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兰 一
凤兰
一
一个后秋的日子,郑泽县南岗乡袁场村的村民袁国明,吃过早饭以后,从家里出来,跟着生产队的社员到东地沙岗窑儿里去收玉米了。他出门以后,身后头紧跟着他的三个儿子,相继从家里走出,手里拿着铁锨,踩着爹的脚印,一前一后的要去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最后出来的是袁家的儿媳妇王凤兰,她是老大袁志恒的老婆,她也要去参加劳动,参加劳动就能挣到工分。看着这一家人,一下出来这么多劳动力,谁都羡慕,这家肯定是余粮户。你想,四个十分的男劳力,一个八分的女劳力,一天能挣四十八个工分,还能不使余粮钱?不过,看他爷们们的打扮,家里的经济状况也不是很好,老大志恒脚上的鞋已经露出脚趾头了;老二志鹏,老三志平,身上穿的衣服也都是带着补丁的。爷们几个还没有一个胖的,那脖子抻得像大鹅,裤管子晃荡着,只显肥胖。朝身后看看,儿媳妇穿的虽说寒碜些,人生得倒是不瘦,相比起来,还显得有些肥胖了。看媳妇的年龄,也就是三十来岁,要看前边那几个男人的瘦模样,估计她身上的肉是从娘家带来的,暂时还没有消耗下去。
几个人放风一样一条线往前走着。刚走到前边拐弯处,突然,从袁家的院子里急慌慌地走出来一个妇人,紧锁着眉头,撅着嘴,那嘴唇上还有油渍,身上也放了肉,开来不缺油水;从走路的姿势看,浑身上下都是劲头。她站在门口,往北边高喊了一句:
“你给我回来!掰个鳖孙玉米,去恁多人弄鳖孙啥咧!”
这个妇人是这家的女掌柜,袁国明的老婆兼小院女皇老路。别看这个家里出来的都是男子大汉,那都是她的臣民,哪一个都得乖乖地听她调遣。她这一嗓子是喊她的老头兼下酒菜袁国明的,如果是喊其他人,那就直呼其名了。仔细看那老路,圆圆的脸庞,宽大的衣裳里晃动着两只下垂到肚脐眼的奶,说话的时候,三句话说不完,几乎就要跳起来。看这气势,估计前头那些男女劳力都不是她的对手。袁国明年龄也不算大,也就是五十多岁光景,国字脸庞,两只眼角往下耷拉着,不睁眼似乎还没有睡醒。他在老婆面前,从来就是俯首帖耳的,那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不,老路一嗓子就把他像风筝一样给拽了回来。后头那几个人,仿佛被磁铁吸了一下,同时扭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去。
“你说你去干啥?挣那几分还不够我买一盒赖烟咧,不叫去啦!”
等袁国明来到跟前时,内外掌柜老路同志几乎跳起来说话,说着还拍了一下大腿。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这一会儿她算是彻底睡醒了。
老头也不答话,直接走进院去。走到院子当中了,站住,连头也不回地用后脑勺问:“你不叫去挣工分,家里也没有事儿,你这是叫我回来弄啥咧?”
“弄啥咧弄啥咧,熬吃你咧!”妇人恶狠狠地说着,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似乎真的想咬老头一口。她几步跨过去,走到西屋的窗户下,阴沉着脸,一屁股坐在小凳子上,用手一指院子里跑着的大公鸡说,“去,把它杀了,今儿个我要吃炖鸡。”
袁国明弄不明白大掌柜的意思,看着他家的则天女皇迟疑了片刻,很小心地试探性地问:“夜个不是才用麦换了几斤鱼嘛,咋又想起来吃鸡了?你把这公鸡吃了,就没公鸡压蛋儿啦。”
妇人看了一眼袁国明,眯着一只眼冷笑着说:“你去给母鸡压蛋儿!你不也是公的嘛。”
袁老头听罢,急忙往身后看了一眼,没发现有人,就小声嘟囔着:“你看你说咧啥话,这叫人家听见不笑话呀!”
