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2022年年末的风裹着雪籽,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肖泰安窝在冷飕飕的屋里,手机屏幕亮着社区发的春节晚会通知,字里行间的热闹透着股扎人的暖意。

他皱着眉把手机放一边,自打从那扇铁门里出来,他就像块被晒硬的土坷垃,习惯了独自待着,人多的地方总让他浑身发紧。

冰箱空得能映出人影,速冻水饺的包装袋躺在垃圾桶底,皱巴巴的。他对着冰箱门发愣,这是每天的必修课——有时候想以前的田埂,有时候想灶台上的铁锅,更多时候什么都不想,就那么站着,听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数日子。

“你该去吃点好吃的。”有个声音在耳边飘,像小芳以前跟他说话的调子。

他猛地回头,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台上的仙人掌蔫头耷脑的,是前阵子张丽丽送来的。

唉,还是下楼买箱泡面吧。他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外套,拉链卡了半天才拽上去。

楼下停着辆警车。

一楼楼道里,李江正搓着手哈气,张丽丽站在旁边,俩人抬头望着楼:“这电梯怎么偏赶今天坏。”

“爬吧,五层也不高。”李江拎着个保温桶,踩着积雪往楼道里走。

到了5楼,张丽丽敲了半天门,屋里没动静。“肖大爷好像不在家呀。”她侧耳听了听,回头对李江说。

“会不会出什么事了?”李江眉头皱起来。

“哎呀这大过年的,别瞎说。”张丽丽拍了他一下,“说不定是出去买年货了。”

话音刚落,楼梯拐角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肖泰安扛着箱泡面,一步一挪地往上爬,后背洇出片湿痕,额角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呀,肖大爷!”李江赶紧迎上去,把箱子接过来,“您老怎么买一箱泡面啊?这大过年的。”

张丽丽也凑过来:“肖大爷,早上给您打电话怎么没接?”

肖泰安摸了摸空荡荡的衣兜,猛地拍了下脑袋:“哦……出门忘带手机了。”

“大爷,今晚社区有春节晚会,您一定得去。”李江把泡面往墙角一放,语气挺坚决。

“是啊,”张丽丽跟着劝,“您这光吃泡面哪行?正好大家一起包饺子,热热闹闹吃点好的。”

“谢谢……我就不用去了。”他往后缩了缩,手又开始在棉袄上蹭。

“诶,那可不行。”李江拉了把他的胳膊,“一个人过年多没意思?还有节目看呢,去凑个热闹。”

“对,”张丽丽帮腔,“您把泡面搬进去,我们开车送您过去,吃完李警官再送您回来,多方便。”

“哦哦哦……不用不用……我不去。”他头摇得像拨浪鼓。

“哎呀大爷,您就听话吧。”张丽丽半拉半劝的,“就当陪我们聊聊天了,啊?”

肖泰安愣了愣,看着俩人眼里的热乎气,喉咙动了动:“那……行吧。”

下楼时,警车的蓝红色灯光在雪地上晃,肖泰安的脚像灌了铅,钉在原地。那抹蓝色太扎眼,像根针,一下就刺破了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平静。他猛地转身想往回跑,背后传来张丽丽的声音:“肖大爷,怎么了?”

“哦……没什么。”他硬着头皮转回来,低着头钻进了后座。车座有点凉,他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社区活动室里暖和得很,暖气烧得旺旺的。大爷大妈们围在长桌旁,手里捏着面皮,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

“王大哥,你这饺子捏得跟元宝似的,招财!”

“李婶,你这馅儿放少点,不然煮的时候该破了!”

他们大多是孤寡老人,儿女在外地打工,过年回不来,聚在一起倒也热闹。

肖泰安坐在角落,看着手里的面皮发愣,52岁了,活了大半辈子,他总觉得自己像田埂上的野草,风一吹就倒,可愣是扛到了现在。只是这两年,精神头越来越差,有时候刚做过的事转身就忘,脑子里还总冒出些没头没尾的念头。

他捏起一小坨肉馅,往面皮上放。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几十年前的乡下——那时候小芳总在灶房里忙活,他就蹲在门口看,看她把白菜猪肉馅、韭菜鸡蛋馅分开放,包得整整齐齐。

他总在饺子快熟时跑回家,端着自家的碗,等她盛一碗给他,烫得龇牙咧嘴也舍不得放。

可现在,手里的面皮像块不听话的泥巴,肉馅放多了,一捏就撑破了皮,油乎乎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流。他就那么举着破饺子,呆呆地看着,忘了该怎么办。

“肖泰安!”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腾”地站起来,条件反射地应道:“到!”胳膊肘一拐,“哐当”一声,旁边的盘子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像探照灯似的,把他照得浑身发烫。肖泰安愣住了,看看地上的碎瓷片,又看看周围的人,呐呐地问:“刚……刚才谁喊我?”

