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的饭局已经结束,碾盘李从屋里颤颤巍巍地出来,扶着门框站了一下,这才从屋里走到院子里。他打着饱嗝,来到袁国明的跟前,揉着肚子说:

“你今儿的炖鸡不赖,我吃这么多家了,就你炖的最好,烂,合我咧胃口。你放心,你们家老二咧事,我回去就到刘家去说,这个事儿咱得主动,人家是女方。现在年轻人的事,摸不透,防止夜长梦多。”

这时候,从厨屋里窜出来两个小男孩,直奔西屋而去。这是老大袁志恒的两个儿子晓和和二和。俩孩子是到西屋拾那“下山虎儿”去了。平时吃鸡是很不容易的,就那几只鸡,公鸡留着打鸣,母鸡留着下蛋,那是绝对不能吃的。想吃点儿荤腥,也就是跟着奶奶吃点用麦子换回来的鱼和卤肉啥的。这一会儿,俩孩子想着,西屋肯定有不少的鸡肉等着他俩去大快朵颐呢。

这里,袁国明迎着碾盘李说话。他说着感激的话,他说:“老李哥,这个事就麻烦你了,你多操心,多操心。将来我们全家都不会忘了你的好儿。你是咋来了?你庄是李庄咧,那也不远,有三四里地?要不我去送你吧,我去借个洋车儿,带住你。”

碾盘李说:“不用,路不好,都是沙土地,骑车和走路差不多。这个事儿你放心,我回去就去刘家,趁热打铁,不能叫谁家的人再去说媒。邓小平不是叫改革开放嘛,啥都改革,啥都开放,年轻人找对象,不用媒人,直接叫出来,到庄头一站,就开始谈了。这世道要变了。我这媒人也快当到头了。”一边说着,还一边用小指甲剔牙,剔出来一点儿肉丝,舍不得扔,又填进嘴里嚼嚼咽了。还一边扭过头来对袁国明说:“你回去吧,回去吃点儿吧,忙了半天了。”

袁国明向走老远的碾盘李招手说话:“老李哥,你可慢点儿走。得空还来呀!”嘴上说还来,心里说,你最好别来了,我看你也不是来说媒的,你是专门来吃俺家这只大公鸡的。他走进院子里,转念又一想,心里说,你还是来吧,小二的这个媒情事,还等着你的回话儿呢。只要把媒说成了,这一群鸡都吃完也值得。吃完再喂,打帐,一年就喂成了。他考虑的还很长远。

正在这时,从北边东西大道上,拐到这条南北路上几个人。这几个人是袁家的劳动力掰玉米放工了。今天过了点儿晌,主要是玉米不是很多,不想再占用下午的时间。几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走着,肚子里咕咕直叫,又饥又渴。走在最后头是袁家的大儿媳王凤兰,她看起来状况依旧,仍然是雄赳赳气昂昂的,似乎身上的劲头还没有耗完。大步向前,趋倒一个闯倒俩。身上的肉没见减少,那还是从娘家带过来的老肉,岂能随便丢在这几亩玉米地里。很快的,四个人就走进了这个南北长的袁家大院。

刚进门儿,袁家老三志平用鼻子使劲嗅了几嗅,闻了几闻,发现味道不一样,有炖鸡的味道。他没进屋就问道:“这是谁家炖鸡吃了,多香。不会是咱家里吧?”说着,弯腰走进厨屋。刚进屋就看见两个小妞在啃鸡肉。他很惊讶,问,“哪来的?”

那两个小妞只顾啃那不带肉的鸡骨头,顾不得说话。

这边,袁志恒王凤兰两口子,走进他们的小屋里洗着手脸。

袁家老二袁志鹏到西屋南山厕所解手,路过西屋的门口,伸着脑袋往里瞧了一眼,发现两个小侄子正趴在桌子上吃着什么,他随便说了一句:“吃咧怪香啊,从哪里弄的肉啊,是不是又是用麦换的呀?”说着,手忙脚乱地开始解裤子,看来是尿急了。

这时候,袁国明也来到西屋,他坐在北边的凳子上,看着两个孙子在吃盆里剩下的几块儿鸡肉。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他至始至终没有舍得尝上一口。厨屋的锅里留了几块儿,那几块儿还不够这几个小孩子塞牙缝呢,哪有他的份儿啊。不过,他觉得今天是办正事,不是专门伺候老路吃喝的。他心里觉得比较顺畅,也有点高兴。他问老路:

“咋样啊?有门儿没有?”