妇人一听就恼了,一拍大腿骂道:“我叫俺老头压蛋儿咧,他笑话,他笑话个球咧?我又没有叫俺老头给他老婆压蛋儿。”
袁国明知道再往下说更不像话,他知道,他家这个老路那可是骂一百句都不会重样的人,下面话会更叫他难堪。他打断妇人的话说:“哎呀,你就别在哪儿胡说了。我去杀还不中啊?真是,想起来啥就是啥,你说,不年不节咧,你非要吃啥炖鸡呀。就那几袋麦,换鱼换油馍换猪头肉都换掉半袋了,吃完了我看过年吃啥。吃吧,吃,你说吃就吃。”说着,就到厨屋去找刀,他知道,这只鸡是活到头了。
老袁拎着切刀出来,蹲在厨屋门口,在一块儿埋土里半截的红石头上磨了几下。这才偷偷地绕到那只大公鸡的旁边,一伸手,就把鸡抓住了。抬头看了一眼老婆说:“我可真杀了,你一会儿可别埋怨我乱杀鸡了啊。”他担心,他杀完了,反倒再挨老婆一顿臭骂。
你说这个袁国明也太窝囊,他叫你杀鸡你也不问问,她杀鸡干啥呢?习惯了,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放过一个。
妇人把眼一瞪说:“叫你杀你就杀,啰嗦个球咧!”
袁老头正要动刀,一想,这鸡血也要留着。就转身到厨屋拿出一个白碗,放在地上,一刀下去,那只刚才还在给母鸡压蛋儿的公鸡,抻了几下腿儿,就一命呜呼了。地上的白陶瓷里,接了小半碗鸡血,很快就凝成了血块儿。
“烧点儿水,退毛,想叫我带毛吃啊?”妇人又发布了第二道命令。
袁家二掌柜的撅着嘴,转身来到厨屋,用那个才补过的葫芦瓢舀出几瓢水,添进锅里。然后,蹲在灶膛前,点着火,开始烧水。
“我说老袁哪,一会儿把你过年时穿的衣服给我穿上,把鞋也换了,还是那双绿式鞋,不是才刷过么,干净些。打扮好,一会儿咱家来客咧。”妇人又向老头发布了第三道命令。
老头实在是纳闷,憋不住了,又扭过头朝老路问:“你这是弄啥咧?不年不节咧,打扮个啥呀,一会儿还得干活咧。穿脏了不还得洗呀?你又不洗。”
妇人一龇牙笑了,笑过之后,立即把笑容敛回去,对老头开始抱怨起来:“你说老袁,我自从嫁到你们袁家,我这个破肚就没有空过,好东西没有塞进去多少,这孩儿可没少给你们袁家生。连妞带小一拉摊儿就给你们袁家屙出来五个,我算不算对得起你们袁家?我问你老袁,我吃点儿喝点儿该不该?你说我该不该?就凭我这个长相,就凭我的本事,我嫁到哪里都是吃香的喝辣的,嫁到哪里都比嫁给你享福。想想吧,咱俩谁该听谁咧。我年轻咧时候,俺庄几个媒人去给我说媒,我都没有答应,谁知道我咋瞎了眼嫁给你了。我后悔死了我!要知道是这样,我对你说,我早跟俺庄那个刘才偷跑了,说不定我们现在已经有......不说了,我到你们家就是个操心的命。你又是这个死鳖样,三砖头砸不出个响屁,就不会干一件像样的事儿!我们家不知道哪一辈儿作了恶了,叫我在这里遭报应,叫俺老路跟着你这个死鳖受这种洋罪。受罪就受罪呗,还跟着你作这种圈儿难。我,我越想越不是滋味,我还不胜.....”
老袁听了实在不是滋味,他觉得这话说得实在不中听,又不敢反抗,就使劲往灶膛里填着柴火说:“哎哟,中了中了,你说这还有啥用啊。叫街坊邻居听见,净看笑话。中了......”
还没有说完,就被老路打断了,她把眼睛一瞪说:“你听我说完!你不说话能把你当哑巴卖了?平时该你说你不说,该你操心你不操心,这一会儿你长本事了?还怕街坊邻居笑话,我说话碍着他蛋疼了?我对你说,你要是能给我撑起这个门面,也不用我天天在这里瞎操心。就会跟着那一帮年轻人去掏死力,挣那几个工分儿能值几个钱?以后不叫去了。养活这一堆鳖儿子熬吃他咧?我对你说老袁,我也不是你们爷们儿想咧那样,更不是像晓和他妈想咧那样,光吃不做活。我看见这个媳妇我就生气。她还受了委屈了,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咧!我对你说,在这个家里我说了算。别给脸不要脸!”
