“姑娘…唉…唉…你…”

“大爷,您慢点说。”姑娘看着他脸红脖子粗的样子,有点哭笑不得,“实在不行您就别干了,天这么热,回家歇着多好。”说完,脚一蹬,电动车又滑了出去。

“欸!没戴头盔!记得戴头盔啊!”他朝着姑娘的背影喊,声音被风吹得散了一半。

下午的日头斜了点,他坐在石墩上,小红旗被扔在旁边,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张丽丽抱着摞文件经过,看见他就笑着打招呼:“肖大爷,今儿您辛苦了。”

“哦…哈哈,谢谢…呃,不辛苦。”他慌忙抬头,笑得有点僵。

刚要起身往回走,王大妈从后面追上来:“诶!老肖,干嘛去呢?”

“我回家了,哈哈。”他摆摆手,脚步有点快。

“哎呀,跑什么呀!”王大妈嗓门大,“今天我大孙子大学毕业刚回来,晚上来我家吃饭呗!你一个人回去也是对付,添双筷子的事!”

“不用,真不用。”他头也不回,手在裤兜里攥紧了,好像这样就能攥住那些要冒出来的眼泪。

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

走的路也不比别人差,都是脚踏柏油路,高楼大厦衬托出它的“含金量”,那是作为农村出来的他,在课本里才讲述出那种:“舒适的路,踩在上面软软的。”

肖泰安穿梭在人群中,互联网、百度、抖音、快手,还有现在年轻人们新时尚,新的小说动漫,cosplay,新的游戏等等……

可在肖泰安眼里,他什么都不懂,也不懂这些,他感受到自己就是个被淘汰的人——一个只能呆在农村种一辈子土地的农民。

【我的头晕晕的,我已经什么都提不起劲儿来了,我适应不了这个时代………因为我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