这个时候老路也在剔牙,这种老公鸡的肉丝粗,容易塞牙。她不像碾盘李,把剔出来的肉再吃了,她倒是把肉往地上一吐说:“碾盘李说了,他没给你说?他回去就去刘家问问,这种事要抓紧点儿,不能让谁听说了,再去抄了咱家的后路。我对你说,我的鸡也不是谁不谁都能随便吃咧,他不给我说个小鸡儿来吃米,我也知道他李庄在哪儿。看我不到他家里逮他两只鸡,一公一母,公鸡打鸣,母鸡抱回来下蛋。哼!谁不谁都想坑我一回,也不打听打听......吃完,别给他们留,把汤也喝了。就这一只鸡,谁吃谁不吃啊。都不用吃了。都叫俺的孙子吃了。”其实,那盆里剩下来的几块儿肉是只见骨头不见肉了。

小孙二和说:“奶奶,没肉。”

老路一听,哈哈笑了,她往外面一指说:“都叫那个下三儿碾盘李吃完个鳖孙了。”

大孙子晓和问:“奶奶,这是从哪里弄来的鸡呀?”

老路只顾吸烟,狠狠的吸了一口,呼出一长串烟雾之后,这才慢慢地说道:“谁家的鸡会叫咱吃啊?咱家那只大公鸡。”

小孙子二和把嘴一咧,当时就哭了。他哭着说:“没有公鸡打鸣了!”

这时候,袁国明急忙过来哄着小孙子说:“没事儿乖乖,等卖鸡娃的来了咱们再买二十只,几个月就会打鸣了。快点儿吃吧,一会儿你叔叔来了你们就吃不成了。”

晓和问道:“碾盘李为啥吃咱家的鸡呀?”

“为啥,还不是为了给你二叔找媳妇?”老路恼歪歪地说着,“碾盘李是个说媒咧,要不就叫碾盘李咧。”

晓和二和都不解,一齐问:“那为啥叫碾盘李呀?”

老路回答说:“就是狗舔碾盘打圈儿转。”

两个孙子还是不解,又齐声问:“那狗为啥要舔碾盘哪?”

老路有点儿恼,瞪着两只小眼睛说:“它饥了不舔碾盘舔啥?”

不行,两个孩子还是不明白,又是齐声问道:“它饥了就去狗盆里吃食儿,舔那碾盘啥用啊?”

小二和又想起来一件事,他仰着小脸问道:“奶奶,那狗为啥要打圈儿转哪?”

这一回老路彻底恼了,她忽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把手里的烟头随手一扔说:“快点儿吃吧,那恁多鳖孙事儿啊!”说着,从袁国明身后头绕过去,出门到茅厕里解手去了。也就是憋的时间不短了,估计那尿泡已经鼓起来了。

老路从西屋出来,往南一拐,刚走进茅厕,只见儿子志鹏刚尿完,还没有把裤提上,正抖擞着,老路就进来了。这下让这个小二吃了一惊。他急忙提上裤子说:

“你咋不吭一声就进来了?”

老路把眼一瞪说:“谁知道你在这里解手啊?你屙线屎咧还是尿黄河咧?滚!”

一句就把这个没眼色的袁志鹏骂出了茅厕。志鹏出来了,还回头非常不满意地嘟囔着:“哼,不给人家论一点儿理。”

这个小二志鹏一肚气来到西屋,看着两个侄子正在啃鸡骨头,走上前去,正要伸手去捞,不料,被袁国明止住了说:

“去洗洗手。洗洗手也没有你吃咧。就这个底儿,还不够俩小孩儿吃咧。你一会儿去厨屋吃饭吧,锅里有鸡汤熬的菜,吃一碗吧。闻闻腥气儿就中了。”

志鹏刚出去,门口就围上来几个人,有老大,有老大媳妇,有老三,还有两个小丫头。

老大媳妇王凤兰凑上来问:“伯。”这里的人都管爹叫伯。“今天是弄啥咧把咱咧公鸡都吃了?”笑眯眯的,她看着两个儿子吃得香甜,心里高兴。

老公公袁国明连头也没有抬就说:“弄啥咧,给志鹏说媒咧。夜个来一趟,今儿又来了。”

老大袁志恒也往里边走了几步,蹲在地上,边吃边问:“哪庄咧?”