老袁听到这个老妇人把矛头指向了儿媳妇,担心儿媳妇突然回家,听见了生气,就急忙小声劝解道:“你小声点儿,别让别人听见了。晓和他妈也很勤快,天天就没闲过。哪有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哪。”
这句话倒是起了一点作用。老路把话题一转说:“我也不是那馋逼痨嘴,我不吃也馋不死。杀只鸡你别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这几只鸡那一只是你喂大咧?你说说你说说?鸡蛋你可是没少吃吧?今儿个杀鸡也不是我自己吃,不过,我也得先尝尝啥味儿。我是叫谁吃?你猜猜老袁,你要是猜准了,晌午你也吃几块儿。”这一会儿,老路婆开始和老袁玩儿猜谜了。
老袁头也不回地说:“我猜不出来,你想叫谁吃叫谁吃,我不吃,我又没有喂鸡,我没有资格吃鸡。你都吃完我也没意见。不中了连那几只母鸡也吃了,吃完干净。”
听了男人的话,明显表现不满,老路也不恼,这才郑重其事地对袁国明说:“我对你说老袁,今儿个是碾盘李来咱家,来给小二说媒。这个碾盘李他走村串户的,为了啥?不就是吃点儿喝点儿嘛,要不咋叫碾盘李咧?狗舔碾盘打圈儿转,就是这个意思。夜个你们下地了,碾盘李来咱家了,他给咱家小二提了个媒,说是冯庄刘家的四闺女,人长得天仙一样,说了好多家都不愿意,就咱们家志鹏,一说,她爹她娘还湿湿儿咧。”就是有点同意的意思。“说今儿个给信儿,你说,咱家小二二十五六个鳖孙了,还没有个对象,你心里不急?我是不急,反正都是你们袁家的种,我不一定哪一天就死个鳖孙了,我才不想恁长远咧。”
听到是给二儿子说媒,老袁当然高兴了,他马上露出了笑容。他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说:“你是说请媒人咧?那再杀一只我也愿意。我当是你又......”
老路听了又不高兴了,她马上截住老头的话说:“我又咋了?当是我嘴馋了,我自己吃啊?你这个没良心的,你拍拍良心眼儿,我吃一只我喂的鸡到底亏不亏?你说!”
老袁一高兴,情绪马上好起来,急忙回答说:“不亏不亏,你是功臣。”
妇人转怒为喜,马上也高兴起来。她对老袁吩咐着:“我对你说,等一会儿碾盘李来了,你别叫人家外号,咱家小二这门儿亲事都靠他了,他说成就成,说撒就撒。这个时候不能得罪他。等一会儿你去代销店儿里买一盒烟,别买伞塔烟,就买一盒前进烟。SMX烟有点儿贵,这个媒还没有说好,不能都好过了这个碾盘李。”老路也不傻,她不能让她的东西白白浪费了。她知道碾盘李这个人,说成说不成,都是要往死里吃你的。
老袁站起来说:“水滚了,我去买烟,你先把鸡烫了,等一会儿我回来退毛。”走出门去,走出去老远了,还不停地嘟囔着,“早说咧,叫我生了半天气。”
老袁家的这几个孩子,三个男孩儿都下学回家,参加生产队的生产劳动;两个闺女还在村里的小学读书。大儿子袁志恒,已经成家,并且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叫袁晓和,一个叫袁二和。目前都跟着上小学一年级。俩孩子还是一个班。这会儿正坐在教室里呀呀读书呢。老二志鹏,已经二十六七了,到现在还没人来提亲,眼看就成了大龄青年,成了光棍儿,老路心里多少有点着急。她到街上见人就让给他儿子说个对象。人家嘴上答应着,心里却说,谁家闺女嫁到你家,不被你欺负死才怪呢。老三志平,今年也二十三四了,初中毕业以后,本来想当兵,到部队发展,不料,家访的时候,他娘老路说了一句话,“好男不当兵”。结果,带兵的转身就走了。眼看也过了找对象的年龄,也没有个说媒的,志平心里也急。这家的情况就是这样,两个孩子也都不憨不傻的,就是因为老路这个破嘴老鸹,在这一带不耐打听,耽误了孩子的婚姻事。就她这样的,她嫁到了袁家,她倒是受了许多委屈了。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到了老路那里,谁能说得清呢。
功夫不大,袁国明手里拎着一瓶酒回家。刚进门,就被老路看见了,她瞪着两只不大的眼睛说:“老袁,你这不是也不傻啊?我没交代你你就把酒买回来了,我当你就是个死鳖咧。几块儿钱一瓶?”
老袁老老实实地回答:“伏牛白,一块二。”
老路一听就有点儿恼,把眼一瞪说:“咋又涨了?前几天还是一块一,又涨一毛,你是不是哄我咧?烟涨了没有?”