“没人喊你啊。”有人嘀咕。

“就是,自作多情了吧。”

“吵什么呢?”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走进来的女人跟肖泰安岁数差不多,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里带着股干练劲儿。她是张玉兰,社区志愿者的带头人,也是个老党员,每年过年都来陪着大伙。

“张姐,他……他突然站起来喊‘到’,还把盘子碰掉了。”有人指着肖泰安说。

张玉兰扫了眼地上的碎片,摆摆手:“行了,大伙接着包,包完赶紧下锅,碎碎平安,不碍事。”

活动室里又热闹起来,只有肖泰安还傻站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张玉兰走过来,轻声问:“你……没事吧?”

“哦……抱歉。”他的声音有点抖,“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叫我,就……就站起来了。”

“没事。”张玉兰蹲下身捡碎片,“来,一起收拾。”

她的手刚碰到碎片,眼尖地瞥见了肖泰安手里的破饺子,忍不住笑了:“天哪,你这馅儿放得也太多了。来,我教你。”

“谢谢。”肖泰安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坐吧。”张玉兰拉他坐下,拿起一张面皮,“先放这么多馅儿,不多不少……然后对折,边捏边往中间推,这样捏出来的褶子才好看,还不容易破。”

肖泰安跟着学,手指僵硬得像生锈的铁,捏了几下,居然像模像样了。张玉兰看着他的成品,点点头:“你看,这不就会了?以前常包饺子吧?”

“我以前……会。”他看着自己包的饺子,眼眶有点热,“现在不一样了,好多事都记不清了。”

“慢慢练呗。”张玉兰笑着说,“你看老王,以前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他孙子教了俩月,现在天天跟儿子视频呢。”

“嗯……呃……”肖泰安突然站起来,“抱歉,我家里的水烧开了,我得回去。”

他没回头,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张丽丽正搬着一箱橘子过来,见他往外冲,忙问:“诶?肖大爷您去哪里啊?”

肖泰安没应声,拉开活动中心的门,一股寒风灌进来,吹得他的棉帽都歪了,他就那么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雪地里。

“他这是怎么了?”张玉兰走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雪地里缩成个小黑点。

张丽丽摇摇头,把橘子放在桌上:“不知道,肖大爷好像一直不太爱说话……”

肖泰安回到家,把自己摔在沙发上,屋里冷飕飕的,他摸出泡面,用热水泡上,又从抽屉里翻出根火腿肠、一个卤蛋,掰开放进去。电视里正放着春晚,歌舞声吵吵嚷嚷的,衬得屋里更安静了。

他捧着泡面,一口一口地吃,面条没什么味道,汤却咸,就那么嚼着,咽着。

“3!2!1!新年快乐!”

电视里传来倒计时的欢呼,窗外响起零星的鞭炮声。万家灯火亮得晃眼,每家窗户里都飘着饭菜香,有说有笑的。只有他,守着一碗凉透的泡面,无儿无女,无亲无故,心里的酸劲儿像潮水一波波往上涌,堵得他喘不过气。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他没动。太累了,懒得动,也懒得想是谁。他蜷在沙发上,眼皮越来越沉,好像又躺在了乡下的麦秸垛上,阳光暖暖的。

小芳就站在不远处,穿着蓝布衫,辫子上的红头绳晃啊晃。

“泰安哥。”她朝他笑。

哦……真好……还能再见到你。他咧开嘴,笑了。

社区活动室里,张玉兰看着满桌的饺子,问正埋头吃的李江:“小李啊,那个…肖泰安是怎么回事?”

李江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哦,肖大爷啊……年轻时候两次当兵都没成,考警察也没考上,后来去杭州当保安,14年的时候,被同村老乡撺掇着假扮军人去派出所捞人,只不过是被逼迫的,判了5年,出来后他的家因为修高铁桥占了地,他没地方去,在BJ有个老熟人,就来这儿了,到这里来干志愿者的活。”

“他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

“嗯,”李江喝了口汤,“无儿无女,听说以前在村里有个相好的,后来嫁人走了。”

张玉兰若有所思:“怪不得……他刚才听见有人叫就站起来应‘到’。”

“啊?什么站起来?”李江没听清。

“没什么。”张玉兰摇摇头,“你慢慢吃,我去看看晚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肖泰安是被冻醒的。电视屏幕暗着,屋里冷得像冰窖。他动了动,浑身僵硬,索性就那么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雪还在下,窗玻璃上结了层白霜,什么都看不见,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涌上来的空落感压下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