老袁回答:“听碾盘李说,是冯庄咧。我听他说那个劲儿,刘家掌柜咧愿意。刘家五个闺女,这个是老四,叫刘小多。说人长得不赖,就是心气儿有点儿高,天天吵着要嫁到城里去咧。”

老三志平把嘴一瞥说:“烧吧。她愿意人家城里人还不愿意咧。她以为她是谁呀?烧燥!”

老袁急忙止住说:“别胡说。人家要是真愿意了,嫁到咱家就是你嫂,不能胡说。”老头似乎很有信心,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又问“一会儿不下地了?”

王凤兰回答:“没活儿了。一部分男劳力去场里。”

老三蹲在地上,沉思了半天说:“结婚住哪儿啊?没房啊。”

正说着,老路边系着腰带边往屋里走,来到她的正位置上一坐,屁股刚沾着凳子就把话憋了出来:“住哪儿?住西屋北间。东西腾出来,拉一道布帘儿,影住人儿不齐了。三间屋两头住的多咧是。志鹏,你明儿个别去干活了,等碾盘李来了,你让他看看你长得咋样。再听听他都咋说咧。”

这时候,蹲在里边的老三志平听不惯了,他忽地从地上站起来说:“烧燥!非嫁到城里,嫁到日本呗!得有那个命咧。烧燥!”一路敲着碗,向厨屋走去。

这边,又惹恼了老路,她朝着小儿子的后背喊道:“你小孩儿再能,你二哥的对象找不着,你就别想!我知道你想弄啥咧。想别想!”她也知道,老三也该找对象了,听说给他哥哥找对象,他心里也很着急。

大儿媳王凤兰听着婆婆的话挺刺激人,就劝说着:“妈,别说老三了,他也不小了。你说他,他心里也不好受。”

老路就烦别人说她的不是,当时又恼了,一瞪眼,冲着王凤兰说:“咋了?我说的不对?老二的对象没有音儿,先给他找对象?我对你们说,砘子不能跑到耧头里。你们都给我记住点儿。”这句话分明是让儿媳凤兰听的,提醒你,你给我老实点儿。这叫老路的指桑骂槐计。

一句话,王凤兰很知趣的端着碗出去了。下面刷碗的活都是她的,她只要在家,老袁就不用下厨房了。不过,王凤兰也想得通,他们四口,在这个家占的分量重些,多干些家务是应该的。她本来也不是个懒人,在娘家就是个闲不住的人,到了这个家,她丝毫也没有改变,这也是她嫁过来的时候娘家娘交待好的,不管到了哪里,都不能把老王家的名声丢在外边。王凤兰正在屋里收拾残局,两个孩子从西屋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儿鸡骨头,舍不得扔。晓和来到母亲跟前说

“妈,我咧作业本使完了,老师叫我换作业本。”

二和也凑到跟前,举着小手说:“妈妈,我的铅笔也使完了,老师叫换新铅笔。”

王凤兰用手往西屋一指小声说:“去去,去找您奶奶要,您娘我哪里会有钱哪。”

俩孩子又跑到西屋去,朝奶奶要钱。老路从兜里掏出来几毛钱,一个人给了两毛,然后,把多余的一毛装进兜里说:

“省住点儿花。啥都是钱,不是我精打细算,咱家这一大家人早就......”本来说早就饿死完了,看着孙子在跟前,把后半截话又咽回去。她对孙子还是比较疼爱的。

这时候,老三志平正好走进西屋,听老娘说出来她精打细算,又想起来刚才给二哥说媒的事,气儿就不打一处来。接上去不三不四地说:“你精打细算,你要是能精打细算,咱家咧麦也不会下去恁快了。”

这是当面揭老路的老底儿,公开挑战老路的权威。只见老路斜楞了一眼小儿子,开始骂道:“他妈那个赖孙逼呀!我把麦吃完了,你们哪个没有跟着吃啊?那是我自己吃了?你不用能你咧小孩儿,你二哥这个媒不说成,你再急也净搭!你想都别想。想瞎你咧眼!”