老袁说:“我哄你弄啥咧。烟还是那个价儿,两毛一盒前进烟。”
老路还是有点儿不相信,她用手一指老袁说:“中,吃罢饭我去问问,你敢哄我,回来咱就不拉倒。别说话了,快点儿去退鸡毛吧。一会儿就烫熟个鳖孙了。”她坐着不动,就等着老袁回来退鸡毛。她也不会,这种事儿都是老袁干的,特别是开膛,老路几十年了也没有动过手。
老袁把酒放到西屋,也就是他们家的三间正房,正对着大门。院子南边还有两小间房,有大儿子袁志恒一家住着。北边还有两间草房,两个女儿住一间,志鹏和志平住一间。再娶媳妇,就没有房子住了,除非是娶到西屋北间。南间是老路两口子住着。
“锅里的水还没有用完,你把茶瓶起满了,一会儿碾盘李来了要喝水。”老路又向老头袁国明发出一道指令。
坐下开始退毛,老袁翻了一眼老路心里说,懒咧屙裤里。没敢出口。
等袁国明把这一切都做完了,碾盘李就走进了院子。这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一件黑色绵绸上衣,脚上穿一双黑色圆口布鞋,他吃得胖胖的,走起路来,一摇三晃。可能是说媒吃得好,不是鸡鸭就是鱼肉的,要不就是包饺子。碾盘李他有一句口头禅,说媒到了谁家,主人家发愁吃啥,他就建议说,“割二斤肉,包点饺子一吃,连馍带菜都有了。”包饺子,那是春节才能吃到的奢侈品。平时,谁舍得去割二斤肉啊。老头拄个拐棍,也不是那龙头马头的,就是随便从地上捡起来的槐木柳木棍子,拄着,一是他走路哮喘,二是说媒时可以当做打狗棍。
老路看见碾盘李进院,急忙站起来让座,很是殷勤,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说老碾,不不,”她想叫“老碾”哥,又想不妥,急忙改口说,“我说老李哥呀,你才来呀?坐下来先喝水,再吸烟。老袁,把水拿来,把烟拿来,让老李哥歇歇。”把老李让到一个小凳子上坐下。
老袁急忙到屋里把烟拿出来,抽出一根让碾盘李叼在嘴上,随后,又给点着了。又跑到厨屋,把暖瓶提过来,倒了一碗水,放在碾盘李的脚边地上。自己也拉过一个小凳子坐下。
碾盘李吸了一口烟,慢慢缓过气来。两眼无神地看着地上,那脸上的赘肉也耷拉下来。那个年代,像他这样身上多肉的人也不多见。看来,说媒这个行当确实不错。“你们袁场村,我可不是头一回来。我对你们两口说,这个庄上我已经说成十对了。东头老袁家,西头老袁家,还有北边那个叫啥,叫发妞咧,他家,也姓袁。对了,这个庄里的人都是姓袁,没有杂姓。加上你们家这个媒茬儿,就是十一对了。我对你说,我到谁家都是好吃好喝好招待,没有一家不买肉的,最少也得杀个鸡吃吃。要说都是自己人,随便吃一点儿不就行了,杀那鸡弄啥咧?养大不容易啊。还有一家,我去了,不是包饺子就是炒鸡蛋,叫我咋说咧。我要是说不成,我就对不起人家那只鸡。今儿个晌午啊,咱们千万别费事,啊,就......”故意提醒主人,不杀鸡就割肉包饺子。
老路接上说:“今儿个晌午炖鸡,大公鸡,你看那厨屋门口,鸡毛还没有扫咧。”
碾盘李抬头看了看一地鸡毛,摇摇头说:“你们都是这样外气,这叫我咋说,咋说?弄得我下次不好意思来了。不来又不中。为了孩儿们的婚姻大事,还必须得来。中,中,客随主便吧。”他一再表示歉意和无奈。稍事停顿,抬起头来问老路,“啥酒?”
老路说:“老伏牛白,咱这里就是伏牛白,这是最好的酒了。”
碾盘李进一步解释说:“我不是说酒的孬好,我是说,那个邙山白不是,我喝了光闷气,出不来气儿,有时候还拉肚。伏牛白中,伏牛白中。不过,我听说还有一种酒是好酒,就是那个叫茅台,对,就是茅台酒,我是没有喝过。咱们这里也买不住。就这也中,将就着喝吧。”邙山白也是一种白酒,档次比伏牛白低一点儿。
老路心里说:这个碾盘李比我还馋,光朝嘴上打算咧。当时心里就有点儿烦了,如搁平时,她早就开卷了。不过,这一会儿不能急,要稳着点儿,这是给她儿子说媒。她接上碾盘李的话说:“我说,我说老碾,不不,老李哥呀,你说冯庄那家是啥意思呀?你回去又去说说没有啊?他们家的闺女到底长得啥样啊?”
老碾先生不知道先回答哪个问题的好。他想了想说:“别急,等一会儿咱们边吃边说,边吃边说。咱们这个事儿他不是个急事儿,急了也办不成。有样儿没样儿,来回三趟儿。当个媒人也不容易,都是磨鞋底的空儿。”又一抬头,朝着袁国明说,“我说老袁弟呀,鸡老不老?哦,中,炖烂点儿,我的牙口不是太好。嗯,烂点儿好。”还是惦记着鸡的事情。
听到老碾的要求,老路又对老袁下了指令:“老袁,老李哥说了,炖烂一点儿,我咧牙口也不是太好。你去炖鸡吧,我和老李哥说说话儿,你在这儿净碍事。”
老袁只顾听着碾盘李说炖鸡的事,又听到内人让他去炖鸡,急忙站起来,向厨屋走去。他心里说,我早就不想在这里听说话了,我自己倒落得个清净。他这人不爱说话,更何况平时老路也不给他发言的机会,久而久之,就越发不想说话了。
“老李哥呀,你只要给俺孩儿这个媒说成,我这一群鸡都是你的。你来一回我给你炖一只,咱俩伙吃,我也好吃。反正你自己也吃不完。俺家这个人哪,是个死鳖,就知道干活,干活,别的,啥心不操,你说我这命苦不苦?我咋嫁了一家这种人哪!我要知道是这,我说啥,我说啥.....不说这个了,说啥都晚个鳖孙了。正月十五贴门神——晚半月了。老李哥呀,那个小妞叫啥呀?脾气好不好啊?我这脾气真好,她要是脾气不好,别到时候......”她倒先担心起将来了。她忘了今天是给儿子说媒,不是给她找婆家。
碾盘李说:“不急,等一会儿吃饭时慢慢说,慢慢说。”又一抬头朝厨屋喊道,“别忘了放大料,再倒点儿酒,去腥!”他担心鸡肉不合他的口味。
“中中,我知道了。”老袁在厨屋答应着。
眼看着碾盘李老是惦记厨屋炖鸡的问题,老不说正事儿,老路觉得这不是个好事儿,也影响她的情绪。她朝碾盘李递个眼色说:“老李哥,咱往屋里吸烟喝水,俺家这个人做饭还中。炖鸡也能炖烂,我心里有数,你放心。我来了以后,就教会他这个炖鸡手艺。”老袁的炖鸡还是她教出来的。
为了转移碾盘李的注意力,老路把他们说话的地点挪到了西屋当门。那里有一张大方桌,俗称八仙桌,家家都有。八仙桌后边是一张条几,有三米多长,两头是两个柜子,里边放些茶杯酒壶之类的用具。老路从里边拿出来两个茶杯,倒上两杯水,让碾盘李坐在桌子的侧面,自己一屁股坐在正中间。二人坐定,老路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递给碾盘李,自己抽出一支叼在嘴上,二人开始在屋里吞云吐雾。老路吸烟的技巧很特别,她猛吸一口,缓缓吐出来,再把烟雾拽回来,再从鼻子里排出。动作非常娴熟。碾盘李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表示甘拜下风。他也不想和女主人比赛吸烟的新花样,他主要是关心那锅鸡肉啥时候炖熟了。他这一阵子说媒的成功率比较低,现在有一部分年轻人实行自由恋爱,这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他的生意。看来这媒妁之言有被淘汰的趋势。
碾盘李往对面厨屋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又点了点头,仍然没有说话。
老路实在忍不住了,又问起了刚才已经问过几遍的问题。她说:“我说老碾哥呀,你回去和刘家人说了没有?咋说咧?人家同意不同意呀?你得为我们家老二多说好话呀。男婚女嫁全凭媒人一张嘴咧。俺家小二你也看见了,人长得好,我敢说,电影演员都没有俺家小二长得好看咧。”
碾盘李一直吸着烟,仍然点着头,就是不说话。这是他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你不把饭菜准备好了,我不把那炖鸡吃到嘴里,把那伏牛白喝到嘴里,我是不会向你透露半个字的。这也是媒业机密。你想啊,我没到时候就把机密透露给你,成了,你留我吃饭;不成,我不就得走人么。常言说,成不成,四两瓶。这是规矩。不过,也有那些不客气的,只要听说这媒没有说成,就不会留你吃饭了。别说吃炖鸡了,连个鸡蛋拌面也不给你炒。所以,他必须端住,沉住气。他心里说:别急,等一会儿吃到炖鸡了,咱们才能慢慢地道来。他说:“嗯,这个事儿不是,我看是这样,我,我想问问,你们家茅厕在哪里呀?我想解个小手。”暂时避开,坚持不说。