本来老三志平就不想提这个事儿,提起这个事儿他也嫌丢人。可是,老娘偏偏往他的伤口上撒盐,他也恼了,大声说:“我不用你给我说媒,我一辈子不找老婆,我打一辈子光棍儿!”说罢,转身出去了,直接去了他和二哥住的那个小屋,把门呼通一下关上了。

西屋本来有不少人,见状都转身离开。袁国明一句话也不说,叹着气默默地走出来,到厨屋看看媳妇把锅碗刷完了没有。

西屋的女皇朝老二志鹏喊道:“志鹏,你给我过来!”

给他找老婆的,志鹏老老实实地过去,站在屋门里边,看着母亲,等着母亲的圣旨下。袁志鹏的长相也确实不错,高高的个子,不胖不瘦的,显得非常精干。尤其是那身材,不是她妈说嘴,打扮一下,拿到电影上,那形象也不会差了。不过,细看还是有点儿小毛病的,就是脊背有点儿微驼,稍稍有点儿探腰。站着的时候,明显一些,特别是脑袋往前抻出。不是笔直的那种身板。不算是多大的毛病。就这样的毛病,还是被老娘指出来了:

“我说你老是抻着个头探着个腰弄啥咧?把腰挺直了!猛一看跟个罗锅腰一样,年轻轻的,咋就像个小老头啊?等碾盘李来了,你可别给我丢人。”

这时候,袁国明也走过来说:“仰起头就没事儿了。”

这一招还真管用,袁志鹏一仰头,还真就身板直了。

“嗯,就这样吧,还不胜您爹咧。”

那么大一个大男人,二十六七岁了,被像小孩儿一样摆置了半天,搁平时,志鹏早就不干了,今天是为他找老婆做准备,他也希望自己的形象雷人,最起码不能让人家第一印象就给相掉了。他走到洗脸盆那里,对着那个小镜子照了照,还行,自我感觉良好。像电影演员王刚,要不就像外国电影里的那个什么?想不起名字了,还是个小日本。又转念一想,不能像小日本,那不就成了汉奸了。刘小多呀刘小多,你该多骄傲啊,还非嫁给城里人,我看你孙悟空还能跳出如来佛的手心。不过,这也是他心里想的,当着他老娘的面,他不敢讲,他像他爹一样,被他母亲调教得服服帖帖,随大哥袁志恒。这真是将熊熊一窝。

“妈,碾盘李啥时候来呀?”

老路说:“你慌啥咧?他不来你还能把他拽来?等着吧,说不定明天就来了。他还等着我给他杀鸡吃呢。杀就杀,吃完了再喂一窝。比生个小孩儿容易得多。”不管啥好事儿,到她嘴里就变味了。

第二天一早,碾盘李喘着气就走进了袁场村,直接来到袁国明的家。一进门儿就开始喊了:“掌柜咧,你出来,刘家给信了,今儿个晌午,南岗公社那里有个集,说好了,集上偷相。我说,你这一只鸡没吃搭吧?赶快叫你家老二准备准备,衣裳穿得干净点儿,能弄一双皮鞋穿上就好了。孩儿呢?叫我先看看。”

这时候,老路叼着烟卷从西屋出来,看见碾盘李走进院来,喜出望外,她刚才还在屋里骂碾盘李,说碾盘李吃罢她的炖鸡就不来了。这一看马上高兴起来。她急忙过来,递给碾盘李一根儿前进烟,等碾盘李吸着了,紧跟着问:

“老李呀,你说去集上偷相?咋个相法啊?”

老李吐出一道烟雾,这才缓缓地舒出一口气来,说:“给孩儿打扮打扮,穿点儿干净衣裳,最好能有一双皮鞋,女人头,男人脚嘛。说好了十点,南岗集上偷相。”

老路一听,有些着急,就朝北边那个小屋里喊道:“志鹏,快出来,老李来了,先叫老李相相。”

随着喊声,志鹏从屋里跑出来,规规矩矩站在碾盘李的面前。

碾盘李看了一眼说:“中,个儿不低,就是有点儿弯腰。直起腰,年轻人得像个年轻人的样儿,抬头,哎,这就好了。你这破鞋不中,弄一双皮鞋穿上,立陡就不一样。”

袁国明过来说:“这样吧,我去国林家借一双皮鞋吧,我见过志强有一双皮鞋,黑明,很好看。志强跟志鹏的个子高低差不多。”说着,转身出了门,到袁国林家去借志强的皮鞋去了。

不一会儿,只见袁国明手里提着一双黑皮鞋,胳膊窝里还夹着一件黑衣裳。这是连志强的衣裳也借来了。志强是袁国林的大儿子,袁国林是队长,家里的条件稍微好一些。拿过来这两样东西,让志鹏穿在身上,顷刻间,袁志鹏就精神焕发了。怪不得都说,人是衣裳马是鞍,果真如此。

“中,中,就是不一样。”碾盘李夸着。不过,他看了看志鹏那个稍微嫌探着的腰身,还是有些担心。他得想办法把这个毛病遮掩过去。想个什么办法呢?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老路,“你家有篮哪筐啊没有,新咧?”

袁国明急忙说:“有啊?俺大儿就会编筐窝篓。那不是啊,前几天还编了两个篮,一个鸡篓。”说完,用手一指靠近门口的门南边。

这一回碾盘李算是找到道具了,他对志鹏说:“孩儿,你这样,到时候,你背住这个篮,把这个鸡篓放到你的跟前,蹲到路西沿儿那个饭店门口,就当是卖篮咧。不过,你这个篮子不能放下来,这样你这个弯腰的毛病就看不出来了。你就是站起来,别人也看不出来。记住了没有?”

看来,这个碾盘李不少用这种办法遮掩缺陷骗人。这也不算是太缺德的事儿,都是为了促成一家人,做善事,大家都说了,到时候阎王爷会原谅他的。

老路问:“那他们刘家人在哪里站着啊?刘小多去不去?”

碾盘李想了想说:“一定去。这样啊,公社离你们庄也就是二三里地,孩儿他娘,你去,孩儿去。我跟着。老弟就不要去了。”用手一指袁国明。

这种事儿,老路是必须要去的。她马上对志鹏说:“准备走吧。”说着,就要往外面走,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扭转身问,“那个刘小朵去卖啥呀?总得有个记号......”

碾盘李说:“刘小多就在对面儿,她面前摆着一篮鸡蛋,嘴里噙着一朵花。总不能满集上的人嘴里都噙着花儿吧?到时候,你一眼就认出来了。”

一切说妥当了,三个人厮跟着出了村,志鹏手里拿着一个鸡篓,背上背着一个篮子,跟在后头。天气很好,日头暖洋洋地照着,杨树叶子已经开始飘落,地上都是树叶和杂草,村西沙岗里有不少鸡在觅食。一群乌鸦咋沙岗上空乱踅,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一个放羊的老头蹲在路上抽旱烟袋,腋下夹着一根长长的鞭子。草帽上露出来几个窟窿。

来到南岗公社集上,这个集市是在一条南北大路上设着,路东是公社大院。赶集的人们都在路两旁转悠。路西有个大坑,那里是牲口交易市场。卖鸡蛋卖农具的,都在路边摆摊儿。来到路西那个饭店门口,碾盘李悄悄对志鹏说:

“往东看,路边那个卖鸡蛋的,嘴上叼着一朵花,她就是刘小多。一会儿叫你妈过去看看,你就在这里蹲着,不要把篮子去掉,一直背着。有人问了,你要价高点儿,一下把他要跑就中。别把篮子卖了。记住,卖鸡篓也不能卖草篮。”

身后站着老路,她拍拍碾盘李的肩膀小声问:“那个嘴里噙花咧小妞就是?我去看看。”说着,就一扭一扭走过路东,直接向噙花人走去。

来到鸡蛋篮子跟前,老路盯着那朵花儿问:“多钱一个?”拿眼直往卖鸡蛋人身上看,看罢头看脚,看罢手看脸,看得这个小妞浑身发毛。

花嘴恼了,从花朵缝隙里传出来一句话,带着几分火药味,怒冲冲地说:“不卖!”

老路当时就把相亲的事忘了,马上也火了,瞪着眼睛问:“不卖你蹲这里干啥?!”

小妞又是一句火药话:“就是不卖给你。我看你不是来买鸡蛋咧!”