老路瞪着两只眼睛等着下文,没想到媒人要解手。如在平时,老路早就按捺不住,说不定早就出口了:毛病不少,真是老驴上磨屎尿多。今天不行,只有在心里骂一句了。她用手往西南角房南山一指说:“出门往南拐,房南山就是。”
且看碾盘李从茅厕里出来,他闻着飘过来的香味,一直来到厨房里。屋里的烟气比较大,可能是出烟筒堵了,不顺。他刚一进门,就被一股烟气堵了出来。他低着脑袋,用手扇了几下烟气,咳嗽着,来到院子里。他嘴里说着:“柴火湿了。好天弄出来晒晒。”这才又回到西屋坐定,继续吸那前进烟。
看着碾盘李的狼狈相,老路笑笑说:“老李哥,不用你去帮忙,俺家老袁一个人就行。你坐这儿等着吧,快了。我这个人哪,心直口快,藏不住话,有啥说啥。你看,我们家劳力多,年年使余粮钱。你看看,老袁,还有仨孩儿,儿媳妇,俺庄谁都没有俺家挣的工分多。人口也不少,下面还有俩妞,俩孙子,都在俺庄学校里上学。学习可好,俺妞年年得奖状。你看,这墙上的奖状都是学校发给俺妞咧。我说老李哥呀,你说这个家儿,那个老四叫啥?她还上学不上了?”又拐到了正题上。
碾盘李看了一眼老路,没有说话,装作咳嗽的样子,咳嗽了一阵子,这才坐正了,问道:“我这个人吧,走家串户咧,在咱这十里八村的,谁都认识我。我说过的事儿,你请把心放肚里了,不会有错。等一会儿,我把他们刘家的事都对你们说说。一会儿叫你们家掌柜的也来,他是一家之主,他不在场这不合适。有些事儿不是,还要他来做主咧。”
老路早就憋不住了,她把眼一瞪说:“俺家我做主。老袁他得听我咧。他做主要我干啥?你放心,我说中就是中,我说不中谁说也不中。”
碾盘李接上说:“这一点儿我也看出来了,不过,这种事情,还是都在一起商量商量好,免得日后落埋怨。免生闲气,免生闲气。”咬住牙就是不对你说。碾盘李心里说,你一个娘们家,瞎胡掺乎个啥呀。就是不对你说,你知道呗。
终于,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炖鸡端上来了。老袁把盆往桌子上一放说:“你们先吃,我去给几个小孩儿熥个馍,一会儿几个学生就放学了。这几个孩儿啊,一回来就吵着吃,个个都跟饿死鬼托生的一样。”说着,就出门到厨房里馏馍去了。
还没等到老袁走进厨房里,老路又朝外面发布第数道命令:“拿筷子来!没眼色货。”她对丈夫这种行为忍无可忍。
其实,袁国明也想到了这个大事儿,没有碗筷总不能下手捞吧?他急忙送过来两个碗和两双筷子,往桌子上一放说:“一回拿不住,这不是来了么。吃吃吃,趁热,我等一会儿再来陪你。”
碾盘李早就开始咽唾沫了。他瞪着两只浑浊的眼睛说:“烂不烂哪,看着差不多。这味儿就是不一样,上一回去冯庄,那家把一只正下蛋的老母鸡都杀了,弄得我这心里半天都是不好受咧。公鸡好吃,比母鸡强。”
看着碾盘李的馋样,那嘴里似乎就要伸出一只手来。老路急忙从条几一头的小柜子里拿出来两个酒杯和一个酒壶,转过身来,放在碾盘李跟前一个,自己也放了一个。这才把酒瓶盖用牙咬开,给碾盘李满上,又给自己满上。她坐下来端起酒杯说:“来,老李哥,你跑腿儿了,受累,先喝一杯再吃鸡肉。”说着,自己先喝干了,然后,把酒杯往桌子上一礅,看着碾盘李。
“掌柜咧,你看是这,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喝酒以前,必须先吃点儿东西,哪怕是先喝一口鸡汤,这肚里就会好受一点儿。你先喝着,我吃几口菜,吃几口菜。”说着,拿起筷子,在盆里夹起一块鸡肉,填到嘴里慢慢嚼着,含糊不清的说着话,“嗯,烂,不赖,就是比冯庄那家炖的母鸡好吃。嗯,好,呜呜,来,你尝尝,好吃。呜呜......”
这一回,老路算是遇到对手了。不过,她心里就是不满意,也不能急,这是给她儿子说媒,媒人不能得罪。她只好顺着碾盘李的意思,从盆里夹起一大块儿鸡肉,放到自己的碗里,然后,把胳膊袖子一捋,低下头去,也开始大嚼起来。边嚼还边想着,看你那下三儿样,我不吃白不吃。等这个媒说好了,我才......
这时候,碾盘李把一口鸡肉抻脖子瞪眼地咽下去,这才腾出空来说话。他说:“叫你们家掌柜咧也来喝两盅呗。再说说孩儿这个媒情事儿。”
老路把手中的筷子一晃,呜呜啦啦地说:“不用,呜呜,你吃,他,他那个不会喝酒,也不会吸烟,窝囊废一个。呜,死鳖一个。不用管他,俺家我当家儿。”
“哦,原来老弟不沾烟酒,好事儿。这个事儿吧,你听我慢慢地给你说。”
这时候,老路也把嘴里的鸡肉咽了,她见碾盘李要说正事,她倒不急了。她端起来一杯酒,朝碾盘李一举说:“先喝为敬!”只见她一扬脖子,“吱”地一声喝干了。
这一回,碾盘李也端起杯,象征性的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来说:“我酒量不中,咱还是以吃为主吧。”说着,又去挑出来一大块儿鸡肉,放到嘴里慢慢嚼着。肉块儿太大,放在嘴里有点儿翻不过来,很费劲。
看着碾盘李又吃肉,老路也不示弱,她拿起筷子说:“以吃为主。一会儿再说,一会儿......”说着,又开始吃肉了。
俩人吃了一阵,那酒也被老路喝下去不少,这时候,俩人才消停了些。那屋里的老袁始终不见过来,厨屋一直往外冒着浓烟,看来柴火是该晒了。
老路带着几分酒意,开始对碾盘李发表她的严正宣言。她把筷子一挥说:“我对你说老碾哥,我这个人脾气好,你打听打听,俺庄,没有第二个老路。我不是瞎吹咧,俺家不是我,我敢说,早就塌台个鳖孙了。”
正说着,袁国明来到,端上来一盘素菜,并拉过一把椅子,屁股对着门口坐下,劝着碾盘李吃肉。“老李哥,你多吃,家里也没有啥好招待你咧,这不是,今儿一大早,俺掌柜咧就叫杀鸡,说是你来咧。你吃你吃。我牙口不好,你们吃吧。我好喝鸡汤,一会儿我弄个馍泡泡。鸡汤好喝。好喝。”来时,就没有带他的筷子。
老路继续发表高论。她说:“俺家,我对你说,不是我常年精打细算过日子,这一家人不是,早就饿死完个鳖孙了。我这人看着怪厉害,其实我咧心软咧很,街坊邻居谁家有个啥事儿,我这人不是,不怕吃亏,不信你问问俺家老袁。俺咧媳妇多不好伺候,天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咧,我啥时候提过,憋死我也不说。为了啥,一家人过日子,不容易。迁高就低就过了。换换别人,换换谁,当婆婆的,哪个会像我这样有容性?”
听到这里,老袁早已坐卧不安了,他站起来说:“我去看看锅,不能熬干了,锅里有一点儿鸡汤,我一会儿就回来。”说着就出去了。
老路看着老袁,对着那个后背说:“咋了?我说咧不对?你这个死鳖,不是老李哥在这不是,你不给我说清楚我不会给你拉倒。我说到哪儿了?对,我对你说老李哥,你回去对刘家人说吧,他们家闺女嫁到俺家,我一定不会给她气受。保准是要啥买啥,顺着她的意儿,这还不中?大媳妇就是个榜样。你看我说咧够一句儿不够?”