呦呵,这回算是遇到对手了,老路盯着那朵花儿笑了,问道:“我不是买鸡蛋咧是来弄啥了?”

花嘴倒是没话可说了。她迟疑了半天,也没有说出来,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再也不说话了。那样子几好笑又可爱,就像一只小斗鸡。她已经知道这个老太太是干啥来了,她就是她将来的婆婆。

老路说:“小妞,你站起来叫我看看。”老路以为这是在她家呢。

花朵很不耐烦地回答:“我不站起来,我是个小磨桩儿!”就是农村石磨上面塞磨眼儿的木塞,代表矮子的意思。她是对今天的相亲不满意,故意把自己说成个小矮子。她心劲儿很高,改革开放了,她早就想到城里闯荡世界,将来嫁一个城里人,在城里安家,她对这个碾盘李和她爹给她找的这个婆家十分不满。

这一回老路没招了,她蹲在地上半天不言语,心里说,你不用能小妞,到时候我再修理你。捆住你就有你挨的打,今天我不怕你小妞厉害。

再回过头来看看路西。碾盘李把志鹏安置好了以后,转身从人堆里领过来一个“买篮”的,有五十来岁,他就是刘小多的亲爹,也是来相亲的。他来到志鹏的跟前问:

“你这篮多少钱一个?”

卖篮的想起来碾盘李交代过的话,要价要高,一下就得把买篮子的吓跑。他随口说:“十八块。”

买篮的问:“你咧篮是金条编成咧?”

志鹏说:“你不要拉倒。那边有便宜的,你去那边买呗。”他想赶紧把这个买篮的轰走。他哪里知道,老丈人驾到。

买篮的停了半天,也不打算离开,反倒在志鹏身上拿眼乱看,并说:“你站起来我看看。”

志鹏不知道啥意思,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儿说:“咋了,我有问题嘛?你还是到南边那里去看看吧,我这里有事儿,我今天不是来卖篮子咧。你快点儿走吧。”

买篮的还是不走,反倒问道:“你不是卖篮是干啥咧,你是地下党啊?”

志鹏一听不对劲,他乍一抬头,看见旁边的碾盘李向他挤眉弄眼的,他心里就明白八九分。急忙站起来说:

“你要就卖给你,便宜,不给钱也中。”

买篮的一听笑了,看了一眼这个卖篮子的说:“你还怪当家咧。这又不是你编咧,不要钱,不要钱你回去咋说啊?你还是在这里慢慢卖吧。我到南边去转转。”说罢,站起来向南边走去。

看着买篮子的走远了,碾盘李从北边走过来,对志鹏说:“你把这个鸡篓放在这里,我给你看着。你去对面看看,到那个嘴上噙花儿的跟前过一下,别停。等到了跟前,你扭头看一眼就走。你娘她正和那个妞说话儿咧。”

按照碾盘李的吩咐,志鹏始终背着篮子,从南边随着路东的人流慢悠悠地往北走,走到噙花人的跟前,扭头看了一眼,由于花的遮掩,也没有看清楚人脸。他的老娘还在地上蹲着,似乎是在和卖鸡蛋的较劲,像老牛顶架,迟迟不肯离开。把那个噙花人气的,像个怒目金刚。志鹏也不敢停留,背着篮子,一直往北走了。

最后,两个阵营终于聚首。路西是志鹏和老路,俩人蹲着往路东看。不一会儿,碾盘李看见一个人把地上的鸡篓买走了。志鹏背上的篮子始终没有拿掉。

路东,碾盘李转悠过去。地上始终蹲着噙花人。看见碾盘李,就把脸扭过去,一副不待见的样子,不予理睬。

碾盘李上前小声问:“没有把花儿拿下来吧?”

刘小多一扭脖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

旁边蹲着的刘家老爹把眼一瞪训斥说:“看你那妞样!你说说,养活你们这一堆妞啥用处?哈嗨,我这一辈子算是没有行好,该当这绝户头。就这,您几个还这个了那个了,你说说,养活你们有啥用?将来老了,我对你们说,我一包老鼠药就吃死了。不用您养活!”老刘发着牢骚,诉说着养闺女没有一点用处。

这一番话说让刘小多更加不满,她把脖子扭得更狠了。

碾盘李小声说:“妞啊,你把花拿掉,她就看见你嘴上的那道印儿了。你想啊,这个媒不管成不成,到时候,都知道你嘴上有一道白印儿,这对你以后不好。大伯我不会哄你。”

原来噙一朵花是为了遮住嘴上的那道白印儿。这个碾盘李算是把好事儿都做绝了。

碾盘李转过身来小声问老刘:“咋样?”