老碾先生喝了几杯酒,脸上开始发红,他听着女掌柜的话,咋就觉得那些话在他耳朵边打漩儿不往里进,他听到的和今天看到的这个老路,一点儿都不一样。他吭吭哧哧地说:“不过是那,不过是这,那个啥吧,我说掌柜咧,我也是听说咧,有句话你也别不爱听,他是这,啊,夜个不是,我去刘家了,我一提你们家的事儿,那个小妞她爹说了,说你脾气不好。啊,也没说啥事儿,就是不知道听谁说咧。说你脾气不好,咋不好,也没说啥。就是老厉害吧。这都是路话,不能信,不能全信。”说得吞吞吐吐的,也没有说出来具体的事。
就这一句话,把老路一下就逗恼个鳖孙了。她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摔说:“我日他个万奶奶呀,这是谁家咧长舌头说老姑奶奶咧坏话了?你说说,你说说,是谁?看我不踩住他家的门骂他三天三夜,骂咧他家咧老坟都得冒烟儿。骂咧他家的大小孩儿都不敢出门!我日他八辈祖宗,我看这世界上他就不适兴好人,就像我这好脾气,还说不好,我要是,我要是像这些鳖孙们说咧.....”她觉得有点儿不得劲,就打住了,继续问刘家的口风。“人家刘家人还咋说啊?”
碾盘李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他只顾吃肉喝汤,不管老路发脾气骂人。他见老路问他,就放下筷子说:“都是路话,人家刘家人也是清亮人,肯定不会相信。这个事儿不是,我们今儿一见面,我心里就有底了,你这个人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心底儿好。我回去就去找刘家再说说,不能听野鸡叫唤。他们家有五个闺女,我给你们老二说的这个是老四,叫刘小多。家里没有男孩儿。他爹也是恼的苏护样,看见妞们就烦。这个刘小多,那要是论长相,我对你说,跟电影演员一样,细高挑,身材出奇的好,他们姊妹五个,就她长得最好。心气儿很高,已经给她说了三个媒了,她都不愿意。她的志向就是嫁到城里,嫁给一个有钱有地位的。不过,挑了这几年,眼看着年龄一天比一天大,再不找恐怕就过了岗儿了。她爹是下了狠心,这一回,不管她愿不愿意,一定得定下来,年底就打发了。她爹看见这几个妞就烦,烦透了。”碾盘李酒足饭饱,没了后顾之忧,此时可以全盘托出了。
老路听了,眼儿都直了,她想了半天才说:“她咧心气儿还怪高咧?她长咧好,像电影明星,俺咧孩儿长咧也不赖。你也见过,论个子,论长相,在俺庄那也是数一数二的。论本事,我可不是夸俺咧孩儿咧,你不知道,俺咧孩儿不是,哼,你不知道,俺咧孩儿一点都不比她差。你说吧,她只要同意,我这个掌柜咧让给她当。我正好不想当了,我也退休,歇歇。”她觉得这个承诺就好比是皇上让了龙位。
碾盘李也吃得差不多了,盆里的鸡肉,也没剩几块儿了。他打着饱嗝说:“掌柜咧,我对你说句心里话,我要是不把这个媒说成,我这一辈子白活。我要是不把这个媒保成,我就对不起这一盆炖鸡。还有这几杯伏牛白。不过,以后啥时候遇到茅台了,也给我留一点儿,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了,还没有尝过茅台咧。”
听说又是茅台的事,老路也打着饱嗝说:“老李哥,我也没有喝过。中啊,只要你能把俺家小二的媒说成,别说喝茅台了,就是吃星星我也给你弄来。这不是喷咧。想喝茅台,我明天叫老袁去代销店儿里灌一瓶。傻妞屙一裤——值啥呀!”她拿起酒瓶里的一点儿酒晃晃说,“就剩这一点儿了,咱俩分了去球。要不我多喝一点儿?”
碾盘李把酒杯一拿说:“不中,我一会儿还得去冯庄去找刘家人说事儿,喝醉了就不得劲了。酒足饭饱,我该离寺了。”说完,站起来,摇晃了一下身子,看来是有了几分醉意。
老路一看,觉得该送客了,她朝院子里大声喊了一嗓子:“老袁,老李哥要走,你去送送!”
听到老路的呼喊,老袁急忙从厨屋过来。他的身后头还探出来几个小脑袋,嘴里嚼着东西,往这里偷偷地看。这是几个小学生在吃饭,啃着老袁头留下来的几块儿鸡肉。他们还指望着这个碾盘李早点儿走了,他们可以吃到一些“下山虎儿”。就是剩下来的好吃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