老刘点点头说:“中,怪老实。将来会听小多的话的。我说小多啊,你也看了,人长的也高,脸庞也没有毛病,我看这个事儿就是这样定了。这个事儿我和你娘做主。啥事不能都叫你当家了。回家,鸡蛋也不卖了,和你娘商量一下,啥时候见个面儿,先定住了。”就这样一锤定音。

看来,这个刘家掌柜的还真是拿事。一句话,那个刘小多只有扭头的动作,加上鼻子里发出的“哼”,就是不敢多说一句话。不过,看那个刘小多的肢体态度,心里肯定不满意,特别是刚才她的那个婆婆,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不过,她看到那个背篮子的青年,心里倒是不烦,身材不错,脸上也干净。这一点儿,让她心里感到踏实。她最担心的就是他真的碰到一个小磨桩儿。

晌午时分,碾盘李和老路志鹏娘俩到身后头饭店里去吃饭。当然,还是老路请客,来的时候,老路就想好了,今天一定不吃炖鸡。昨天那只炖鸡还从肚子里往外冒鸡屎气呢。

坐在饭店里,要了几个菜,又拿了一瓶伏牛白酒,三个人开始喝酒吃饭。老路和碾盘李由于昨天垫了底,肚子里不太缺酒。志鹏当着媒人的面儿,也不好意思多喝。就坐在那里,像个店小二,倒酒倒茶,听着老娘和媒人计划着下一步的行动。

碾盘李说:“掌柜咧,叫我说啊,这个事儿还是趁热打铁,越快越好。你看那个刘小多,始终不说话,也不表态,不是她爹压着,她今天就不打算来。不过,她年龄也不小了,比志鹏小一两岁,再不找对象就过岗儿了。看个好日子,见见面儿,定下来。最好是年跟儿把婚结了。你没看哪,现在改革开放,不一定哪一会儿她一改革了,再去城里找对象,谁也没有办法。”碾盘李话里也隐含点儿吓唬老路娘俩的意思。

志鹏对刘小多嘴上噙花儿有点儿不太明白,他不知道对方对他背着个篮子也不太理解。这都是媒人的玲珑巧计,当然不能让双方知道。不过,志鹏还是想问问根由,他说:

“刘小多一直噙个花儿,我没有看清她咧脸。他噙个花儿弄啥咧?”

碾盘李回答:“女孩儿家,好看。要你嘴里噙个花儿像话吗?女孩儿们都爱美。”

这倒是个很好的理由。

老路想起来她刚才和刘小多的初次交锋,摇摇头说:“脾气不小。我不怕你脾气大,你脾气大还能......”说半截又打住了。她想起来见面儿的事儿,就问碾盘李,“你说这见面儿搁啥日子好啊?”

碾盘李想了想说:“就搁八月十五前后吧,那是个好日子。要不就搁八月十六,双日子。定下来了,我去刘家说一下,双方都准备一下。你们这里要准备送点儿见面礼,买件衣裳,安排两桌酒席,这就算是定亲了。”

吃饱喝足以后,老路让志鹏算过账,这就要起身离去。

刚走出房间,志鹏突然想起来篮子还在屋里放着,一转身说:“篮子。”进屋把篮子重新又背到背上,跟出饭店。

站在饭店门口往街上看了一眼,碾盘李说:“下集了。这样吧,这个草篮你们背回去也没有用,再卖也下集了。俺家里正好缺个篮,家里喂着两只羊,割草没个篮,我拿回去当割草篮吧。”

听说老李要篮子,老路对志鹏说:“给你老李叔,他回家割草用。你哥哥回来再编几个。东地紫花槐多咧,等到了冬天,要多少有多少。俺咧大儿手可巧,啥都会编,还会编荆笆咧。”老路这一点还是值得肯定的,她的东西不是很主贵。凡是败家子都不惜护东西。

不错,碾盘李今天虽然没有吃到炖鸡,临了顺走一个草篮,总算没有空手回家。